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四十一章 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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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卿憂心地走出,剛一開門,正看見焦急等待的賀楚書,見到他,思卿暗想不知孟宏憲什麽時候會說讓他離開一事,她覺得這事兒因自己而起,不免向他投去愧疚的目光,打算說些道歉的話。

剛要開口,卻聽賀楚書先道:“對不起。”

她一愣,這話說反了吧。

但聽他說:“是我沒顧慮周全,要不是我叫你聘人,也不會引來那些家眷鬧事,不會造成今日的局麵,更不會讓你又受到責罰……都是我的錯。”

他錯在高估了外麵對女子公開工作的接納程度,錯在美好地認為藝術不分性別。

他這般說,思卿更覺內疚,那聘人的提議是為了瓷藝社,也是為了她,這些原本是好事,隻是沒有出現好結果而已,但事情發生之前,誰也不會料到有此一出。

然而,很顯然孟宏憲是不會這麽想的,思卿心中一陣發怵,唯恐屆時孟宏憲開口說出什麽不好聽的話,於是決定先委婉問一問賀楚書。

她問他以後有什麽打算,對方一聽,似有所思:“不是一直在孟家麽,為何這樣問,你……希望我離開?”

賀楚書腦子十分明白,一聽就懂了。

“當然不希望。”思卿答。

賀楚書微怔了片刻,見她急於解釋,抬手阻斷:“我知道了。”

她納悶,不知他知道了什麽。

但他沒有給個明確的回複,思卿難以揣測他更願意去還是更願意留,卻也不好再多問,與他告了辭。

被責令禁足,不能出後院,她隻能在這一方天地裏徘徊著,雖過幾日,但還沒從憂心中走出來。

傍晚的時候,正坐在院子裏,忽見遠處一人匆匆而來,腳步走得急,肩上斜跨的書包隨著她的動作而有節奏地晃動,一下一下敲打著她。

大概“敲”得不舒服,那人索性將書包取下,拿在手裏。

她正是孟思亦,著了藍布黑裙,兩條辮子垂在肩上,細長的眉毛如同她母親一樣,有嬌媚的美,但那一雙杏圓的眼睛卻帶著戾氣。

待她大踏步地靠近後,那書包立時就扔了過來,直直砸在思卿的臉上,書包表麵是布料,雖柔軟,但內裏的書本是有棱角的,這一下砸來,思卿的額頭立刻起了淤青。

還未有所反應,又見孟思亦伸出雙手,將她推倒在地,並大聲道:“祖母為什麽會知道,是不是你說出來的,是不是你說出來的?”

聽此話思卿已然明了,她揉著手站起來,耐心回道:“我哪有時間說閑話?”

“除了你焉有其他人,你哥難道會跑來告訴大娘和祖母嗎?”孟思亦瞪圓眼睛,接著道,“就算是你哥說的,你們是親戚,我打你也不虧。”說著又要去推她。

這次思卿自是躲了過去,也詫異問道:“他們怎麽會知道?”

“我還要問你呢。”孟思亦怒氣衝衝,“祖母派人去小鳳樓把我的行頭全都砸了,要不是你,他們怎麽可能知道我在那兒?”

思卿百口莫辯,這時候再怎樣解釋想必她也不會相信,何況她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想解釋也沒理由。

倒是處理眼下的境遇最為重要。

她便又問:“那祖母要怎麽處置你?”

“不許出門了,學堂也不必去了,這下你高興了?”孟思亦狠狠瞪了她幾眼,冷笑道:“我才聽說你也被禁足了,怎的,非要再拉一個人下水是嗎,哼,我才不會聽呢。”

“你要幹什麽?”她陡覺不安。

“我要出去,你管得著嗎,大門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們越是不讓我出去,我就越是要走。”孟思亦說著,四處尋找,大抵是想找個什麽地方翻出去。

這場景有些熟悉,思卿瞥了瞥昔日懷安翻過的院牆,卻不能給思亦指出方向,她不能讓她出去。

她攔在思亦的麵前,厲聲問:“祖母究竟是不許你學戲,還是不許你與蕭秦來往?”

思亦的目光閃爍了幾番,語氣變得溫吞:“蕭秦……對我沒好感,那天是故意演的。”

“那就是不許你學戲了。”她道,“你去學戲就是為了接近蕭秦吧?”

“誰說的?”思亦又惱起來,“孟家不許我學的東西,我就偏要學,你讓開,別攔我的路。”說完又是一推。

思卿退了幾步,站穩後立刻走回來拉住她,麵對思亦,她沒有對懷安的那般縱容。

耳邊有腳步聲漸近,孟思亦唯恐走不了,心裏急了,竟撿起一塊石頭向她的手砸了過來,怒斥道:“別以為我叫你一聲四姐,你就真把自己當東西了,我的事兒,還輪不到你來管。”

她的手被砸出了血,痛呼一聲,無奈放開。

而孟思亦轉身剛要走,忽對上孟宏憲慍怒的臉。

她先咬咬牙,回頭對思卿恨道:“你竟連爹也告訴了,從今往後我跟你勢不兩立。”

然後噘著嘴,站到孟宏憲的麵前。

孟宏憲當然是最可怕的,不過這消息非思卿告知,既然老太太和潘蘭芳已知曉,那麽傳到他耳朵裏是早晚的事兒。

與孟宏憲一同來的還有潘蘭芳與何氏,今日老太太著人去小鳳樓把思亦帶回來後,思亦大鬧了一通,而後來找思卿質問,當時在場的潘蘭芳自覺管不住,便知會了孟宏憲,孟宏憲是急脾氣,立刻通知了何氏,幾人一並找過來了。

他們來得及時,正見思亦砸了思卿的手。

何氏驚了驚,怯怯看向孟宏憲,好在孟宏憲隻朝那受傷的手上瞥了幾眼,沒有多問。

何氏略微鬆了口氣,又一想,她似乎弄錯了重點,比起傷到思卿,思亦逃學去戲園子這事兒更嚴重啊。

她心裏想著要是能學到一門藝術也不錯,但孟家顯然不會這麽想。

孟家的女兒,怎麽可以出現在戲台上,叫那麽多人審視度量,評頭論足?

果不其然,聽孟宏憲凜冽道:“不要你四姐管,那我可管得了?”

思亦不服氣地低下頭,低頭前還不忘又瞪一眼思卿,好像她現在的處境都是拜她所賜。

何氏連忙上前去,拉拉她的手,小聲道:“跟你爹道個歉,快!”

誰知,本是低頭的孟思亦,聽此話忽又惱怒起來,大聲道:“我沒犯錯,為什麽要道歉?”

“你……”何氏不斷朝她使眼色。

孟思亦卻渾然不領情:“你給人家做姨太太,自己覺得比人家低一等,那是你的事,你願意動不動就道歉,別帶上我,我在學校裏學的是人人平等,我在孟家應該有自主決斷的權利,我想做什麽,誰也管不了!”

“反了天了,你看我管不管得了!”孟宏憲脾氣上來,扯了一根樹枝,二話不說甩到思亦的身上,她拿胳膊擋了一下,那抽打的痕跡落在手臂,袖子一卷,映入眼簾的是一道紅色血印。

孟思亦摸了一下,火辣辣的痛,她喊道:“你憑什麽打我?”

“就憑我是你爹!”

“那我寧願沒有爹……”

此話讓何氏駭得不輕,連忙去捂她的嘴,而這邊孟宏憲暴跳如雷,又要抽她,被潘蘭芳及時擋住了。

潘蘭芳一麵拉他,一麵衝思亦道:“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給你爹道歉。”

孟思亦聽到“道歉”二字又是暴怒,一把甩開何氏,恨道:“孟家容不下我,我走就是了。”

說罷便朝外走,何氏剛被推倒,還沒爬起來,隻忙不迭的對著她喊叫,有下人來阻擋她的腳步,聽在氣頭上的孟宏憲一吼:“誰也別攔著,叫她走,我看她能去哪兒。”

下人們得令退下,唯思卿攥住了她,對她語重心長道:“你真的不能走。”

“好狗不擋道。”孟思亦去撥她的手,專往那傷處碰,她忍了幾番,終是無奈放手,歎著氣看她離去了。

身後何氏爬起來追了兩步,瞥見孟宏憲淩厲目光,生生停住了腳。

潘蘭芳見狀安慰她:“你別擔心,她不是小孩子,氣消了就回來了。”

“可是,她能去哪兒啊……”

“你忘了,她以前不是在同學家過過夜麽,不會沒位置呆的。”

潘蘭芳說著,暗暗朝孟宏憲望了一眼,見孟宏憲正跟思卿說話,應是聽不到他們的聲音,這才小聲道,“等天黑了她要是還沒回來,咱們就派人找,現在讓他們各自冷靜冷靜吧。”

何氏暗道現在天也不早了,但眼見孟宏憲還鐵青著臉,隻得把話咽了回去。

那邊,聽孟宏憲正在質問思卿:“你早就知道是不是,為什麽不說?”

思卿無言,能弄得裏外不是人,她也算是能耐了,而既然已經兩邊不討好,又似乎怎樣解釋都是錯的,唯有吃下這口啞巴虧。

她不開口,孟宏憲自己都覺得罵她已經詞窮了,指著她喘了幾口大氣,最後什麽話都沒說,憤然離去。

離去後,才嘟囔著:“我就知道,女兒能成什麽氣候,隻會惹是生非,當初就不應該對女兒抱以希望!”

他又開始猶疑他的瓷繪未來,懷安就不說了,壓根沒指望他,本覺著思卿刻苦也有悟性,將來或可有用,但她最近越發有自己的想法了,這次知曉了思亦的事情,她都敢隱瞞,那以後怎麽能成?

弄到這樣青黃不接的地步,他也不知該怪誰,先一思量,覺得自己之前不該縱容庭安與思亦不來學瓷繪,那時把話說死了,現在想收回卻沒這麽容易了,但又一思量,那庭安是自己的親兒子,他不願意做的事情豈能相逼呢,而思亦脾氣不好,打小就難管,也就隻有現在這倆人適合了。

所以這一步還是沒走錯的,要怪,隻能怪那讓本來沉默老實的思卿變得有想法的人。

想到這裏,他大步朝書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