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落網
傍晚時分,曹忠正悠閑地坐在院子裏品茶,忽的那大門被一腳踹開,但見懷安帶領一眾兵丁,將張拘捕令往他頭上一甩,幾人上前來不由分說將他抓住。
“你怎麽又來了?”曹忠稀裏糊塗的被抓,朝他納悶道,“小舅子,你抓我上癮了麽,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懷安側目一瞥:“曹忠,殺人伏法,你落到我手裏,死定了,帶走!”
一聲令下,兵丁們即刻拽著他往外走,他自是不服,掙紮著喊道:“我殺誰了,你講清楚,阿慧都已經證實是自殺的了,檢驗史可不敢說謊,你不要公報私仇啊。”
“哼,自殺?”懷安手一揮,讓幾人停了停,走到他麵前,冷道,“檢驗史是沒說謊,可他查得不仔細。”
區區一個丫鬟,有些檢驗史懶得細查,的確是常有的事兒。
攬起袖子,懷安笑道:“所以,我去好好檢查了一遍。”
“你……你去查屍體?”曹忠露出嫌棄之情,往後退了一步,生怕他挨著自己。
可懷安偏偏朝他靠近了一些,懟著他的臉道:“檢查的結果,凶手就是你。”
“小舅子,你說話得講證據啊。”曹忠不耐煩地道,“趕緊走趕緊走,再來我這兒鬧,我可是要叫思汝還去孟家說上一說了啊。”
“這一回,就算我娘在孟家吵上天,你也脫不了幹係,帶走!”
到了衙門會審,曹忠自是不肯認罪。
懷安一揮手,有人呈上來一個瓷盤,他掀開其上蓋著的布幔,露出雙藍布的繡鞋來。
“這鞋有什麽問題?”曹忠問。
“這是死者所穿。”
“然後呢?”
“那橋洞底下雖然沒水,但都是淤泥,若是死者在那自盡,腳下應當沾染了泥土才對,可是這雙鞋幹幹淨淨,就算她自盡前心情好,還雇了轎子或者馬車,舒舒服服地去上吊,但也得自己走到橋下,腳底不可能一塵不染,這雙鞋證明,死者是死後才被人挪到那裏吊起來的。”
曹忠聽罷,瞥著那雙鞋,頓了頓:“就算她是被殺的,那也不能證明凶手是我啊。”
懷安又揮手,再有人端著盤子上來,掀開,是幾縷細絲。
“這是在死者指甲裏發現的,我已查過,跟你房間帷帳為同一材質,你那帷帳是清河坊特別定製的,潯城隻有你家在用。”
“阿慧走之前的確是在我房間跟我好過,但這又怎麽,不能因為她死前見過我,就證明人是我殺的吧?”
懷安笑了笑,又揮手。
曹忠見狀,冷言道:“我看你還能從她身上搬出什麽來?”
這次的確沒從死者身上搬出什麽,他是直接把屍體搬出來了。
布幔掀開,那屍體還是臉朝下趴著的,頭發自後方散落,更顯可怖。
曹忠赫然後退了幾步:“你要幹什麽?”
“搬證據啊。”眼前人向他笑道,“第一個證據,證明死者是被殺,第二個,證明她死前與你見過,這第三個,就證明,人是你殺的。”
懷安說完,將那屍體的頭發一撥,露出後脖頸,在脖頸兩旁有明顯勒痕,與前方一致,是那條吊住她的麻繩所至,而後方脖頸有些許紅痕,並有脊椎斷裂,斷裂是因為被吊起來時頭部長時間垂下導致的。
但凡吊死之人,脖頸脊椎都會有不同程度的斷裂情況,因是在內部,見不到血,顯現出來的也隻有或多或少的紅痕能看見了,那檢驗史以為這紅痕是脊椎斷裂引起,何況曹忠原本勒死人的時候力道是偏向上方的,刻意偽造了上吊的痕跡,他沒引起懷疑,也是正常。
其實,若非曹忠自己供出來,懷安也未必發現得了。
他朝那紅痕一指:“如是有人要把死者勒死,又得模仿上吊的狀態,必須將繩索從死者的脖頸前方套入,再向後猛拉,而一個活生生的人,不用力氣拉是不會輕易死的,凶手想用力,雙手得抵住死者的後頸借力,這紅痕,就是凶手用手指按壓後頸借力的時候留下的。”
“你說的有些道理,但跟我有什麽關係?”曹忠向那屍體上瞥了兩眼,正要反駁,卻忽然想起什麽,話語戛然而止。
陡然間,他狂退幾步,拚命掙脫束縛雙手的枷鎖。
可為時已晚,懷安上前來,一把捏著他的左手,盯著那枚皮子白玉扳指:“大唐皇帝刻字,缺了一塊,天下隻此一枚,你戴了許久,從不離手……這些證據,可都是你自己說的!”
說罷,神色一凜,甩開他的手,繼續道:“那屍體後頸上紅痕正是扳指模樣,缺口完全符合,還有,古往今來扳指都戴在右手,也就你習慣戴左手了,這扳指痕跡正是在左邊方位,曹忠,你殺人罪證確鑿,按律當誅!”
曹忠當場傻了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證據在此,沒法再辯解,許久後,他憤憤喊道:“誰叫她仗著懷了孩子來勒索我,我不殺她殺誰,哼!”
懷安便朝左右一吩咐:“既然承認,那就帶下去處決了。”
這話說完,曹忠又傻了:“你什麽意思,你要我的命?”
“當然啦。”堂上之人對身邊人看去,“動手啊!”
旁邊官差也沒反應過來:“這就處決了?”
“不然呢,還有什麽流程,還是說……要燒香祭拜一番才行?”
“沒有沒有。”這官差連忙點著頭,同幾人一起將犯人往偏門帶,他本以為兩人是親戚,孟大人會手下留情法外開恩什麽的,但如此看來,他家大人真是好官啊,沒有徇私枉法,處決得絲毫不猶疑。
當然,他不知道,他家大人心裏正記恨著這位犯人呢。
可誰知,還沒出去,突然衙門外有人通報:“尚書福大人來了。”
那曹忠一喜,回頭見懷安惶惶起身的驚愕神情,不由得意,正要喊話,卻見懷安先看過來,對他左右一指:“怎麽不帶下去?”
“福大人來了,你還敢動我?”曹忠冷笑。
“這有何不敢的,你們有什麽關係嗎,難道他突然到訪,還是為了你不成?”
“當然是為我……”
曹忠的話還沒說完,懷安眼見福大人已經走進來,連忙擺擺手,“把他嘴塞住,別吵到大人了,趕緊帶走,利索點。”
曹忠還要喊出的話語被一個抹布迅速給塞了回去,又趔趔趄趄被帶離了會審大堂。
不一會兒,他們就來給懷安回了命。
那人回完後,福大人剛好也走到了。
懷安起身行禮,福大人客客氣氣:“不用多禮,本官是……剛好路過,外麵著實太熱,想進來避避暑,又聽聞孟大人這兒今日在審訊犯人,還想趁機觀望學習一下,就不請自入了。”
而後四麵一顧,疑道:“犯人呢?”
“您要過來觀望不早說,這人我已經處決了啊。”懷安說著,命人遞上一盞茶。
福大人忘記吹涼,被一口茶燙了滿嘴,礙於麵子,不好吐出來,硬生生咽下去,覺得五髒六腑都鬧哄哄的。
他定了定神,保持住微笑,放下茶盞起了身:“既如此,那本官就先告辭了。”
“大人這就走了啊,不多喝點茶了?”
福大人腳底滑了一下,喉嚨開始疼起來,他擺擺手,迅速離去。
曹忠死後,他那十幾個小妾以及一些下人看孟思汝軟弱,便將曹家家產瓜分殆盡,宅子也變賣分割,然後一哄而散。
孟思汝抱著歡兒被宅子的新主人趕出,除了一身衣服,什麽也沒剩下。
她無奈再回孟家。
如今歡兒緊緊摟在懷裏,而曹忠已經命喪黃泉,她才敢將受曹忠虐待之事說出,起初潘蘭芳還不相信,因好些人都親眼所見,她明明在曹家被服侍得很好。
孟思汝解釋那些下人明為服侍,其實都是監視,在外人麵前表現的很是盡心,回到曹家就立刻變臉,而她因為怕歡兒被傷害,什麽都不敢說。
潘蘭芳還是將信將疑,直到思汝亮出了身上的累累傷痕,她這才不得不信了,整個人瞬間愣愣的,好像什麽信念被打破了一樣,說不出話來。
老太太見狀亦是心疼,一開口,卻先是埋怨思汝:“你上次回來為什麽不說,就算旁邊有人看著,稍微透露一點信兒,我們未必就不懂啊,再不濟,你托個可靠的人給我們傳個話,這些辦法都可以,你怎麽……白白忍受著委屈?”
“我……我不敢說。”孟思汝低下頭。
“你……”老太太用拐杖敲著地,“那我還聽說懷安去過曹家好幾次,為什麽不告訴他,他是帶著兵去的,你怕什麽?”
“我……還是不敢……”
“我就不明白了,你爹他是個暴脾氣啊,你這樣溫吞的性子是跟誰學的?”老太太氣紅了臉,對她隻剩下斥責,心疼已拋之腦後。
潘蘭芳終於回過神來,適時接話:“思汝給夫家留些顏麵也是對的,曹忠生前好歹是有頭臉的人。”
老太太一哼:“當初對洪軒你可沒這樣說,論身份,曹忠比得上洪軒嗎,你到外麵打聽打聽,百姓們哪個不說洪軒為官時的好處,你要說洪軒有臉麵我認,這曹忠就是個奸商,有什麽臉麵?”
“奸商不奸商的,能賺到錢,也是本事啊。”潘蘭芳小聲道。
“思汝都這樣了,你還替曹忠說話?我看思汝這性子,多半是跟你學的。”老太太納悶看她,“我不管他多有錢,他把我們思汝和歡兒這樣對待,我不會認他這個姑爺的,思汝不需要守喪,這話我說的。”
說完,拐杖一敲,起身要離去。
潘蘭芳連忙起身相送,攙扶著她道:“是的是的,當然不能守喪,要不然影響再嫁。”
她險些摔倒:“還要再嫁?”
“女人活著,不就是為了嫁人嗎,不嫁人就不完整了。”潘蘭芳回複地一本正經,“您放心好了,這一回我保證長著眼,給她挑個好的。”
她還沒說話,但聽身後孟思汝哭訴道:“我不嫁了,我隻想一個人好好把歡兒養大,要是……要是孟家沒我一口飯吃,我就……走好了。”
“你給我閉嘴。”潘蘭芳立刻回頭,“孟家少不了你吃的,但你早晚得嫁出去,我這是為你好,別不知好歹。”
她一訓斥,思汝就不敢說話了,咬著嘴唇慢吞吞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