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少了一人
“當然沒有。”懷安立刻回道,“我是怕你心裏不舒服,既然你沒有,那我就安心啦。”
“但是,好像很多人都在笑我……”
“無所謂啊,我反而覺得,你那樣子挺有趣的,要筷子要得理直氣壯,哈哈……”
思卿皺皺眉,這話怎麽聽上去那麽別扭啊?
正聊著,見那黃小姐到了。
懷安回到原位,思卿見黃小姐迎麵走來,自她身邊而過。
她紮水果的手頓了一下,聽到身後懷安敲桌子的動作也停了一下。
不為別的,隻因為這位黃小姐與她穿的一模一樣。
藍色黃花的襖裙,連長辮都大同小異。
人坐下後就沒什麽動靜了,思卿不好回頭,不知他看見懷安那“驚世駭俗”的臉,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過了一會兒,沒見她起身離開,看樣子,那張臉沒有勸退她。
服務生過來,看她衣著,大抵心裏已有了譜,直接將菜單冊子遞給了懷安,然而懷安又轉交給了她,禮貌道:“你來點吧。”
於是又聽服務生說:“小姐可認識,需不需要我給您介紹一下?”
簌簌幾下翻頁聲,聽黃小姐回:“不用介紹,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和這個。”
且不說黃小姐對那菜品是否都能叫上名字,但都有圖片,自然也不會點錯,隻是她也點了那道水果奶釀,在送上來後,叫住了服務生:“怎麽不給我們筷子?”
這話說完,又有幾個腦袋伸出來,雜亂地笑上一番,然後見怪不怪的散了。
懷安解釋了幾句,聽黃小姐連忙道:“對不起對不起,哎呀……我太丟人了,下一次,可不能再來這種地方了。”
“沒事,你若是不知道,隻管大方地問。”懷安淡淡回道。
“不能問,叫別人知道我不懂,會笑話的。”黃小姐說,“那樣也是給你丟人啊。”
“我無所謂的,但你方才要筷子的樣子,有些窘迫就是了。”
那邊一時沒回話,懷安又道,“你剛說……還有下一次,你不覺得我的樣子很嚇人嗎?”
“樣子沒什麽關係的。”黃小姐趕緊接話。
但聽懷安“嗯”了一聲。
思卿捏了捏手裏的簽子,心想,這黃小姐不是以貌取人之人。
那麽懷安是不是可以與她聊下去了?
慶功宴快開始了,她還要不要按照先前說定的,尋理由叫他離去呢?
一時間心裏有點愁,又有點堵。
聽黃小姐接著道:“婚姻皆為父母做主,他們允我今日來與你相見,便是看中你了的,他們沒意見,我也沒意見,你我門當戶對,不管你是什麽樣子,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懷安一愣:“你要嫁的是我還是孟家啊?”
“我嫁你,不就是嫁孟家嗎,你放心哦,我會持家的,也管過賬,保證把孟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就是……這些洋人的東西我是不知道啦,但是打理家事,用不上的。”
懷安往椅背上一靠,拉長聲音:“孟家有管事的,用不著你去操心。”
黃小姐又道:“我除了會打理家事,還不會幹涉你,你想做什麽都隨便你,我絕不插手,就算你想娶姨太太,也會由著你的。”
“那你圖什麽啊?”
“圖後半生安穩啊。”黃小姐回答,“找個差不多的人家,不愁吃喝穩穩定定過一輩子,不是很好嗎?”
“您把往後的一生都安排明白了,可是我……隻看今天,連明天該是什麽樣子都沒想過,我們的想法完全不一樣,我覺得,你我應該不合適吧?”
“為什麽不合適,想法不一樣有什麽關係……是不是我今天的打扮你不滿意,還是說因為我沒見過世麵,今天給你丟臉了?哎,我都說了,這些洋人東西我們用不上……”
“我也已說過,並無丟臉一說,你不必如此,何況,你既然隻是想找個安穩的人家過安穩日子,看的是家庭,不是我這個人,那又何必在意我對你印象如何呢?”懷安說著,朝椅子後背敲了敲。
思卿於是起身,故作慌張狀,到他們麵前:“二少爺,不好啦,魚小姐要跑了哦。”
“魚小姐?”黃小姐瞪大眼睛,“你是誰啊?”
“孟家丫鬟。”思卿隨便一編,繼續道,“魚小姐朝鳳尾橋方向去了,還有官燕小姐,現下還在一品居等您,您再不去,也要跑啦。”
“官燕小姐?”黃小姐接著犯嘀咕,“你今日還要見其他人啊?”
“再不去,連五香樓的仔鴿公子也要走了。”思卿又道。
“還有……公子?”黃小姐愣住。
懷安忍著笑急急起身,朝她拱拱手:“是啊,後麵還要見好幾位,對不住了,我得趕緊走了。”
說罷揚手叫服務生過來結了錢,拉著思卿往外走,留下對方一臉的困惑。
出了門,懷安一麵走,一麵念叨著:“我的鳳尾魚翅,我的一品官燕,五香仔鴿,我來啦……”
“不急,現在去了沒吃的。”思卿笑道。
“也是哦。”懷安腳步一頓,放慢了速度。
醉茗軒的慶功宴這會兒才剛開始,按慣例,現在隻是各方來賓聚在一起相談的時候,頂多有些茶點酒水擺著。
兩人便慢慢走,聽懷安道:“你發現沒,那黃小姐跟你有點像呀!”
“嗯,也是巧了,今兒穿的是一樣的,是有點像。”她也這樣覺得。
“連樣貌都有些相像。”
“所以……”思卿眸光一暗,心思繞了好幾圈,“你這麽義無反顧的跑了,是因為這樣貌……很不招你待見嗎?”
“怎麽會!我隻是不大喜歡她的話而已。”
思卿一想,那黃小姐都已經說了,為的是嫁一個能夠安穩的人家,壓根不管他是何樣,他不悅很正常。
也許不是為了自己被忽略而不悅,隻是因為不能認同她的觀點。
卻又想,這黃小姐不就是她以前的模樣麽,那時候她被許給柳家,也曾經這樣思量過,不管那柳公子什麽樣,反正生活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就那樣平淡過完一生算了。
所以,從源頭說,她與這黃小姐算是一類人嗎?
那麽懷安對黃小姐不喜歡,對她的看法又是怎樣的呢?
她這般揣測著,覺著腳步沉重了許多,不甘心地問:“我們真的很像嗎?”
懷安想了想,搖搖頭:“不,你在努力改變,你會越變越好。”
她心裏一輕,笑了起來,不為這話,而是因為她發現,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懷安在她麵前就隻是誇了,興許有時候時候是真假參半,但是她在他這裏,總能找到認同感。
這便是人與人之間相處的玄機吧,隻有認同,才能一直並肩同行。
閑庭漫步,轉眼已到了醉茗軒。
剛要進去,見兩人迎麵而來,一男一女,男的抱了個箱子,女的手上搭了一件男士大衣,那大衣看上去應該不是身邊這位的,因為這位著的是棉麻的短襖,若是外麵再穿件呢子大衣,那樣子就有些滑稽了。
兩人走近後,男士先開了口:“四小姐……二少爺。”
懷安臉上的東西還沒有清理,這人辨認了一會兒,才看清他是誰。
思卿向他點頭:“阿唐,思亦,你們怎麽來了?”
這兩人正是阿唐與孟思亦,孟思亦見著他們,板著臉不說話,阿唐倒是笑嗬嗬地跟他們問好,又解釋著:“醉茗軒給蕭老板發了邀請帖子,蕭老板尋思著既是三少爺慶功宴,空手而來也不好意思,就打算在這兒登台唱一段,我奉我家掌櫃的命令,先幫他把行頭搬過來。”
“那你呢,也是來送行頭的?”接話的是懷安,他盯著思亦手上的大衣,眯著眼問。
思亦翻了個白眼給他:“要你管!”
阿唐連忙插話:“五小姐如今在蕭老板底下學藝,蕭老板出來登台,她是要跟隨的。”解釋完連忙轉移話題,“向大哥知道今兒你們都會在,跟掌櫃請示了做蕭老板的跟班,他待會兒也要過來的。”
“我哥也會來?”思卿一喜。
“是……我們進去吧。”阿唐道。
說話間,孟思亦已推開了大門。
四個人,各分兩邊,緩步走入。
醉茗軒分了上下兩層,上層對著那霽月樓,是看戲的好位置,卻沒有太多的活動場地,蕭老板今日登台獻唱隻是臨時起意,在這醉茗軒的一層便有台子,他自言隻是親友相聚,不去霽月樓,於是上層沒有開放。
雖隻開了一層,但這醉茗軒往日裏畢竟隻接待皇親國戚達官貴族的,單這一層就麵麵俱到應有盡有。
偌大場地金碧輝煌,裝飾的風格仿了西式,桌椅皆覆蓋了白色綢緞,擺在四周,中間留了一大片圓形空地,鋪了棕紅色的地毯,正對著大門的方向有幾層台階,走上台階,就是舞台,今日上麵也鋪了紅毯,是為蕭秦準備的。
這裏麵的擺設都按照洋人的方式來的,據說洋人的宴會廳留出中間空地,是用來跳舞的。
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見孟庭安,他仍著了最常穿的藍色西裝套裝,身邊有幾人與他說話,其中有王老先生,還有林少維,這些人自是不會跳舞,他們在那地毯上老老實實地站著,長褂穿得端正,在這看上去“紙醉金迷”的場地中,顯現出深厚與莊嚴來。
年輕人也不少,各式打扮都有,或說或笑。
賀楚書擔當了接待的任務,與每個初來的人打了招呼,再引庭安來見。
阿唐去後廳放東西,孟思亦不想跟思卿他們說話,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不時往外瞥,期待著蕭秦的到來。
沒過多久,蕭秦果真來了,孟思亦立刻迎了上去,與他一起走到了後廳,向浮留在前麵,把那台子簡單布置了一下。
陸續又來了一些賓客,未曾想到的是,孟思汝竟也抱著孩子來了,孩子早出了月子,她能有機會出來透透氣,自家三弟的慶功宴,必是要來捧場的。
何況,不是聽說那位與庭安見麵的梁小姐約在了這兒麽,沒準人以後就是孟家少奶奶,她自是想先來瞧瞧。
今日人來的齊全,思卿暗想。
四處看了看,忽然想到,不對,明明少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