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六十章 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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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研究過了,你說的這顏色,前人都是用鐵為著色劑,就目前來看,也隻有用這個才行。”幾天後,許小園來找思卿匯報,“可是這樣一來,我們做出來的,與他們的就沒什麽差別。”

思卿拿著那配色方子,琢磨了一會兒:“這個顏色我需要有玉質感,不要氣泡,也不要紋路,如果……著色劑不能變的話,能不能在釉漿上加點料?”

“你說說看!”

“有一種方解石,是助熔的,可以改善釉料流動性,興許能消氣泡和紋路,還有骨石,它其中有特殊雜質,燒出來會有乳濁感,我在孟家見這兩種分開用,不知道加在一起是什麽效果,我們試一試。”

許小園眼前一亮:“憑直覺,我覺得可行。”

很快,就用新的方子調好了釉漿,先用了一瓷胎碎片上漿試驗燒製,燒出來是期望的效果,幾人欣喜,接下來便是拿那瓷瓶去燒了。

真正煆燒得需專業把樁頭控製溫度,自是要在孟家窯廠去燒,這一點思卿心裏有些打鼓,雖然已經承諾往後瓷藝社的產品名譽都是孟家的,但是上次借釉灰,還是被孟宏憲吹胡子瞪眼的數落了一番。

孟宏憲的態度她看得清楚,對於他是否同意借用窯爐完全沒把握。

“咱們就借一下窯爐和把樁頭,不行的話付錢就是了。”沈薇見她猶疑,十分不能理解。

“不是錢的問題,是……無論什麽事,隻要我自己的主張,他就一定不會支持。”

“這是什麽說法?”沈薇納悶,“你爹難道不希望你越來越好嗎?”

“我知道原因。”翁絨絨插話,“他爹一定隻想讓她按部就班,照他們鋪好的路來走,不許有偏差。”

她說著,歎口氣:“我爹娘還有我哥,也這樣要求我的,幸好我相公不是這樣,如今出來工作,相公很是支持,反正我出嫁了,爹娘他們也管不了我,自打我出來後,與相公現在相處的比以前好多了。”

許小園知曉先前柳家與孟家的事,聽翁絨絨一口一個相公,咳嗽了一下,好心提醒她。

翁絨絨聽出他的用意,卻沒有要打住的意思,反倒在思卿麵前有了優越感:“我相公他是個很好的人,四小姐你錯過了,那是你的損失,可是跟我又沒關係,難道我不能提嗎?”

思卿淡然一笑:“沒什麽損失,我若當初真的嫁到了柳家,未必有你這般好過。”

翁絨絨是備受寵愛的千金小姐,進了柳家的門,不會被看不起,在平等的情況下,他們夫妻二人才有培養感情的必要。而她當時的處境,是柳家從心裏就沒把她當回事,倘若那時候她真嫁過去了,隻怕要當一生的閨中怨婦,相夫教子,無喜無悲,亦沒有靈魂。

思量間,回歸到眼下的難處來,她不敢在白日裏堂而皇之去招惹孟宏憲,不過還好,那把樁頭老李的兒子小李是十分支持他們的,遂兩人約好,晚上過來燒。

頂著月色去窯廠,思卿想起上一回走這條路,是與懷安一起,那時候有心想要嚇一嚇他,卻反被他嚇到。

那個人,他說他什麽都不想學,什麽都不想做,可是當初那套茶具,若非他全程參與主導,是一定做不出來的。

但自打瓷藝社重新開張以後,社裏的事情他很多時候連幹涉都不幹涉了,隻偶爾出謀劃策,將主導權全部留給了思卿。

大抵看她的內心漸漸強大,他就“功成身退”了。

思卿邊走邊想,她需要的不是誰為她打江山,隻想要有人陪她一起闖。

可是換位想一想,從當初參加四顧軒的國畫評選,他幫她奪魁,到主導做出風靡一時的青花分水茶具,而後再助她重辦瓷藝社,那個人已經為她開創了一片天地,難道還要貪得無厭不讓他走嗎?

何況,他又不像她,不硬著頭皮往前走身後也沒退路,他仕途正好,前景可期,何必將未來搭在這條看不清的路上?

徐徐前行來到窯廠,小李還沒到,她摸黑拐進去,先將瓷瓶從推車上卸下來,打開匣缽,想了想,怕自己一個人把東西摔了,決定等小李來了後一起搬,又將蓋子闔上。

才剛蓋好,忽有人自身後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正要說一句小李你來啦,還沒來得及回頭,聽前麵有人氣喘籲籲地嚷著:“四小姐,我來了,我來了。”

這是小李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伴隨著腳步聲,那瘦小的身形慢慢出現在視線裏,一麵揮著手,一麵朝她跑過來。

她陡然僵住,愣愣地不敢回頭。

如果這是小李的話,那身後是……

發抖間,轉了一下眼,卻見方才還在揮手的小李突然不見了。

她陡然慌張,抱著頭蹲下。

肩膀上那隻手也隨著她緩緩降下,然後,一個黑影從後方挪到前方,將她的頭抬起來,對著她茫然道:“你怎麽嚇成這樣?”

她猛地睜眼,望見熟悉的臉。

失落與驚恐之後的“劫後餘生”,看到期待的人忽然出現,率先有所反應的不是喜極而泣的話語,而是不由自主撲上去的雙臂。

懷安被這突如其來的環抱怔住,雙手懸空僵在兩側,半晌後,瑟瑟道:“你……你是我四妹本人吧?”

內心語:別是個什麽東西變成的。

思卿回過神來,連忙放開他,抹了抹眼睛,極盡壓製內心澎湃,露出隱忍而出的平靜神色:“你不是說沒空嗎,怎麽來了?”

“突然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懷安說著,四處看了看,“小李還沒到嗎?”

話音才落,但聽一聲嗚咽自下方傳來,夾雜著窸窸窣窣的響動,與夜色混合,光聽見聲音看不見人。

懷安也緊張起來,把思卿拉到身後,戰戰兢兢順著那聲音走過去。

剛靠近了些,見一張帶著血跡的臉猛然抬起,朝他咧嘴一笑,上下牙一磕,麵目猙獰。

他瞬間攬著思卿後退了幾步,斷斷續續對她道:“有我在……你別怕。”

思卿已將地上的人看得明了,原應該表現出驚恐之情讓懷安多護一會兒,但內心又覺著兩人之間不是這樣相處法的,大家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這種情形人家也害怕,憑什麽還得護著她呢?

她示弱不來,隻好指著地上那張臉,輕聲道:“那是小李吧。”

說完又想,這莫名其妙失落的感覺是從哪裏來的呢?

“小李?”懷安連忙朝地上看去。

這一次看得清楚,可不就是小李麽。

此時,小李正用手背拭著摔出的鼻血,血跡被帶到臉頰上,弄得半張臉都是,他剛剛跑得太快,不小心摔了個狗啃泥,擦完血後,一邊起身,一邊罵道:“擦,摔死我了!”

又問:“二少爺您怎麽也來了?”

“得虧我來了,不然你這模樣能把我四妹嚇死。”懷安沒好氣說。

小李站穩後,不服氣回道:“可是我明明看著呢,剛才是您突然出現在她背後,她才被嚇到的。”

“我怎麽會……”懷安回頭求助。

但思卿攤攤手,卻表示小李說的對。

他隻得又去教訓小李:“沒大沒小,怎麽跟你家少爺我說話的呢?”

小李嘿嘿一笑:“不跟您見外,這是真拿您當自己人啊。”

“得得得。”懷安佯裝生氣,“你既然把我當自己人,趕明兒要是我吃不上飯了,去你家住著,你可別把我往外攆啊。”

“瞧二少爺說的,真到了您都吃不上飯的時候,我們這些小老百姓早就沒了吧。”小李笑著,又閑扯幾句後,轉入正題,“咱們開始幹活嗎?”

這時,思卿才向懷安問道:“你之前說有什麽重要問題?”

她方才一直看著兩人說話,內心裏徘徊個十分折磨的思緒,她想,要是把正事談完,懷安就可以隨時離去了。

於是這問題拖著沒問,直到小李切入了正題,才不得不開口。

懷安回道:“我想起來,這對瓷瓶原先是有底釉的,而你們試驗的那個瓷胎碎片可沒上釉,所以兩者有差別,不能按照相同的溫度燒,萬一把底釉溶了,說不定會有危險的。”

有些材質溶解在一起,會有炸裂的風險,這個他們都知曉。

思卿先是怔了會兒,而後一拍匣缽,聲音不自覺提高:“是了,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我們之前全都沒注意到。”

“可是……”她又皺眉,“溫度也不是說改就能改啊,若是隨意改變溫度,成品的顏色定是達不到預期的。”

這該如何是好?

她著急起來,迅速思索著別的辦法。

懷安看著她來回走動,好幾次想開口,又打住了。

許久後,但見思卿忽站定腳步,抬頭向他道:“改一下著色劑的比例可行嗎?”

他終於欣然而笑:“此法可行。”

“你怎麽這樣確定?”

“不確定啊,但從理論上來講,肯定可行,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思卿便去試一試了。

雖然說的好聽是試一試,但那瓷瓶入爐,就隻有一次機會。

不過,懷安從來都隻是利用一次機會鋌而走險,倒是沒有失算過。

這一次,也不負所期。

那成品一出,三個人都眼前一亮,瞬間被驚豔了。

這半人高瓷瓶,經過“浴火重生”後,乳白中略透一些淡藍,掩蓋住了之前刺眼的純白,展現的是與之前大不相同的質感,其華貴與高雅瞬間提升了好幾個層次。

小李望著成品,驚愕不已:“淡如月華,似玉非玉又勝玉,釉麵瑩潤光澤,流暢自然,我敢保證,這個顏色一定會產生很大反響的,四小姐你真厲害,這顏色絕了。”

又想起懷安方才說的話,回憶上一回他也這麽說過,不由感慨:“二少爺你是怎麽做到一試就能成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