第三十六章 遺腹子
“有喜?”潘蘭芳頃刻間忘記了哭泣,看著大夫。
若是如此,那方才對思卿一番哭喊訓斥就完全是冤枉了,還是蠻不講理的冤枉。
她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對思汝的擔憂,顧不得出去安撫一下思卿,隻在外廳站著發懵。
旁邊率先反應過來的何氏連忙問:“是誰的?”
這話一出,自知失言,側目果然看見潘蘭芳慍怒的眼神。
潘蘭芳氣道:“當然是洪軒的。”
“那個……洪軒不是病了許久麽,怎麽能……”何氏到底嘴快,想說的話藏不住。
“雖病著,有些事情也不耽擱。”潘蘭芳沒好氣地回道,“思汝的為人我了解,她絕對不會做什麽出格的事情。”
何氏還想再說,但見老太太慢慢起身,往前走了幾步道:“先前一直不見動靜,現在人沒了,反倒是有了,這都是命啊,人都走了,這個孩子……”
“不能要。”何氏插嘴,“姑爺都死了,這個孩子誰養著啊?”
“孟家養得起一個孩子。”老太太道。
“不是養起養不起的事兒。”何氏道,“我是為思汝擔心啊,她一個姑娘家若拖著孩子,將來怎麽辦?這個孩子要係著她一生的,要我說,趁著洪家不知道,早早把這孩子處理掉,她日思汝再嫁也不受影響。”
她深知這話老太太不一定聽得進去,把目標對準潘蘭芳:“姐姐,你覺得我說得有道理嗎?”
潘蘭芳卻投來一個質問的目光:“為什麽要處理掉,你抱了什麽心思?”
何氏一怔,她還沒見過潘蘭芳這樣態度對自己,立時就軟了,憋著氣擺擺手道:“好好好,我說錯了,孟家要養,就養著是了,我還不是替思汝考慮麽……”
“誰說孟家得養?”潘蘭芳又道,“思汝懷了洪家的孩子,她就還是洪家媳婦,她必須得回去把孩子生下來,那才是一個女人應該做的。”
“啊?”何氏爭了半天,竟不知潘蘭芳是這麽想的。
既然孩子不會在孟家養,她似乎也沒有再爭的必要了,但望著裏麵躺著的人,竟有些心疼:“思汝跟洪家那老家夥鬧成這樣,去到能有好日子過嗎,還大著肚子,萬一出點事兒可怎麽辦……”
“這是她必須做的。”潘蘭芳道。
何氏隻得閉嘴,暗暗瞧了瞧老太太,她倒是希望老太太說上幾句話了,一個寡婦和一個孩子,要是老太太主張留在孟家,那養就養,她認了。
老太太的確開了口,卻道:“且先看看思汝的意思,問她自己想不想要。”
“當然得要,由不得她。”潘蘭芳一麵回著話,一麵看著裏邊,**有了些動靜,大夫說人醒來了,可以進去,他們便匆匆走了進去。
剛清醒的思汝聽聞自己有孕,先愣了一下,隨即表態:“我要留下這個孩子。”
潘蘭芳鬆了口氣:“是啊,這是洪家的根。”
“不全是為了洪家,孩子我也有份啊,我喜歡孩子,想留著。”
昔日洪軒沒有香火不可斷的執意,就算她一直沒有身孕也不曾納妾,思汝受他影響,不覺得這個孩子是給洪家續香火,隻是想讓自己有個依靠。
她又小聲道:“我不想讓洪家知道,我想自己……”
“不行。”話未說完,潘蘭芳斬釘截鐵地打斷,“孩子他姓洪,洪家必須要知道,不但得知道,你還得去洪家,把這孩子養大。”
說完,看思汝憔悴的神色,總歸是心疼,軟了語氣:“娘這是為你好,你要是在咱們家生了孩子,叫外人怎麽看你啊,本來……”
她想說本來她被趕回來就已經足夠讓人指指點點了,現下連孩子都要在娘家生,那不是更讓人戳脊梁骨麽?
當著思汝的麵,這話她沒好說出口,頓了頓,接著道:“咱們以後會多接濟你的,你不要擔心,你想啊,等你肚子裏的孩子掌了洪家,你的苦日子不就到頭了嗎?”
思汝麵露愁緒,皺眉道:“可是洪軒他娘……我不想回去……”
“你肚子是她家的種,她還敢怎樣對你?”潘蘭芳道。
“跟她在一個屋簷下,總是不痛快。”
“你就想著你的孩子,其他事兒不要管,將來孩子長大就好了……”
“行了。”老太太聽她不斷絮叨,心裏厭煩,冷聲打斷,“說甚的將來,洪家不是世家,他們又沒家底,先前有些臉麵那是因為洪軒在朝為官,往好了說,這孩子將來爭氣比他爹強,那思汝還能有出頭之日,往壞了說,要是生個不成氣候的,思汝一輩子也別想熬出頭,她願意留下這個孩子就讓她留,她不願讓洪家知曉,那就不告訴洪家,就這樣定了。”
她下了定論,潘蘭芳不敢再說話。
孟思汝感激地看了看老太太,輕撫著肚子,不知該喜該悲。
然而,表麵聽從吩咐的潘蘭芳,私下裏還是覺得思汝應該去洪家,於是暗地裏著人去通知了洪家老夫人。
然後,就靜待著洪家的回複了。
孟思汝有孕之事一出,孟宏憲隻得斷了讓她去學瓷繪的念頭,叫她好好養胎。
於是思卿得以繼續學,孟宏憲似乎忘了這一碼事,還像以前一樣教習,思卿也權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隻是心中多了一個想法,東西學到肚子裏是為自己打算的,不是為孟家,更不是為孟宏憲。
有這樣的動力,她學得更加刻苦。
回瞰閣已修整好,她每日晌午在回瞰閣,午後與懷安一起去孟家窯廠,晚上回家後再去書苑跟和賀楚書學畫。
去窯廠與書苑都是按部就班,但是在回瞰閣就百般無聊,那藝博會雖如今接受了她加入,可實在不方便與她共事,更別提安排人過來了,何況他們大多研習書畫,於瓷藝上不算熟稔,也沒什麽任務可以派給她做,因此,回瞰閣雖已修葺得當,但每日隻思卿一人在內,沒有事做也沒人說話。
思卿暫時對於瓷藝不怎麽了解,想自己找事情卻也不知做什麽,上午的時間在回瞰閣多半是浪費的,頂多安安靜靜畫些畫,隻待將瓷藝知識盡快掌握得多一些,方才能將這瓷藝社利用起來。
賀楚書與懷安庭安等一開始經常過來,但這回瞰閣位置隱蔽,思卿一個女子,他們來得多了,不免招人閑話,便減少了次數。
因遭了上次的事情,向浮不放心,也來看過幾次,見她眼下還算安穩,那些要她離開之類的話便不再提,隻是一再強調,往後遇到什麽事兒,先叫人去小鳳樓告訴他,不管他在做什麽,一定會立刻趕到。
向浮還信誓旦旦地道:“阿唐小哥講義氣,他說以後有事盡管叫他,他身手那麽好,我們吃不了虧。”
思卿感動之餘,笑道:“那替我先謝謝阿唐了。”
向浮回了小鳳樓,他一貫在前院,今兒想著把思卿的感激帶到,便到了後園子裏來找阿唐。
阿唐管道具,也做打掃整理的活計,有時候還會做舞台布置,通常在後園忙活。
後園是角兒們上妝穿行頭的地方,也是排練與休息的場所,這會兒,名角兒蕭秦正在院子裏休息。
若說小鳳樓為何生意這般火爆?那完全歸功於這蕭秦,蕭秦唱小生,主文生,演得是風流倜儻相貌堂堂的才子,他本人亦是清俊儒雅,風度翩翩,不知俘獲多少少女芳心。
向浮很少到後園來,平日裏蕭秦沒上行頭的樣子他看得不多,但他那扮相本身是“俊扮”,不需多勾畫,真實相貌也看得清楚,一直知道他生得好看。
眼下時間早,蕭秦還沒扮上,穿了長褂,手中一把折扇慢搖著,清雅之氣更顯,舉止投足之間飄逸若仙,向浮遠遠過來,透過垂花門,第一眼就能看見他,更讓他暗道了幾聲好樣貌。
尤其是跟身邊幾個花臉比,那氣質更是突兀。
向浮走近些,見阿唐在門外站著,正探頭探腦地朝裏瞧。
他上前去,沒叫他,先順著他的目光看,覺著他應該在看蕭秦,不由納悶,方拍了拍他:“小姑娘看看他也罷了,你一小哥怎的也要看那蕭老板啊?”
阿唐被嚇了一跳,回頭見是他,撫了下心口,噓聲道:“瞎說,我當然不是看他。”
“那你這鬼鬼祟祟的是怎麽回事?”
“我……”阿唐支吾了一下,小聲道,“他身邊那個……怪可愛的。”
向浮聽此話,又朝裏看去,見此刻在蕭秦旁邊閑談的是一個已經扮上了的大花臉,勾了黑色臉譜,扮得正是鐵麵無私的包公。
那張臉被油彩畫滿,向浮看不清麵貌,單看這人個子不高,在蕭秦旁邊一站,氣勢弱了許多。
他不由對阿唐歎道:“這位新來的嗎,好像沒登過台吧?”
話裏的意思,這身形哪裏夠資格演包公?
阿唐點頭:“是的,還在學。”
向浮笑道:“你看這位,還不如看蕭老板呢。”
“你說什麽呢。”阿唐道,“我跟你說,那是個姑娘。”
“姑娘家?”向浮驚了,“姑娘不唱旦角,怎的唱上淨行了?”
“我也不知道。”阿唐回話間,那“包公”剛好看過來,他臉上一紅,轉身跑了。
向浮見那“包公”始終圍著蕭秦轉,隻得朝阿唐的背影歎口氣。
看來有人要傷心了。
他也轉身欲走,而“包公”看見他,竟像受到驚嚇一般,扭了臉急急地躲了起來。
向浮尋思自己長得也沒那麽嚇人啊,這姑娘都能唱花臉,還會怕他?
他便走了進去想問問,待看清楚那人後,他也宛如受到驚嚇,怔怔地道:“五……五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