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付之東流
孟思亦瞪大眼睛,愣了足足有好一會兒,待蕭秦再次招手,才木訥地挪過去。
那些女子們不情不願地讓了一條道,看蕭秦攬住了孟思亦的肩膀,對她低頭輕笑:“我知道你不高興,但今日是為了救人,我保證以後不會了,快笑一下!”
孟思亦就聽話的笑了一下,十分僵硬。
然後,一瞥自己肩頭上的手,這才像是剛反應過來一般,抿著嘴真正笑起來,雖是偷笑,但笑得憋不住,遂用手捂著嘴,暗暗興奮著。
圍著他倆的女人們咬牙切齒地退了,蕭秦便攬著孟思亦慢慢離去。
思卿欲叫他們,見孟思亦回頭衝她噓了一聲,又做了拜托的手勢。
大概蕭秦不知道他們是姐妹,而孟思亦顯然也不想讓他知道。
思卿隻得閉嘴,一時間看不出蕭秦對思亦那些舉動是真是假,不能追上去問,唯有默默回頭。
回頭間,沒人注意到,圍觀者中有一豐腴婦人亦滿臉疑惑地盯著那兩道背影,許久之後,忽然恍然大悟,速速離去了。
而這幾個還在僵持的女人,秉持著沒來由的信念,便是蕭秦走了也不再對思卿動手,就好像他們所作所為會讓那人銘記在心一樣。
人們慣會自我感動,卻不知那人也許連他們模樣都沒記住,不過他們不動手於思卿是好事。
但思卿心中漸生涼意,今日瓷藝社開張儀式是不可能了,這些才聘用沒多久的人也是不會再來了,不出意外,這事兒在潯城很快要被議論一番,往後受不受影響還不一定。
她攥緊衣襟暗想,為什麽這些女人自己可以對那蕭老板獻殷勤,卻不準她與男子一起光明正大的共事?那蕭老板身邊女子越多,說明他越紅,而她和異性堂堂正正做藝術探討,卻被稱不檢點,這憑什麽?
帶著不解與不平,她向著那還在亂鬥的廳裏走去。
這一進來,才發現,局麵已大不同之前,現在懷安被逼到角落,動彈不得,賀楚書與林少維被雙手反綁並拿布條塞住了嘴,唯程逸珩還在對抗。
但見他一手擋在庭安身前,一手搏擊,雖無章法叫對方下不了手,但架不住體力消耗,速度很快慢了下來,而對方顯然也累了,攥著刀也沒再動,隻是氣喘籲籲與他對峙著,絲毫不敢放鬆警惕。
這間隙,庭安輕抬手,按下一直擋在麵前的胳膊,道:“程公子,你不必管我,他們不敢鬧出人命的。”
頂多是像賀楚書林少維那樣被綁,沒什麽關係。
“那不成,就算不出人命,你這細皮嫩肉的磕著碰著了也是不好的。”程逸珩重將胳膊抬起來。
庭安無奈:“但是這樣你我互為累贅啊。”
程逸珩聽這話有些泄氣,隻好乖乖放手,又見他離大門不遠,思揣著讓他趕緊跑出去,便朗聲叫:“等一下!”
突如其來提高的聲音,叫那與他對峙的人條件反射般緊張起來,陡然攥緊了刀,繃緊了脊背,直直盯著他。
而正在此時,門外猝然傳來一聲驚呼:“程大人來了!”
緊接著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程逸珩一喜,猛地大喊:“爹!”
這聲喊叫讓那持刀者驚跳而起,不知是過於緊張還是慌亂,竟猛然舉刀,看也不看地砍了下去。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周遭疏爾寂靜。
須臾後,是刺耳的尖叫之聲。
一片緋紅之下,齊刷刷被削斷的兩根手指落在其中,也許因程逸珩躲了一下,那小手指與無名指幸免,但中指亦被斷了一大半,連著皮,在血肉模糊中搖搖欲墜。
他慘叫著按住手臂,一動,那個搖搖欲墜手指還是斷掉了,落在他身下的血泊中。
因為疼痛,他左手死死抓住庭安的衣袖,咬了幾下牙,卻又鬆開,繼而哭喊出聲。
血沾染了庭安的襯衣,將那白色的袖口點綴成片片殷紅。
庭安茫茫然蹲下,又將自己的手臂伸過去,才剛觸碰到程逸珩,那巡捕司陡然闖進,不由分說把他提起來扔出老遠。
又用最快的速度將程逸珩抬走,速速奔了醫館。
血滴了一路,觸目驚心,在場的人都有一瞬間的發懵。
待反應過來,那巡捕司已經兵分幾路,隻是眨眼功夫,所有人都被製服,很快弄清來龍去脈,該抓的抓,該放的放,該罰的罰。
翁老板那邊尋釁挑事在先,被帶走關押再做定奪,那個舉刀砍人的手下被當場折斷了胳膊,鬧事的女人們被斥責一番,各自回家,瓷藝社相關人員無錯放過。
除了私自動武教訓了傷害程逸珩的人,其他處理結果都公正,賀楚書代一眾人向程大人道謝,並恭送他出門。
那程大人臉色陰沉,看也不看他一眼,大步走出門外,這才回頭,凜冽地下令道:“來人,把這瓷藝社給本官封了!”
“程大人,您……”賀楚書驚愕。
“哼,我兒子在此傷成這樣,焉能讓你們再開下去,有本官在一天,這裏,就一天不許解封!”
他說罷拂袖而去。
立刻有一眾兵丁們上前來,將人全部趕了出來,再打砸一番,最後大門一鎖,貼了兩道封條。
封條一上,就是官方之言,誰也不敢妄動。
幾人眼見一番心血付之東流,卻不能阻擋。
本置身事外的林少維眼見這大門緊閉,那門上嶄新牌匾還沒來得及揭開紅綢,不免一陣惋惜,他是尊重藝術的,他想到讓程逸珩去找他爹請求解封,但想起程逸珩的傷勢,又覺這主意太不厚道,話剛出口便打住了。
而其他人皆陷入沉默,誰也沒提什麽話。
那兵丁們剛剛散去,孟宏憲方姍姍來遲。
許是他壓根就不想來揭牌匾,故意拖著,一直到自覺儀式差不多結束了,才慢慢過來。
然而,目之所及的隻有垂頭喪氣的幾個人,以及那兩道刺眼的封條,哦,還有地上沒清掃的血跡。
方才離散的圍觀者們,有沒走遠的便又湊過來竊竊私語,三言兩語傳到他的耳朵,叫他很快了解了事情緣由。
往日任這些個兒女怎麽折騰,他鮮少亮相,今日好不容易出個麵,卻隻見到這狼藉場景,他本就不大支持開辦瓷藝社,眼下還要聽著周遭人的指指點點,不由一陣火,但當街不便發作,隻上前去壓低聲音,道:“都給我回去!”
在孟家,自是少不了一通責罵,思卿與懷安庭安並排而立,賀楚書原是要來求情,卻被孟宏憲以家事不許外人參和給擋在了門外。
孟宏憲怒斥這些兒女沒有一個省心的,紅著臉指責他們道:“我先前尊重你們自己的意見,想學什麽都許了你們,但是你們為什麽就不肯老老實實學你們應該學的,非要整出這麽多名堂來?你們……還不如思亦,她雖然不肯學瓷繪,但好歹她是規規矩矩去學校的,哪像你們?”
思卿聽此話一歎,暗道幸好他不知思亦曠課一事。
然而,孟宏憲雖不知,孟家有人知曉。
先前那蕭秦攬著孟思亦,沿街少不了有人圍觀,認識孟思亦的人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那個盯著他二人背影的豐腴婦人,是附近布莊的老板娘,與潘蘭芳何氏都是熟悉的,這孟思亦她見過好幾麵。
她瞧見那般景象,很快就找了潘蘭芳,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嚇傻了潘蘭芳,即刻差人去學校一探,思亦果真不在,又一打聽,得知思亦在學戲,她坐立不安,也不去知會何氏,直接匯報了老太太。
老太太聽聞,亦勃然大怒,立馬命人去小鳳樓。
這邊,孟宏憲繼續責罵,罵到最後,下了責罰結果,瓷藝社是思卿主辦,這次責任該思卿來擔,叫她禁足在後院,不許出來,也不必再到書苑和窯廠,至於那瓷繪,他要重新考慮一下是否叫她繼續學。
思卿默聲點頭,懷安想替她說話,被她拉住,好歹沒說定不許她再學,隻說考慮一下,若是多話叫他惱怒,當場下了定論,那便得不償失了。
但孟宏憲餘怒未消,把懷安庭安兩人趕出去,又對著思卿再發一通火,這才略微平靜,前思後想,隻覺近些事情中,都有賀先生的身影,那賀先生雖沒做錯什麽,但他的理念與孟家的觀點是截然不同的,他先前隻管教習倒還好,現在……卻管得多了點。
懷安的國畫已經沒有繼續學的必要,如今思卿也掌握的差不多了,孟宏憲低聲琢磨:“也許,是時候請賀先生另謀高就了。”
這話雖小聲,但也沒刻意隱瞞,思卿聽見,連忙詫異道:“您要讓老師走嗎?”
“他在這兒本就屈才,若走有何不可?”
“雖無不可,但因為我的連累而被動離開,那就是我的錯了。”思卿急道。
“被動?”孟宏憲反問,“他先前已動過要走的心思了,沒準他是極願意的,哪裏是被動了……當然,我會去問他的想法。”
“您開口問了,老師會看不出您有要他走的心思嗎,他這般身份,總會有些風骨,既您動了這心思,他自然不會留的!”
“不留就不留。”孟宏憲斥道,“管好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