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離開
喪葬過程按習俗是七天,但拜別之禮多耗了些時間,孟宏憲大老遠趕了過去,耽擱了幾天,等到全部完成,已是半個月後了。
半個月後等他們回來時,向浮的心總算平靜,雖比之前話少,但起碼恢複正常了。
沈薇給思卿遞上來一封信,說是賀楚書給她的,邊給她邊道:“賀先生走了,他去北洋大學做老師,以後應當沒什麽機會回潯城了。”
“怎麽突然就走了?”這話是懷安問的。
“也不算突然,你們去奔喪的第二天,他就說他決定去北洋大學了,原本是要等著你們回來告個別的,但是你們一直沒回,他多挨了好幾天,眼看那邊到了最後期限,來不及才隻得先走了。”
“那……”懷安皺皺眉,“老師不是說要留在瓷藝社麽,為何突然又要去大學了呢?”
他心中暗想,莫非自己在車上的言語被聽了去,如果那樣的話,人豈不算是他趕走的?
但是不應該啊,賀先生怎麽可能聽到呢?
那就隻有一個可能,其實他想到的這些道理,賀先生同樣想得明明白白,隻是賀先生是深陷的那個,就算想得清楚,卻未必能照做。
如今,大概還是說服自己照做了。
神思中,看沈薇把思卿拉到了一邊,很顯然,餘下的話不想讓他聽到了。
他聳聳肩,示意思卿不用管他。
思卿對他點了一下頭,而後被沈薇帶到內廳。
沈薇十分嚴肅地道:“賀先生曾經跟我說過,這世上隻要有一人支持他,他就不會放棄,可是……那唯一支持他的人離世了,他變得孤立無援,不得不放手,他說,至此才明白,世俗觀念憑他一人是沒辦法對抗的,他無能為力了,自知再爭取不來,隻好遠走,不叫你為難。”
思卿打開那封信,聽沈薇繼續道:“但他托我一定跟你說,以後遇到困難,千萬別忘記找他,不管幫不幫上忙,都別忘記還有他。”
思卿低頭看著信箋,信裏內容很簡單,說的是一樣的話,囑托她若遇困難,一定要找他,末尾附了聯係地址,除此之外沒有多餘的話語。
她將信箋收好,對沈薇道:“我會的。”
沈薇有些詫異:“就這樣?”
她想,你就沒有一句惋惜或者告別的話語嗎?
思卿笑了笑:“嗯。”
事已至此,她但凡多說一句話,都是賀楚書離去路上的絆腳石。
但她想起那日他攥著她衣袖時悲切眼神,原來那時候,他已經決定離開了。
來來回回,這些年,好像走了好些人,最初的薑家與薑雅容,而後的阿唐,還有程逸珩,到現在的賀楚書,他們離去的各有理由,奔向四方之後,便杳無音訊。
她沒來由的想,故人會不會有機會歸來,歸來的他們是否依舊如初?
還會不會有人再離去,離去的人又是以什麽樣的緣由散落天涯?
一路思量著,回到孟家,赫然見老太太在後院候著。
她腳步一滯,放慢了速度,屏氣凝神走進去,瑟瑟問了好。
老太太的目光先瞥了院外,聽著外麵腳步聲漸漸走遠,才向她笑道:“外麵是懷安嗎,他每天都送你過來?”
“是。”她連忙點頭。
“那怎麽隻到院子口就走了,是看見了我在這兒麽?”
“不是。”她又連連搖頭,“他沒看到您,不然一定會進來請安的,他……平日都隻到院外,天色晚了,進來不合宜。”
老太太聞言,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輕描淡寫道:“你也知道不合宜?”
她陡然一驚,心中狂跳片刻,已經能猜到老太太此行目的了。
強裝鎮定,她深吸了口氣:“平日與二哥一並去窯廠也好,去瓷藝社也好,雖碰麵較多,但都是為學習與事業,回來時剛好同行,他多走一腳,也算是作為兄長的有心之處。”
老太太笑了兩聲,不跟她說話,而是轉頭叫秀娥下去,順便關好院門。
待院門一關,才開口對她道:“你是明白人,我直接說亮話,晚輩中隻有你知道懷安不是孟家人,你們倆沒有任何同根同源的關係,那麽……你對他是何樣情感?”
思卿握緊手,不確定老太太是真的看出什麽,還是來故意試探,因為不清楚對方意圖,所以怎樣回答都有風險。
“你不用跟我打啞謎,上次你回絕賀先生之際,望向懷安的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現在要你一句確定的話。”老太太不等她回答,繼續說下去,語氣沉穩,一字一句。
“你喜歡他?”
她緊握的手颯然鬆了,繃著心去掩藏的思緒突如其來被揭露,那倔強憋著的一口氣一下子就沒了。
此時若同樣問題換一個人來問,她一定不承認。
可是麵對老太太那已然看穿一切的眼神,她沒法否認。
好在,她知道老太太不會站在她與懷安任何一邊的立場去考慮,這樣至少不會帶著自己的情感來決斷。
她咬緊唇,閉了一下眼睛,沉重點頭,如鯁在喉,艱難道:“是,我喜歡他!”
“還算坦誠。”老太太的目光漸漸緩和,嘴角笑眯眯的,說出來的話卻每一個字都敲在她的心上,一下一下,讓她的心疼的無處安放。
老太太說:“老佛爺認定懷安是孟家長子,她疼愛懷安,給了他官職,給了孟家榮耀,若得知自己被騙,孟家也好,懷安也罷,一個都逃不掉,所以,懷安的身份永遠不可能被揭開,我想你應當懂得。”
她垂眸,望著自己發抖的雙手,回道:“我懂。”
“既然沒有結果,就不要堅持下去了,我會去跟你爹說,讓他收回之前的規定,準許你出嫁,而且,以後夫婿你自己選,我們不幹涉……”
“不用。”話未說完,被她打斷。
她向前走了幾步,堅定道:“我不出嫁,我願意一直陪伴在他左右,永遠相守不相親。”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隻一句話,就讓她的信念潰不成軍。
“但是懷安會結婚啊。”她說。
一直不願意想的事情,被直截了當亮出來。
她突然就感受到絕望了。
可還是定定神,嘴硬的回道:“那我就堅持到他結婚。”
“然後呢?”
“然後就算我不出嫁,也會離得遠遠的。”
老太太眯了眯眼:“我現在倒有點後悔拒絕賀先生了,他實在是個不錯的人選,倘若你早晚是要出嫁的,還不如找他,可惜啊,他求親的不是時候,走的也不是時候,假如等懷安結婚了再提,或者那時候再走,興許你們還有機會?”
“沒有什麽早晚,我在這個人身上得不到的感情,不能去另一個人那裏彌補。”她答。
對方暗笑:“就隻有你們年輕人想要什麽純粹的感情,再年長一些,你們就會明白,合適比情感重要。”
思卿就點頭:“那就等年長的時候,再說吧。”
她方才還有些無措,現在話說出了口,反倒變得堅定了。
老太太此行的目的沒有達到,她原是要來讓思卿放手的,此時,馬上,放手。
沒有立即解決的事情,都有夜長夢多的危險。
思量一番,她一狠心,忽道:“你知道懷安親生父母是什麽人嗎?”
“您曾說過,都是孟家下人,已經亡故了。”
“那你知道他們為什麽亡故嗎?”
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思卿小心翼翼地問:“他們……跟孟家有什麽恩怨嗎?”
老太太搖搖頭,帶了譏諷的表情:“沒有恩,也不算有怨。”頓了下,放慢速度,繼續道,“確切說,不是怨,是仇,他們跟孟家有仇!”
思卿的雙眉疏爾緊蹙,戰戰兢兢看著老太太。
聽她接著說:“他父親被孟家打死了,母親被孟家逼得跳井自盡。”
短短一句話,讓思卿陡然心驚膽戰。
“還有。”老太太不打算放過她,“他母親掐死了我真正的長孫。”
思卿頓覺仿若涼水從頭頂澆灌,透體冰冷。
但老太太還要再刺上幾刀:“不管孟家還是懷安,彼此都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他的至親,孟家的骨血,三條人命,哪一邊都不可能被原諒。”
她說完,逼近思卿,重重的語氣問:“所以,你還要相守不相親嗎?”
思卿被逼得退後了兩步,撞上身後石桌,她倚著桌子站穩,眼前重現了迷迷茫茫,一時間看不清前路。
身上發著冷,喉嚨卻好像著了火,灼燒一般疼痛,她一句話也說不出,隻眼睛瞪的大大的,卻又目空一物,所能站住的身子,全靠了石桌支撐。
老太太質問的臉忽然變成了凶神惡煞的夜叉,那陰森聲音在身邊不斷環繞:“你說啊,你說啊……”
她驚懼地想要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響,那問話吵得她五髒六腑都在撕裂,痛苦不堪。
最後,終於還是支撐不住,從石桌邊頹然滑下,癱坐在地。
“四小姐。”再睜眼時,麵前是秀娥揮動的手,她的眼珠隨著那手左右轉動了兩下,發現自己還靠在石桌邊,額上都是汗。
她拉著秀娥問:“祖母呢?”
“走了有一會兒了。”秀娥看她臉色慘白,不放心地在她頭上一試,還好沒有發燒,安心下來,問她:“四小姐你是不是被嚇到了,老太太說了什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