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五十九章 交相輝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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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忠被處決後,潯城米商得以重操舊業,米價恢複正常,百姓們奔走相告振奮不已,也因懷安大義滅親一舉驚愕震撼,對他有了重新的認識。

他們記得曹忠給懷安送過牌匾,在他們看來,奸商的牌匾自然是不能再掛了,幾個米商聯合一些百姓們商議後,又給他做了一個,仍敲鑼打鼓地送了過去。

懷安禮貌地收了,而看見那同樣的“明鏡高懸”四個大字,回頭瞧了瞧,想著既然是一模一樣的東西,換下來實在麻煩,索性讓那曹忠送的牌匾還呆在原地,百姓們送的這塊暫時保存了起來,左右百姓們也沒發現,他實際上沒換。

不過,牌匾雖沒換,這熱熱鬧鬧的行為又是引起一番**,有出宮之人看見,回去稟報了老佛爺,老佛爺聽聞懷安受了愛戴,心裏歡喜,手一抬:“賞賜!”

還沒想好賞賜什麽,又有三少爺孟庭安受邀出席了明治學院大學藝術演講,在潯城傳的沸沸揚揚,庭安從此更加聲名顯赫。

老佛爺瞥著那對珍藏的白胎瓷高瓶,有了主意,差人道:“把這兩個送到孟家去,孟家兩個少爺都不錯,這對瓷瓶就意喻孟家二傑。”

而想了想,又叫住來人,改口道:“等一下,不送孟家,送到他們開辦的那什麽藝術社裏去,也好叫來往路過的人都看得到。”

於是這對瓷瓶風風光光的被送到了瓷藝社,孟家二傑的名聲從此流傳開來。

那兩個瓶子在瓷藝社正門旁左右而立,它們由上好高嶺土加之瓷石長石燒製的,通體雪白,都有半人高,雅致又高貴……但白而不亮,卻略顯陰晦,誠然來之不易,可置於正門,還是少了些意蘊。

來往路人總說,這對瓷瓶一放,好似她這裏是做白事的。

終於在有一日,深夜路過順道進來坐坐的翁絨絨被它們給嚇了一跳,大哭大喊,驚動了四裏街坊以及藝博會一眾人,並且險些招來官兵之後,思卿決定給它們挪個地方。

可太後身邊人送瓶子的時候特意強調了,這對瓷瓶代表孟家二傑,就要放在最顯眼的正門處,叫大家都看得到。

有心挪動卻又為難,思卿很想問,要不讓那“孟家二傑”親自過來站著可好?

設想終歸是不成立的,但懷安一貫善於出歪主意。

他說:“這白瓷看上去隻施了一道底釉,咱們再施一道,給它們上個色。”

思卿詫異看他:“這是太後賞賜的,怎敢隨便動?”

“她說不能動位置,沒說不能動瓶子本身啊,正好,我們上次討論的時候,不是說先從色彩入手嗎,這瓶子是用上好泥土燒的,拿他們來練手極佳,效果一定事半功倍。”

“你確定……我們要拿太後賞賜的東西來練手?”

“一件物品的價值在於人們的接受程度,沒人接受的話,它成本再高,也是一文不值的,老人家既然給我們了,我們稍作修飾,哪裏過分了?”懷安道。

“稍作修飾?”思卿皺眉暗想,瓷器又不是一件衣服,衣服上你繡幾朵花那是稍作修飾,的確無傷大雅,可瓷器每動一下,都是極其複雜的工序,而且,它還隻能有一次機會,錯了就不可再來,那衣服上繡花要是不滿意還能拆掉,這東西燒了後就回不去了啊。

“興許做出來難看點,但總不會弄壞,我打賭老人家不會管的,試一試啦,不試怎麽知道會不會成功呢?”懷安全然不顧她的擔憂,繼續道。

思卿想說,就算這樣,也應先拿其他瓷胎試一試再說,可懷安已經說了,這對瓶子的泥胚難得,燒出來會效果更顯,她的話便咽了回去,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便開始猶疑了。

猶疑到最後,也沒有找出什麽說服自己同意這個想法的理由。

但還是應允了下來。

隻要他說的,她都不會拒絕,管他有沒有理由呢。

可是這一次著手,懷安卻因公務纏身,不能一直陪在左右了。

思卿一人盯著那對瓷瓶研究許久,到了傍晚時分,懷安方才卸了手頭的事,回去換了身衣服過來。

他已經習慣每天晚上在這兒等著思卿一起回去,有事的時候忙活,沒事的就在此閑聊。

關於調整釉色思卿並無頭緒,雖然萬事開頭難,但連頭都沒有開的話,就無事可做了。

懷安百無聊賴,搬來椅子靠在門邊,卻不正坐,翹著二郎腿,一手在椅子扶手上撐著腦袋,另一手有一搭沒一搭的搖著一秉扇子。他今日破天荒的換了長褂,若是不看那坐姿單看臉,有幾分清逸之感,甚是賞心悅目。

坐了沒多會兒,孟庭安自隔壁而來,他作為藝博會的上賓,出入四顧軒頻繁,在四顧軒辦完事,通常會過來看一看。

今日在門口望見懷安,便停下與他打招呼。

他一貫站得筆挺,一襲長衫透著優雅,那條白圍巾又襯出貴氣。

兩人也無要事,隻是閑談,懷安話多,天南地北都能扯,庭安大多數時候是聽者,偶爾適宜地點點頭,表示他有聽進去。

思卿從內廳走過來,正看見餘輝自門外穿透,籠罩兩人周圍,他們一坐一站,一灑脫一溫潤,在光暈之下是熠熠奪目的交相輝映,亦是歲月洪流之下的片刻驚豔。

在這樣的暮色中,思卿腦海裏忽然有了畫麵。

翌日,她召集社裏幾人,將初步想法告訴大家。

起初,大家對擅動太後賞賜的瓷瓶都是質疑的,但他們也明白,那對瓷瓶如今的狀況的確宛若雞肋,倘若能改一改,也好讓名貴的東西真正發揮價值,權衡與討論了一番後,他們對於改進不再有意見。

接下來,就是如何改了。

思卿講了下重點,等待其他幾人的反應。

“你的意思是,咱們不在上麵做彩繪,隻是上色?”許小園先問,“瓷繪不是你擅長的嗎,為什麽不用?”

“我二哥上回說的沒錯,我們初步的目標,是降低繪畫要求,從顏色入手,這瓷瓶的泥胚珍貴,但形態上就沒有太多特別之處,不管濃墨重彩還是淺淡著筆,都會讓它落俗,所以,我想用單色釉裝飾,不做繪畫。”

“不做繪畫可以,但是單色釉會不會太刺眼?”許小園又問,“我看過現在市場上的單色釉,紅釉和藍釉是最多的,其他的諸如胭脂紅魚子綠什麽的,都是在這兩種顏色釉上延伸出來的,雖深淺可調控,但要是照你說的不能落俗,我想,用在這兩個瓷瓶上,都是達不到預期效果的。”

“所以我們來做其他的顏色。”思卿回道,“我想做的這兩種顏色其實前人有做過,但質地不純沒有美感,現在沒有流傳,我們來精進一下,讓它們煥然一新。”

“那豈不是從源頭上改,要從釉灰開始做嗎,需要什麽材料,我先去準備?”許小園說著要起身。

“這個……”思卿想了想,“釉灰從煆燒到陳腐,至少得三個月,而且我們要的是二次釉灰,得進行兩次陳腐與淘洗,時間還要更長,這個東西孟家窯廠不缺,我試試看能否借用,若是能借來,我們自己做釉料漿,不過要上等釉漿。”

許小園點著頭,正在記錄,旁邊翁絨絨一臉茫然地問:“什麽是上等釉漿,這還分上等下等呢?”

許小園停下筆,白了她一眼:“你既然來了,多少該了解一些咱們這兒幹什麽的吧?”

翁絨絨嘟起嘴:“我家裏又沒開窯廠,我幹嘛必須得會……”

“十盆泥,一盆灰,是為上等釉。”接話的是沈薇,她朝翁絨絨挑眉,“我家裏也沒開窯廠啊,但這個我知道。”

翁絨絨的臉紅了紅,不服氣道:“那我也知道了,要是五盆泥五盆灰就是下等釉了,對不對?”

許小園與沈薇相似一望,有些驚異:竟然叫這姑娘蒙對了。

翁絨絨見他們神情,得意起來,又道:“不過這個什麽釉也是奇怪啊,居然用泥土和灰塵燒出來的,我算是長了見識了。”

兩人陡然一駭,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剛才是白誇你了。”

“怎麽啦,我說的不對嗎?”

許小園沒好氣地解釋:“不是灰塵,是釉灰,用青白石與鳳尾草高溫燒的,方才四小姐不是說了嗎,煆燒後還需陳腐與淘洗,沒幾個月出不來,泥也不是普通泥土,是釉果。”

“什麽什麽,水果也可以燒瓷?”

許小園一怔,徹底無語,低頭看本子不搭理她了。

思卿替他回答:“釉果也叫釉石,是一種能耐高溫的瓷石,都是做釉漿的原料。”

翁絨絨“哦”了一聲,其實還想問瓷石又是什麽,但一思量,左不過都是經過風化的泥土與石頭,叫什麽名字對她來說也沒區別……反正她都不懂。

但還有個想不明白的地方,不問出來,心裏就不舒服。

她說:“既然釉漿都差不多,它是怎麽樣做出不同的顏色的?”

這話倒問到了點子上,在坐幾人今兒研討的正是如何做出想要的顏色。

“依靠著色劑與基礎釉料,甚至瓷胎本身,在一起經過高溫之後的產生的反應。”思卿答。

翁絨絨瞪大眼睛看了她一會兒,暗想該聽不懂的,再問一遍也還是不會懂,於是不問了,隻感慨一句:“做個瓷藝竟然還要學這些玩意兒,難道不是光會畫畫就行了嗎?”

思卿搖搖頭:“瓷繪隻是瓷藝的一部分,而且,單就瓷繪而言,照樣得把顏色弄得明明白白啊。”

翁絨絨吐吐舌頭,感慨道:“看來,每一行都沒有表麵上那麽容易啊,所謂一技之長,未必就真的是隻會那一技,各行各業都有絲絲關聯,沒有哪一個行業是獨領**的,當然了,也沒有什麽高低貴賤之分,有些看似高端的行業,終其源頭,都少不了其他行的相助,所有行業都有相互輝映的地方。”

“這話是了。”另幾人讚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