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五十章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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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大半年的時光已流走,又到了年底。

何氏去找了好幾回孟思亦,叫她過年回家,然孟思亦不肯鬆口,怎樣都不願回去,自從有了名氣,她之於孟家,就成了斷線的風箏,孟家可以看得到,卻再也拉不住。

潘蘭芳也著人去給曹家傳過信兒,希望孟思汝抽空回來看看,又言若是姑爺舍不得小姐,也希望能把歡兒送回來呆幾天,然而傳去的信兒全都如石沉大海般,無一回複,事實上,這大半年來,孟家沒有半點思汝的消息。

這個年對於孟家來說,其實與往年也沒太大差別,多一人少一人都是常態,隻是老太太於席間就坐,放眼看去,這一家人,竟還坐不滿一張桌子,不免又覺清冷。

她先想,要是懷安與庭安已成家,現在就熱鬧了,又想,要是思汝與歡兒不走,現在起碼還有個孩子逗樂,她還想,要是思亦沒跟他們鬧翻,這時候,總會帶著幾個同學在這兒放煙火了。

她甚至想,就連懷安那個“狐朋狗友”程逸珩,要是沒出事受傷,這會兒也在“砰砰”地敲門,喊懷安出去了。

再不然,向浮那小子去年還過來拜年了呢,今年竟然也不見蹤影了!

她忍不住問了思卿,思卿答:“小鳳樓因為上次的命案,關閉了一段時間,因此走了好幾個員工,這到年底了,聘人也難,表哥他擔了好幾個職責,走不開。”

關於那日命案,思卿了解到一些,小鳳樓雖責令關閉了一段時間,但凶手阿唐已經走了,他們找不到人,也隻能作罷,好在蕭秦蕭老板是個講義氣的,就算關了兩個月他不能登台,亦沒有離去,始終在等著。

隻要他不走,小鳳樓的客人就不會走,當然,孟思亦也不會走。

那孟思亦不肯回去,留在小鳳樓原是要打算陪伴蕭秦的,然而,蕭秦突然接到了家中來信,希望他能回去過年,他如今與思亦關係還未公開,思亦自覺應該懂事,沒跟他一起,他便不強求,一個人匆匆回去了。

小鳳樓也變得冷清起來,孟思亦盯著蕭秦的守舊,一杯一杯的喝酒,喝了後又吐,吐完胃裏空空,扶著桌子喊:“阿唐,給我倒杯茶。”

卻無人應答。

她又喊了一遍,仍舊沒人來。

再叫一聲,終於有人走了進來,給她遞上一杯水,她飲了一口,往桌子一放:“我要的是茶,不是水。”

來人道:“我沒得空去沏茶,你先將就喝吧。”

聽這聲音,她猛一抬頭:“向大哥,怎麽是你,阿唐……”

這話問完,她清醒了一些,自不用等答案,端了那水杯:“算了,我自己去沏。”

向浮便道:“茶葉在休息間的屜子裏。”

“知道了。”她趔趔趄趄地走著,伸手抓了一下,似乎習慣性的等人來扶,但手上落了空,她嗬嗬笑了兩聲,走進了休息間。

向浮搖搖頭,將肩上的毛巾一搭,推開門望見漫天煙火,在黑夜中絢爛美麗,卻又轉瞬即逝。

新的一年,按農曆來算,是甲申年。

春季還沒過完,朝廷出征越南,然而於前線潰敗,老佛爺震怒,軍機處全都降了罪。

為首的便是恭親王,被停雙俸,責令“家居養疾。”那翁大人亦被革職留任,退出軍機處。

軍機處很快更了新換了代,其新人皆由老佛爺親點。

朝廷上這般重大的變故,民間百姓們隻能說上一二,其中細節不能盡知,他們隻明白,這天下,始終掌握在一個人的手裏,而有人羽翼未滿,對抗隻有失敗的下場。

普通百姓們對於那被罷免的恭親王的印象,隻停留在了當日他來為四顧軒全國畫作競選當評選的事跡上。

百姓們於朝廷,接觸最多的是步軍巡捕統領程大人,他手下的巡捕司要定期巡街,在大街小巷以及柵欄處都能看見兵丁的身影,但凡哪兒有燒殺搶劫的動亂,他們便很快將那兒包圍,探個究竟出來。

他們往往不大客氣,不高興了對著沒有犯錯的人家吼叫一番時常是有的,但也著實懲治了不少惡霸地痞,阻止了不少突發事件,保證了一方百姓的安全。

照例,現在應該是巡街的點兒了。

但是今日街上沒什麽動靜。

沒了他們的大呼小叫,百姓們竟還覺得缺少點安全感。

有人路過程大人府門前,見那些兵丁們紛紛守在外麵,把整個府衙圍了個嚴嚴實實。

路人好奇著感歎:“大水衝了龍王廟,怎的今兒把自家大人給包圍了?”

這路人走過去後,才想到,那些巡捕司的兵丁們,聽的隻是統領大人這個職位,不是程大人這個人吧。

到了晚上,還是沒人巡邏。

而這個晚上,程府裏,不怎麽太平。

有一行人魚貫而入,為首者衝著程大人冷聲道:“您就說吧,隻要您給恭親王的罪責做個證,這提督統領的位置就還是您的。”

程大人始終保持著沉默,他已帶著家人,僵持了一天一夜。

來人又勸:“識時務者為俊傑,恭親王能給您的,老佛爺隻會多不會少,您要效忠的應該是老佛爺啊,何必硬著這一口氣呢?”

他還是不說話。

身邊的程夫人早已泣不成聲,戰戰兢兢地道:“你快說吧,咱們兩個死了就算了,你想要珩兒也陪葬嗎,我絕對不會同意!”

她哭著,回頭看著程逸珩,程逸珩的臉上有幾道紅痕,是白日裏與這些人經過一番打鬥造成的。

程大人猶豫了許久,最後悲涼一笑:“王爺不想開啟戰端,也是為百姓著想,此次兵敗,非他所願,他沒有錯,我不能作證!”

來人笑起來:“程大人這樣忠心,可惜啊,王爺他不會看到的。”

神色一凜,他慢慢轉身,抬起手,又陡然落下。

這是砍殺的動作。

瞬間,慘叫迭起,哀嚎連連。

程夫人眼見程逸珩被包圍,情急之下,往自己身上澆了油點了火,衝入那群人中,揮動雙手對程逸珩大喊:“你快走!”

那群人被逼退後了幾步,怔怔地望著這個“火人”。

而她仍在大喊著:“快走!”

“走吧,別叫你母親白白死了。”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

這話驚了程逸珩,叫他從混沌之中恍惚回神,大腦與眼前都虛空,隻是腳下不停地跑,翻了院牆,越過漆黑的巷子,看不見路,他眼裏也沒有路,隻有那火光一片,揮也揮不散。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程府的大門打開,不斷有人出入,或拖著布袋,或端著水,看起來,大家忙活地熱火朝天。

等天徹底亮起來後,路人發現,那大門又被重重地關上了,而後再無人出入。

“程家小子逃出去了,怎麽辦?”有人問。

“還能怎麽辦,找唄。”

街頭一隅的乞丐堆裏,程逸珩鑽了出來,搶了身邊一人的破氈帽戴在頭上,揉了揉腿,腿上有一大片的淤青,是夜裏翻牆的時候摔的,當時不覺得疼,在這兒躲了半夜後,竟開始慢慢作痛,一開始尚且能忍,這會兒已痛的讓他直冒冷汗了。

他聽見不遠處有齊整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撞在心裏,連忙壓緊了帽子,急急起身。

剛起來,卻踉蹌一下又跌倒了。

身邊那乞丐搭手扶了他一把,將一木棍遞到他手裏。

他拄著棍子往前走,走了幾步,摸了摸帽子,從兜裏掏出幾個大洋,回頭扔到了那乞丐的碗裏,又撿了一個破褂子,披在身上。

一路躲躲閃閃,好不容易,挪到了孟家,拍手叫小廝開門。

那小廝是認得他的,慌裏慌張欲扶他進去,而他坐在地上喘氣:“我走不動了……去叫孟懷安帶幾個人過來抬我,快去!”

小廝聽他此言,忙不迭地跑進去了。

他在門口坐了片刻,聽院內有腳步聲漸近,以為是懷安,探頭往裏看,卻一眼瞥到孟庭安的身影,莫名的心一緊,急急退了回來,慌張地四下看,最後尋了拐角處躲了起來。

孟庭安與一人同行,那人也不是別人,正是藝博會會長林少維,他二人邊交談著,邊往外走來。

但聽林少維道:“三少爺這次的畫全被高價買走,甚至因為太搶手,四顧軒因此還辦了幾場拍賣會,三少爺真是四顧軒之光啊……不,現今的畫壇上也沒有幾位的畫作能達到拍賣的地步,你是畫壇的未來啊!”

“林會長太客氣了,全靠前輩們賞識抬愛,今日拍賣會您要我出場,隻管著人來知會一聲就是,何以勞您親自來?”孟庭安今日鮮少的著了長衫,鴉青錦緞搭上一條茶白圍巾,像極了山水畫中走出來不染塵埃的翩翩公子。

“也非特意,我今日恰恰路過,便不用勞其他人了。”林少維說著,伸手一引,“那我們走吧。”

“走吧。”孟庭安也伸手。

兩人說著,朝左走來,眼看將至拐角處。

程逸珩連忙轉了個身,麵對著牆壁,抱雙腿蹲下。

他越看孟庭安那氣質,就越不敢叫他見著自己。

將帽子又壓了壓,把頭垂得低低。

誰知,偏偏這一番動靜,驚了那路過的兩人,叫兩人不由朝這邊看過來。

聽著腳步聲漸近,不用回頭,他都能聽出這是孟庭安的,駭得他屏住了呼吸,默默禱告著:“別叫他過來了,別叫他看到我這副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