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三十八章 再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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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進了門一問,方聽說是洪家來人把孟思汝接走了。

既接走,定是為了她腹中孩子了。

但……

“不是不告訴洪家嗎?”懷安先開口,問的正是思卿疑惑的。

“誰知道他們如何得了消息。”何氏也在納悶,偷偷瞥了幾眼潘蘭芳。

但見潘蘭芳昂著頭,義正言辭地道:“他們家本來就有權利知道。”

何氏便向懷安努努嘴,幾人都明白了。

又聽何氏故意提高聲音道:“可憐思汝,不情不願地走了,還抹了好些眼淚呢。”

潘蘭芳方才送他們出去的時候,心中已是有些難受了,現在聽何氏這般煽風點火,更是苦楚,轉過身擦擦眼角,默默離去了。

待她走後,懷安問道:“娘既然舍不得,為什麽非要大姐走啊?”

“把臉皮看的比自家女兒還重要唄,這心思,我是不懂。”何氏嘟囔。

思卿聽她此話,暗想這三姨娘其實不算古板,萬一回頭孟思亦的事情被知曉,沒準她是能支持的,如此,思亦也算有個後盾。

她安了心,轉念一想,自己在孟家尚且無後盾呢,怎麽倒先操心起別人來了?

而念到“後盾”二字,不自覺朝身邊看了看,此時懷安正好也看過來,她立刻收回了目光。

但聽懷安道:“晌午的時候,老師說對你那瓷藝社有些建議,他現下在書苑等著,我們趕緊去吧。”

書苑裏。

“聘人?”思卿不解地看著賀楚書。

“是,聘有為之士,聘上進青年,納四方之言,集百家之長。”賀楚書道,“那瓷藝社單靠你一個人是不成的,外麵那麽多精通此藝術之高手,為什麽不請他們來呢?”

“這是好主意。”懷安讚道。

“可是……”思卿卻有些猶豫,“爹不會同意吧?”

“不單爹不會同意,我猜測林會長那兒也不會同意。”懷安接道,“但是,管他們同意不同意呢,先試一試再說,何必想那麽多?”

賀楚書點頭:“懷安說的有道理,但也不能這般輕舉妄動,如果你們沒意見,我先試著與兩邊溝通。”

思卿自然是沒意見的,她隻感激自己得遇賀楚書這位貴人。

但是,她想了想,還是提出一個條件:“若聘人,一定要寫清楚,男女皆可。”

“嗯?”賀楚書怔了下,“可是女子……鮮少有出來工作的。”

“不管有沒有人來,我希望這話寫上,以往女子沒有出來,是因為根本沒機會啊。”

賀楚書略一沉思,道:“好吧,就按你所言,但是,若無女子來,你也應當理解,不說別人,就是你自己來這瓷藝社,曆了多少曲折?而且,這還是因為你生在孟家,亦有……”

他本要說亦有專門的老師教導,但一想,這話說出來頗有自誇的意味,於是頓了一下,把這話帶過,繼續道:“普通百姓家的女子,可沒有這些,若是他們什麽都不懂,來了又有何用呢?”

這話思卿能理解,如今她心裏明白,就算自己是孟家最不受待見的那個,機遇也比普通人家的女子多一些。

“其實也未必沒人來,現在女子學校不少,那些女學生們讀了書走出來,總不會全都甘心還在深閨中呆著。”見她不語,懷安安慰道。

提起女子學校,思卿沒來由想起那曠課的孟思亦,不覺又是一陣憂心:“人各有誌,還真不好說。”

雖擔心著,那聘用的公告,還是將“男女不限”四個字加上了。

公告上說,但凡懂畫,懂瓷繪,懂釉彩,懂顏料……隻要是跟陶瓷藝術相關的,都可以來應聘,待遇跟藝博會一樣,大家做藝術探討,不用守時間,來去自如。

這公告往四顧軒門外一貼,果不其然,林少維首當其衝地來到了回瞰閣。

回瞰閣裏,賀楚書正等著他呢。

一番理論是少不了,賀楚書說藝博會不給派人,他們隻得自己找人了,並表示他們聘來的人另立門戶,隻屬於瓷藝社,不入藝博會,林少維立刻反駁男女不能共事,但又被賀楚書以藝術不分性別為由給懟回去了。

到最後,林少維妥協,前提是把四顧軒與回瞰閣內側相通的門給封了。

他要求,往後回瞰閣真正從四顧軒脫離出來,來者日常出入回瞰閣都隻走那另一側的正門,不再經過四顧軒,免得以後那裏出什麽事兒,壞了他四顧軒的名聲。

事實上這道內門本也不大有人出入,思卿同意了這個前提,林少維憤憤地去了。

孟宏憲自然也是反對的,男女共事在他眼裏還不是重點,他忌憚的是將孟家的瓷繪與外人分享,賀楚書好說歹說,道這瓷藝社成立的目的不是要動孟家,是想將瓷藝行業盤活,讓它也如書畫那般普及成為人人能接受與賞析的藝術。

孟宏憲聽見不會動孟家的東西,這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雖然已料到聘人的結果不會太理想,但沒想到,七八天過去了,愣是連一個來問的人都沒有。

男子沒有,更別提女子了。

思卿都要打退堂鼓了。

好在到了第九天,終於來了人。

來人卻不是外人,是與思卿有些淵源的柳家公子。

思卿這是第一次與他正麵接觸,想起上次國畫評選,因得他自己才能奪魁,當時以為後會無期,沒有說什麽話,眼下又遇了,就不能不感激。

於是她先說了一番感謝之言後,問他為何來這裏。

柳公子解釋上回是真的覺得她畫得最好,那時候還沒想起來她,隻是覺得名字有些熟悉,待選擇完畢後,回去一細想,才想起來是她。

又直言這次是真的因為聽說她的名字,才帶著好奇進來看看,進來後覺著這是一個能夠與誌同道合之人交流的好地方,他決定留下。

不但他留下,他還鼓動了自己平日裏結交的幾個友人也參與過來,那些友人皆是風雅之士,對陶瓷藝術都有些了解和興趣,願意聚在一起各自將心得拿出來與眾人分享。

這人數雖不多,但也頗有四顧軒那種氛圍,若說不同之處,大概就是四顧軒大多為年長者,這裏幾乎都是年輕人。

約莫幾日,隊伍增至了十餘人,當然,全都是男子,雖多是柳公子介紹來的,但他們都奔著同樣的興趣愛好而來,也算適得其所。

懷安與程逸珩來過幾趟,見到那柳公子,皆是驚愕,不但他們驚愕,就是知曉往日退婚一事的百姓,也好奇這倆人如今是怎樣和平共處的。

思卿自不必說,一貫會給人麵子,心裏不高興也不會表現明顯,但看那柳公子,原以為是個小氣刻薄的男人,然真正與他交流,才發現,他十分有禮貌,對任何人都客客氣氣。

“這與他家人倒是兩樣。”懷安嘟囔著說。

“那可不!”程逸珩接話,“聽說這兒的人基本都是他請來的,你看看人家交往的都是什麽朋友,一個個知書達理才華橫溢,再看看你……”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都被你們這些動不動就拳打腳踢的朋友給禍害了。”懷安朝他翻了個白眼。

程逸珩這才發現連自己也鄙夷了,幹咳了一聲道:“所以我決定多和你三弟來往,跟他也學一身優雅氣質,以後你有事情就別叫我了。”

“我三弟才沒空跟你說閑話,人要準備下一次畫展呢。”懷安說著,不自主朝那柳公子方向瞥去,這會兒,他正跟思卿聊著什麽。

程逸珩也看見了,他搖搖頭,搭著懷安的肩小聲問:“你別說,四妹妹跟他蠻配的,他們會不會再續上之前那段?”

“會……嗎?”懷安皺了皺眉,暗想爹會同意思卿出嫁嗎?

要是別人應該不會,但這位是一開始孟家就相中的,估摸著會吧?

“你別這麽愁眉苦臉的,我去探探口風。”程逸珩對他肩頭一拍,向前走去。

“我哪裏愁眉苦臉了?”懷安質疑著跟了上來。

但聽程逸珩對那柳公子問道:“你小子來這兒的目的是什麽,是不是想跟我四妹妹重修舊好?”

剛走過來的懷安腳下一閃,暗道你這是探口風嗎,你這是直接問!

那柳公子聞言一怔,向他們看了看,溫聲道:“我已有家眷了。”

“那你接近我四妹妹幹嘛?”

“這……這同道好友眾多,非我一人啊,怎的說我有意來接近呢?”

“真沒目的?”程逸珩攬著下巴,顯然是不信。

“好歹我與孟小姐有淵源,一開始來,的確是想看看她的能耐,可來之後就喜歡這兒了,如今與孟小姐相談甚歡,於藝術上是不可多得的好友,於生活中,斷無非分之想。”

“好友?”程逸珩冷哼一聲,古往今來,有多少男子打著知己好友的幌子來坑蒙拐騙的?

他回頭看看懷安,以眼神示意他:“你今兒怎麽這樣老實,說幾句話啊?”

懷安聳聳肩:“人都說到這份兒了,還要怎樣說?”

何況,他在柳公子麵前,一貫底氣不足,這柳公子越好,他就越介懷自己當日那一腳踹斷的姻緣,總感覺自己犯了天大的錯事兒一樣。

他不說話,程逸珩一人開始納悶自己這番質問是圖什麽,恰好思卿過來打了個圓場,他們趕緊各自散去了。

這瓷藝社已初現規模,有人建議,辦一個開張的慶典。

這個建議大家一致同意,他們先拜原藝博會的王老先生給提了個正規的牌匾,掛到大門上,用紅綢子遮擋著,另準備了些爆竹,擇最近的吉日,請了潯城一些有威望有頭臉的人士參加,並百般相邀,讓林少維與孟宏憲到時候過來揭紅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