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四十九章 身陷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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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思汝忽生不祥的預感,瑟瑟問:“您是誰?”

“鄙姓曹,先前下血本買了個漕運總督來做,可惜啊,屁股還沒坐熱呢,就被人給彈劾了,說老子沒有才德,配不上那個位置,哼,老子就是花錢買個官兒,要配什麽位,下麵有人會做事就行了,可偏偏就有那愛管閑事的人,害的老子被趕下來,錢都打了水漂!”

曹忠說著,向孟思汝看過來,帶著笑眯眯的表情:“你猜,這個愛管閑事的人是誰?”

孟思汝的身子微微發抖,轉身就要往門外跑,才剛動一步,麵前赫然出現幾個大漢,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戰戰兢兢回頭:“阿軒已經走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諒他吧。”

“原諒他可以啊。”曹忠長歎了一口氣,“我犯不著跟一個死人計較。”

話雖這樣說,但那幾個大漢並不讓路。

“可是……他死了,他妻兒還在啊。”他話鋒一轉,先瞥了瞥孟思汝懷裏的孩子,而後起身走到她的麵前,伸手在她下巴一捏,“怎麽,還想跑?既然進了我曹家的門,就是我的女人,你們娘倆兒是死是活,都得在我這裏呆著,此事合法合理,隻要我不放人,誰還敢說個不字?”

孟思汝發著抖說不出話。

身後,大門猛然關上。

孟宅裏。

潘蘭芳聽見下人的匯報,說那曹忠極其尊敬思汝,領了許多丫頭給思汝請安,她安了心,昂起頭驕傲地想,這回思汝總算找個好歸宿了,不比跟那短命鬼洪軒強的多?

春末了,夏天很快就到來。

思卿和懷安繼續學瓷繪,有時候得了空出去轉一轉,路過西園,依舊能望見瓷藝社上貼的封條,雖然有些泛黃了,但那兩個紅色的印章還是清晰可見。

向浮提著幾副藥來找思卿,要她轉交給孟思汝,聽聞孟思汝已再嫁,並嫁了有些日子了,他隻得感歎自己沒有早點來。

思卿想留下那幾副藥,尋思著有機會讓懷安他們送到曹家去,然而向浮想了想,既然那曹家富的流油,有多少藥買不來,還在乎他這點東西嗎,興許孟思汝的眼睛早就好了呢。

他執意要把藥拿回去,思卿便隻好隨他了。

向浮過來探望她的時候,偶爾還會帶來一些孟思亦的消息,他說,思亦學得很刻苦,馬上就可以登台獻唱了,她唱淨角,目前專攻“包公”一角兒,到時候在《鍘美案》的戲份上,能與蕭秦同台。

向浮還說,孟思亦從體型上,本來是完全不適合包公的,可她偏偏練得有模有樣,就連陳掌櫃都直誇她,說她用身段與唱腔完美掩蓋了體型的不足。

“挺好的。”思卿想,不管孟思亦喜不喜歡學戲,但她為了自己心中所愛,為了能夠與蕭秦靠近,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這何嚐不是好事呢?

她想到一個人,又覺那個人大抵不太好,便問:“阿唐怎麽樣?”

向浮歎道:“我不知道他怎麽想的,我覺著五小姐怪煩他的,但他一點兒也不介意,隻要五小姐有什麽需要,他就立馬出來幫忙了。”

“是嗎?”

“真的,我天天眼見著呢。”向浮點點頭。

小鳳樓裏,阿唐正幫著將要登台的孟思亦整理行頭。

包公的行頭比蕭秦那小生的行頭複雜,這福字行龍蟒十分厚重,又有紗帽與長須,光是穿戴上就已經讓孟思亦這小巧的身板負重不堪了,而麵上還畫了重彩臉譜,將她清秀的麵容完全遮擋,更顯出幾分狼狽來。

阿唐有些心疼,想問她一句為什麽非要唱這個,被她一個瞪眼給懟了。

孟思亦隻道:“關你什麽事?”

阿唐就低下頭走了出去。

那邊蕭秦扮的是陳世美,他的行頭輕便,好準備,便不著急,先湊過來看思亦上妝,想到一個問題:“你要用你的真名字登台嗎?”

“不能。”孟思亦連忙道,“我要是用真名,我爹非得活剝了我不可。”

“那你可自己取個別名。”

“這……”孟思亦思揣一番,盯著蕭秦守舊上麵金蕭玉佩的畫麵,靈光一閃,道,“你覺得鳴玉如何?”

蕭秦的手抖了下,那“斜飛入鬢”的臉生生多出了一條線。

他趕緊拿紙擦拭,佯裝鎮定道:“怎麽想起這個名兒?”

“你是金蕭,我是玉佩,一鳴驚人的玉佩。”孟思亦見四下無人,自背後摟住他的肩,“你我就是金玉良緣啊。”

蕭秦不自然地笑了笑,撥開她的手:“趕緊化妝吧,今日第一次登台,要是演砸了,往後你可就沒機會上去了。”

孟思亦鬆開他,眼底全都是笑意。

小鳳樓裏隻要蕭秦登場,必定是滿席,思亦初登台,麵對台下那無數雙眼睛,說不緊張是假的。

陳掌櫃到後麵來探了一番,並安慰了她一下,用他的話說,觀眾們的注意力都在蕭秦身上,沒人關注她,她隻要不出錯就行了。

孟思亦很想翻白眼,看不起就直說,您這是安慰人的話嗎?

陳掌櫃的確抱了不指望她的心思,但待她真正上了台,卻大跌了眼鏡。

但見她演繹的包拯,起先唱段高亢有力,將公堂之上的威懾展露無遺,而後節奏漸漸放慢,將對陳世美的試探與好言相勸娓娓道來,隨後唱腔又突然緊湊,將包拯的激動與憤恨完美還原。

這樣的起承轉合,叫大家一時間忽略了她嬌小身段,仿若真的看到了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剛正不阿的包青天。

觀眾們原是被她那極不符合的身形吸引,刻意多看了她幾眼,然而聽她唱完,已被帶入其中,瞠目結舌,驚訝不已。

又聽聞這是位女子,更是驚歎,立刻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從這天開始,小鳳樓的新角兒鳴玉先生,當真一鳴驚人,名字傳遍大江南北。

她很快有了不菲的收入,於是再不接受孟家的幫助,換了住房,那何氏每每送來東西,也全都被推了出去。

她一夜成名,也一夜之間與孟家成了仿若從來沒有過交集的陌生人。

她已能跟得上蕭秦的腳步了,再看他的時候,少了畏畏縮縮的怯弱,更多的是肆無忌憚的愛意。

她與蕭秦的距離越來越近,也就與阿唐越來越遠。

慢慢的,阿唐淡出了她的生活。

而後,在這一日,徹底離開了她。

那日,她剛唱完,正欲下台,有一醉酒觀眾鬧事,非要她去了臉譜看一看真容,她不肯,那人一言不合便動起手來,她不甘示弱的還手,於是激發了兩方的矛盾。

不想這人是有些背景的,他是外城的一個地頭蛇,有不少混混跟著他,論動手的本事,唱戲與做雜役的,自是比不過街頭橫行霸道的,雖有武生帶著功夫,但也抵不過對方人多,一番打鬥後,小鳳樓落敗,被那地頭蛇全都給捆了。

捆在第一個的蕭秦受了不少羞辱,孟思亦見狀立馬妥協了,答應讓他們看。

然而此時的矛盾已非原來的要求還能解決,地頭蛇看了她的真麵目,好看,但也不至於驚豔,他的火氣消不了,竟對著蕭秦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揚言要蕭秦陪他才算了事。

孟思亦聽此話血朝上湧,且不管後果,執意要拿自己換蕭秦,好一番爭取後,對方終於鬆口答應了她。

她被帶走之際,眼看蕭秦被放了,總算安心,卻在還沒走出院子的時候,望見紅著眼的阿唐猛衝過來,揮動的手腕溢出了血跡,應是方才摩挲麻繩造成的。

阿唐迅敏地擒住了那地頭蛇,奪了他手裏的刀,在眾人未曾反應過來的時候,劃過了他的脖子。

那人倒在血泊中,轉瞬沒了氣息。

小混混們被當場嚇跑,孟思亦驚恐地大叫起來,一把推開阿唐:“你幹嘛,你給我們惹事了你知道嗎?”

“我……我救你們啊……要不然你……或者是蕭老板,不就被人帶走了嗎?”阿唐還喘著粗氣,麵帶困惑。

為什麽她好像……很責備自己的樣子?

“誰要你救,我願意替換蕭秦,這樣我就算為他死了,他起碼會記得我一輩子,可你呢,你現在在這兒殺了人,搞不好我們會吃上官司,要是蕭秦被官司纏身影響了名聲,你拿什麽才能補救?”孟思亦歇斯底裏地喊著。

阿唐驚詫地看著她,半晌後,不敢置信地道:“為什麽要為他死,既然能把對方弄死,為什麽非要自己死?”

“他們是壞人,他們鬧出人命不怕,可我們怎麽能殺人?”

“壞人可以明目張膽為非作歹,好人卻不能用同樣手段保護自己?”阿唐眼裏帶著絕望。

明明就是救了她,為什麽她要怪他救人的方式不對?

“阿唐,你快走吧,巡捕司很快就來了。”出神中,聽蕭秦開口道,“今日多謝你相救,若你深身陷囹圄,必讓蕭某此生難安。”

蕭秦一開口,孟思亦就不說了,那雙眼睛一會兒關切地看著蕭秦,一會兒又埋怨地瞪著阿唐。

到最後,她順了蕭秦的話,對阿唐道:“那你趕緊走吧,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回來,也不要讓我再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