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萍水相逢的人
她正要開口,聽身邊懷安已先問了賀楚書:“程逸珩今天來嗎?”
自打上次出事後,程府就不許程逸珩再與孟家來往,懷安他們想了解他的傷勢,都隻能買通程府門童問詢情況,但人是進不去的,而裏麵的人,自然也是出不來的。
後來,程府門童又得了命令,無論出多少錢,就是不再搭理他們。
於是,他們如今沒了程逸珩的消息。
這次趁著宴會機會,帖子是要給他的,但是人到底會不會來,完全不清楚。
賀楚書搖搖頭:“不來,程大人不許他來。”
“您怎麽知道?”雖然已有預料,但還是想再確認一下。
“他府上的程全早就把賀禮送過來了,說是程逸珩偷偷安排他送的,還叫我不要聲張呢。”賀楚書往廳內一隅指了指,那最顯眼的雕刻的玉樹蘭芝,正是程逸珩派人送來的。
“而且……聽程全說,他近些時候不大愛說話,許是手上的傷殘對他打擊有點大。”賀楚書微微一歎。
懷安皺起眉,想那程逸珩一直喜歡好看完美的東西,現在他得用多少心力,才能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可是,縱然無比愧疚,但人不露麵,有些事情連償還的機會都沒有。
傷神間,大廳的門忽地被推開。
一女子走入,穿的是大紅百褶長裙,豔麗又高貴,燙成小卷的頭發高高束起,係著白色蝴蝶結,這身打扮太耀眼,以至於她推門之際,仿佛自帶了一陣風,吹來了所有人的目光,在這目光注視下,她向廳內走來的動作自主放慢了。
“我姓梁。”好半天後,她終於走到中央,“我來找孟庭安。”
眾人的目光立刻轉向了那藍色西裝的男子。
孟庭安站出來,思索了一會兒,才想起這是他今日要見的梁小姐。
他禮貌地伸出手臂,用西式的見麵方式與她握了握手,然後……便去接待其他人了。
梁小姐嘴角的笑意漸漸消失,賀楚書見狀走過來,想招呼一下,卻不知她是誰,也不記得給她發過帖子,隻好細問一番。
那梁小姐剛被晾著,自覺有點丟麵子,但是要找回麵子,起碼得有個身份,於是她稍清嗓子,朗聲道:“我是孟庭安的未婚妻。”
這話一出,其餘人的聲音都沒了。
孟庭安是今日的主角,他的未婚妻,自然也是主角了,隻是從沒聽說他已訂婚,這未婚妻到底是從哪兒突然冒出來的?
孟庭安自己也好奇著,向梁小姐走近幾步,低聲問:“你這是何意?”
“要不然呢,你要我如何介紹自己?”梁小姐亦小聲回道,“你我都是新時代的青年,何必拘泥於小節,別說隻是未婚妻的稱號,就算真成了婚,也未必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想分開還是可以分開,有什麽關係,但是眼下,你總要給我一個台階下吧?”
庭安沉默須臾,點頭:“言之有理。”
梁小姐笑起來,庭安也微微一笑。
周圍人見他們這神色,自不用再多問了。
但也有例外,一旁的懷安就在納悶:“這就成了,太草率了吧!”拿胳膊肘碰碰思卿,“你覺得呢?”
思卿回:“看三哥平日什麽都不掛念,我以為他隻會對畫畫動心呢。”
“看來,‘不思凡塵’的人,隻是沒遇上那個她而已。”懷安抱著胳膊看那兩人還在說話,玩笑了一句。
賓客已來得差不多了。
有人問,蕭老板什麽時候出場。
立刻得了回複,已準備好,馬上就出來了。
眾人便朝台子附近靠過來,果然沒過多會兒,就聽腳步聲自後廳慢慢靠近,蕭秦今日沒帶樂師,隻是清唱,不用引子,他直接登了場,唱的是《白蛇傳》,唱念做打一腔一勢皆引人入勝,一時間叫人感歎不愧為名角兒,無樂器,無配角,隻一個人,就能將台下眾人帶入千古傳說裏的風花雪月。
一曲終了,有人欲請他再唱,他為保護嗓子,委婉拒絕,然抵不過眾人熱情期盼,思來想去,拿了一紫竹洞簫,向眾人道:“不如為諸位吹上一曲,如何?”
台下馬上響起一陣歡呼聲,蕭秦甩了下衣擺,將洞簫在手中轉了幾圈,又道:“皮黃板腔剛才大家也聽夠了,我來吹幾首時興的曲子吧。”
又得了歡呼,但見他左右兩手分別有序地在那八孔之上跳躍,一曲《良宵引》,起承轉合如清風入耳,絕了塵囂,夜色之朦朧,星空之靜謐躍然於眼前。
又接了一首《白頭吟》,有人總記得那“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隻是,這曲子先吹的是“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曲調時而悠揚,時而淒美,吹的如泣如訴,叫人如癡如醉。
人群裏有驚歎的聲音響起:“這等仙樂不能浪費,洋人那邊,留這樣的場地是跳舞的,咱們現在有曲子,為什麽不跳舞呢?”
蕭秦聽那建議,便笑道:“甚好,你們跳,我為你們多吹幾首。”
但有人反對:“可是,洋人那是一男一女兩人的舞,摟摟抱抱不成樣子,咱們如何能跳?”
“洋人能,咱們為何不能?”說這話的是梁小姐,“洋人能做到的事情,咱們都能做到,咱們可沒有比人家低一等。”
“問題是……誰會啊?”
“我會。”梁小姐抬起手,在人群中環顧了一番,對著懷安的那頂白邊帽子看了一會兒,眼看著這位著裝還算新式,興許是會跳舞的,但又一瞥那黑黢黢的尊榮,皺了皺眉,怕自己待會兒吐出來,還是放棄了。
目光最後隻能落回孟庭安的身上,小聲問他:“你會跳洋人的舞嗎?”
庭安麵無表情的點點頭:“會一點。”
“嗯?”梁小姐有點驚訝,在她看來,這孟庭安即便出過國,也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竟然會跳舞!
驚訝過後,她鬆口氣,拉孟庭安的手搭住自己的腰,向四周一看:“不會的都過來學!”
當場年輕的男女們,帶著好奇紛紛圍了過來。
那些個上了年齡的,都自動退到坐席上,給他們讓出了空間,雖然有些抱怨嘀咕之聲,但沒人真的強烈反對。他們年齡大了,自己縱然固守傳統,但是他們不幹涉年輕後輩接收新事物,這實屬難得,哪怕這樣的新事物,在有些人眼中,是不成體統的。
隻是,他們雖沒阻礙,卻被台上的蕭秦給打斷了。
蕭秦略慚愧地道:“我不會吹那洋人的舞曲,而且這洞簫也吹不出他們的風格啊。”
“蕭老板您隻管吹您的,咱們的曲子也能配,隻是跳的時候節奏變一變而已。”梁小姐笑道。
蕭秦便繼續著未吹完的《白頭吟》,梁小姐與孟庭安在紅毯之上旋轉舞動。
其實這場景有些奇怪,尤其是梁小姐那一身豔麗的長裙,與這古典淒美的曲子太不搭。但兩人舞步優美流暢,加之都有著姣好的麵容,雖然有些違和,也讓人賞心悅目。
慢慢有人參與進來,照著他們的動作,有模有樣的學著,一開始大家都拘謹,到後來玩得開心了,甚至有人自己編了舞步,在中間隨意地跳,引來一陣笑聲。
懷安思卿等人都走了過來,同樣看著那舞姿笑起來。
又見孟庭安與梁小姐耳鬢廝磨,好像在說著什麽悄悄話。
懷安八卦之心忽起,往前幾步,湊到他們身邊想聽幾句,但是兩人的對話實在隱秘,他雖離得近,也沒聽出個所以然來。
而且這倆人不管說什麽,麵上都不動聲色,特別是庭安,從始至終一個表情,完全看不出喜怒哀樂。
他隻好放棄,瞧著兩人的身姿,心道,這倆人若是成了,做弟弟的先成婚,他大概要天天被催了。
既然聽不到,他隻好又鑽出了人群,預想了一下以後,不由唉聲歎氣。
身後,梁小姐的朱唇附在孟庭安的耳邊,正低聲道:“我對你印象還不錯,可以先做朋友,繼續了解一下。”
孟庭安聽罷,反過來對她附耳道:“不用繼續了解,你若願意,便與孟家相談,也免了他們一番心事。”
“不繼續了解,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庭安回答,“我一心放在畫畫上,不打算為男女之事耗費精力,此次被家中所迫,我若不答應見你,他們就會一直困擾我,如你與他們商談定了,我必會對你相敬如賓,不虧待你半分,隻要我有一口氣在,必會保你餘生安穩。”
“相敬如賓,餘生安穩?”梁小姐冷笑了一聲,“我聽出你的意思了,你可以跟我結婚,但隻是為了給家裏交差,而不是對我有感情?”
孟庭安點頭:“可以這樣理解。”
“嗬,孟庭安,你把我當什麽?”梁小姐麵上還在笑,但眼神已變得清冷。
“如今國內的婚姻基本不自由,多的是相濡以沫卻從不相愛的夫妻,我不想連累於你,話已至此,但憑你自己的心意,你若願意,我便娶,若不願意,亦可離去。”
“離去?”梁小姐眉毛一挑,“讓我走我就走,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若是萍水相逢的人都要放在眼裏,那人生豈不是太辛苦?”庭安反問。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