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三十七章 戲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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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浮出入過孟家,是認得那五小姐孟思亦的,而且他平日主要在小鳳樓的前院招待,孟思亦以前是常客,自然更是熟悉。

雖熟悉,但在前院戲台底下見的居多,今日瞧她在這兒,卻百思不得其解。

思索間袖子一緊,是孟思亦將他拉了拉,他隨她走了兩步,在無人處,聽孟思亦小聲道:“向家大哥,我……你不要說出去啊。”

向浮本也沒打算說,但他眼下好奇,不由問道:“五小姐你要學戲啊,孟家同意嗎?”

“他們不知道,所以才叫你不能說。”

向浮心想:“你總是要登台的,我都能認得出,難道孟家認不出嗎?”

孟思亦早就料到這一點,對他道:“我扮花臉就是不讓人認出來,這臉譜沒畫完,真上台了,會畫得認不出的。”

“那你圖什麽?”向浮不明白,她一個小丫頭扮淨角,原因是為了讓人認不出,而不是真正喜歡這個行當,那麽,既然不想讓人知道,想來也不是為了名利。

非關愛好,不為名利,她這般折騰的目的何在?

沉思著,見她說話間目光不斷朝蕭秦身上飄,又立刻了解了。

她這是想“近水樓台先得月”,製造與蕭秦接觸的機會吧。

原本孟思亦叫他不要說出去,他應當答應的,但念及她還是個小丫頭,不過十五六歲的年齡,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而蕭老板是見慣風月場的人,萬一把她給騙了,可就不好了。

換句話說,就算蕭秦是個好人,可阿唐對思亦動了心思,這三個人在一個園子裏,往後不知會有什麽樣的鬧劇呢。

一番思量後,向浮決定去知會思卿一聲,起碼他們姐妹之間說話方便些。

思卿聽此事也十分驚愕,倒不是那模模糊糊的感情之事,隻是以她的了解,這拋頭露麵的行當,孟家是絕對不會同意她做的。

她與孟思亦不算熟,這事兒本不想摻和,然向浮因著阿唐也在其中,一味擔心,她想了想,隻得去小鳳樓走一趟。

小鳳樓這會兒是開園的時間,戲台前無論雅座還是普通位置都聚滿了人,個個對著那方形的戲台翹首以盼。

思卿在底下看了一會兒,見那戲台有四角,四角各有一柱,前麵的兩根掛了紅色楹聯,舞台正中央立了一副彩繡幔子,應是用來分隔舞台前後的,她見這彩繡幔子是綢緞質地,上麵畫了金蕭玉佩的圖案,配色十分鮮豔,但很奪人眼球。

向浮對她道:“這是堂幔,其實就是他們經常說的守舊,在這兒啊,每個角兒的守舊圖案都不一樣,現在掛的那叫‘金玉良緣’,正是蕭秦蕭老板的,他馬上便要登場了。”

這“金玉良緣”的守舊方才一掛,台下立刻歡呼一片,人還沒出現就已經喝彩連連,思卿決定在這兒多留片刻,且等那蕭老板出場,好一睹其風采。

等待之餘,她又朝兩邊看了看,但見守舊兩旁各有一門,掛了門簾,門簾上都寫了字,左邊寫“出將”,右邊寫“入相”。

她暗問向浮:“人從哪兒出來啊?”

向浮說:“從左邊出來。”

是“出將”的方向,她一想,那麽右邊的“入相”一定是下場的方向了。

再看向台上,那兒隻有一桌一椅,都蒙著紅色的布幔,除此之外無其他。

她又好奇了:“單這桌椅能演出什麽?”

“台上隻能有桌椅,其餘所有需要的場景,都由角兒們自己用身段動作去演繹。”向浮答。

“那如何能演繹的了?”

“他們很厲害的,演的可像了,你待會兒看吧……你聽,引子響了,等會人就上來了。”

她隨著向浮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在那下場門旁邊,一眾伴奏師正奏著樂,向浮告訴她,這引子便是在角兒上場前要奏的旋律,按演奏的家夥分了武場和文場。

武場主要是大鑼小鑼單皮鼓這些,眼下幾人正打著節奏,文場為笛子胡琴三弦等,與武場配合。

思卿看過本子,知曉今兒唱的是《玉堂春》,那蕭秦扮演替蘇三翻案的王金龍。

這時,一聲鼓落,台下嘈雜的喝彩聲戛然而止。

但見那“出將”簾被緩緩掀起,一人頭戴烏紗,身穿袍帶,慢步而出。

一道拱形頂膛紅將那張俊美的臉映襯的多了幾分剛毅之氣,隻見這大名鼎鼎的蕭老板輕抬雙手,做了整冠的動作,那動作優美儒雅,叫人望之驚豔。

整冠後,又見他一手提袍,一手扶著虛擬扶手,抬腳邁步,演的是平地上樓之行為,那形態,若非前麵毫無遮擋,叫人看得見他腳下為平地,隻怕真以為有一階一階的樓梯了。

“這應該就是用身段演繹場景了。”思卿想起剛才向浮的話,歎道:“果真厲害!”

讚歎間,見蕭秦已上得樓來。

先是念白,念得是韻白,聽之約幾百餘字,聲音明朗,一氣嗬成,到了後麵,越念越快,調子也越來越高,與那鑼鼓的節奏配上,隻叫人聽得堪暢淋漓。

念白之後開唱,用的是真假聲混合,真聲寬厚飽滿,小嗓尖細高亮,不斷變換層層遞進,隨著旋律起伏跌宕,鬆弛有度,一腔一調皆動人心弦。

思卿站在台下,似被帶入其中,恍恍惚惚有戲如人生之感。

她不得不驚歎,這蕭老板確有過人之處。

又立了須臾,見其他人陸續上場,一場好戲更入佳境。

隻不見孟思亦。

向浮告訴她,思亦如今還不夠資格登台。

她隻得隨著向浮去了後園子。

孟思亦見著她,立時猜到是向浮走了消息,不由對向浮一陣白眼,帶著惱怒將她拉到隱蔽處,也不客氣了,直截了當地說:“四姐,你哥不講信用,你也要這樣嗎,你回去說便是了,何必到這兒來?”

思卿待她心氣平和了些,才道:“我若想回去告狀,就不會來了。”

“那你來幹什麽?”

思卿見她還畫著臉譜,不知今日是否是畫全了,雖一眼看不出,但細細看,若是自家人還是能認出的,何況不單是臉譜,那身形與走路方式,熟悉的人也看得出來。

她便道:“你這樣是瞞不了的。”

“誰說的,我正在學身段,學好了外人連我是女人都未必看得出。”

“你到底是真喜歡戲曲,還是有別的目的?”思卿幹脆一語點破。

“我……”孟思亦支吾了一下,挑眉道,“我喜歡戲曲,也喜歡蕭秦,我不小了,喜歡個人不行嗎?”

“行是行,但你不能隻看長相,需得了解其秉性來曆才行,還有,學校還沒放假吧,你是曠了課來這兒的嗎?”

“你怎麽像我娘一樣囉嗦?”孟思亦已不耐煩,“我當然了解了,他是個頂好的人,我上不上學不要你管,要是真把我當姐妹,回孟家不要多嘴就是了,快走快走。”說著將思卿往外推。

思卿無奈歎道:“那我有一個要求,你不答應,我回去就把這事兒捅出來。”

“什麽?”孟思亦停下,瞪著眼睛看她。

她回頭道:“姑娘家定要自重,你再喜歡蕭老板,也不要犯傻,除非他明媒正娶,知道嗎?”

孟思亦明白她的意思,卻冷笑一聲:“我隻道四姐你讀過書,又是第一個進了藝博會的女子,心性理當開化,卻不想,和大娘他們一樣,都是老古董!”

思卿一歎:“跟開化不開化沒有關係,這種事情,到最後受傷害的總是女子,雖不公平,但事實如此,若你不答應,我就回去告訴爹,你知道他的脾氣,定叫你在這兒一天都呆不下去,而且他若真惱怒了鬧到這兒,對蕭老板的名聲,也不大好吧?”

孟思亦起初一直不屑,然聽到最後一句話,臉色微變了變,不服氣地道:“我答應就是了,你趕緊走吧。”

思卿這才放心離開。

走出院門,迎麵見到了阿唐。

阿唐其實已來了有一會兒,見他們二人相談,便沒進去,但是兩人說話多少是聽到一些的,也非他故意偷聽,隻因這院牆的邊緣是鏤空的圖紋,實在遮擋不了聲音。

他手中攥著兩根糖葫蘆,挪逾了會兒,遞給思卿一根,思卿見他惋惜神色,又覺好笑又覺心酸,搖搖頭道:“別心疼了,我不吃。”

阿唐沒多推讓,收了回來,朝裏望了望,忽而站直身子,鄭重地道:“四小姐,你放心,我會保護她的。”

思卿若有所思地著看他。

“你不相信啊,我身手你見過的哦,就蕭老板那個弱不禁風的樣,我動動手指頭就能把他打倒了。”

“好,那就拜托了。”思卿點頭。

但感情之事,脆弱的可怕,也堅韌的可怕,要是武力能解決又好了,她不想打消了這個人的信心,於是不再多言,與他告了辭。

她往前走,阿唐也舉著糖葫蘆進去了。

還沒走兩步,便聽身後一聲嗬斥,伴隨著東西滾落的輕微聲響,她回頭,但見兩根糖葫蘆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滾了灰塵,變得髒兮兮。

而阿唐紅著臉走出,低頭從另一邊去了。

她歎口氣,轉身離開了小鳳樓,往窯廠的方向去。

晚上與懷安一起回到孟家,還沒走近,正見幾人剛從裏出來,腳步匆匆。

天色暗,看不清楚那些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