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不速之客
思卿接過帕子,擦拭了額上的汗,衝她擺擺手:“沒什麽。”
說罷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塵,皎潔的夜晚,她於月下久立,一層又一層地思量,在深深的宅院裏將自己這顆心看個明明白白。
天快亮時,她挺直了脊背,踏步走回房間,洗漱更衣,出門工作。
她照樣早出晚歸在瓷藝社忙活,懷安下了差後,還是和以前一樣在這裏休息,大家談笑一番再各自歸去,時光荏苒,歲月如常,什麽都沒改變。
老太太看她與懷安相處自若和以前無差,以為她得了健忘症,又找了她幾次。
麵對老太太質疑,她回道:“懷安的身份不會被揭露,我的心思不會說出口,也做不來什麽,損不了孟家的門風,您何必這般提防?”
“但你內心裏還有想法。”老太太說,“你忘了嗎,你們是有仇的,你不恨他嗎?”
她淡淡回應:“我覺得,此事輪不到我來恨。”
“你……”老太太咬著牙,她想罵一句她沒有良心,愧為孟家人,可是立刻又想到,這丫頭是從小被送出去的,要不是中途變故未必會回來,孟家當初沒把她當自家人,如今又有什麽底氣叫她把自己放在孟家的立場上來呢?
何況,平心而論,她自己當真恨懷安嗎?
不單單是她,孟宏憲恨嗎?
她心裏清楚,孟家對待懷安,隻是不能完全當做自己人,哪裏有什麽恨呢,要是連他們都不恨,為什麽思卿會恨?
這個理由實在沒有足夠的勸退力。
但轉念一想,也未必全無作用,要是反過來試一試呢?
她又對思卿說:“就算你不恨,你能保證懷安不會恨你嗎,你好歹是孟家的親生女兒,倘若懷安知道孟家對於他有這樣大的仇,他不會恨嗎?”
“咦?”思卿聽此話卻詫異了,“您之前不是還說,他的身份永遠不可能被揭曉,那麽,他怎麽可能知道?”
“這……”老太太剛找到的理由被瞬間擊破。
窘迫間,思卿忽道:“祖母,我不想了就是,我放棄,您別揪心了。”
老太太不敢置信地看著她,須臾後,冷笑道:“你低估了我看人的本事,你心裏怎麽想我看得明白,你這哪是放棄的樣子?”
“您就當我放棄了,這是我內心想法,又不是白紙黑字一寫就成定局,自欺欺人一下有什麽關係,您為何一定要來遏製?”
“可是……”老太太遲疑了片刻,她起初發現了思卿的心思,就一下子慌張起來,擔憂個沒完,而這時方才想到,本來就是不可能有結果的事情,這番心事隻要不說,就沒人知道,所以,這心思存在與不存在,又有什麽區別呢?
想通後,她輕鬆起來,神色也緩和了:“那好吧,我就當什麽都不知道,但是,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要是讓外人看出什麽端倪,在背後說三道四,我一定不會輕饒你。”
思卿反問:“這麽多年來,可有人說過什麽?”
老太太想了想,不情願地搖頭。
“以前怎樣,以後還是怎樣。”思卿向她行了一禮,是無比鄭重的承諾。
老太太這才放心,起身離去。
臨走前,她忽地又回頭,意味深長笑道:“拋去身世一事不說,我敢打賭,早晚有一天,懷安還是會恨你的。”
思卿的心一顫,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帕子一角繡了朵木槿花,明明是初開,但在她手中垂落下來,卻像是凋零的樣子。
瓷藝社裏,這日來了位不速之客。
來人一襲錦緞長衫價值不菲,年歲約莫與林少維相似,蓄著半長的胡須,踏步走進來。
思卿才要迎上去,忽聽有人打翻了杯子,側目一看,是翁絨絨冒冒失失地沒拿穩手裏東西。
可翁絨絨不是故意沒拿穩,她是看見了這人。
她箭步衝過來,把思卿往後一拉:“你別過去,他不是什麽好人。”
“你認識?”
“我以前在叔叔府上見過,他是戶部尚書福大人,我哥那時候做生意,他總暗地裏壓著,故意跟我哥作對。”
“哦,福大人。”思卿也驚了一下,但沒有翁絨絨反應大,她回道,“故意跟你哥作對的,可未必不是好人。”
“反正他就不是好人,你不相信算了,我把話放這兒,將來遭殃了可別怪我沒提醒!”翁絨絨情急之下,
忘記了壓低聲音,這話不但思卿聽到了,整個大廳裏都聽到了。
當然也包括剛走進來的福大人,他勾了勾嘴角:“我是來定瓷器的,有人招呼嗎?”
翁絨絨見思卿想動,死活拉著她不讓過去,許小園便走過去接待了,翁絨絨隻好憤憤地坐在思卿的身邊,一臉的別扭。
那福大人坐定後,直接看著她笑道:“官場上好與壞,不是你們這些百姓可以看得透徹的,也不需要你們來評頭論足,今日我來此隻為定瓷器,你們出貨,我出錢,我是好人還是壞人,都不影響你們做生意。”
許小園連忙附和著點頭,給他讓了茶,福大人看他懂事,多瞧了幾眼,閑扯著聊天:“你這小哥上道,家住哪兒啊,家裏人都幹什麽的?”
“就在附近,我爹以前是賣雜貨的,小本生意,娘在家中無事,我們都是普通人。”許小園禮貌地答了。
福大人端著杯盞,點點頭:“那家裏可有兄弟姐妹呢?”
“有個弟弟,但從小體弱多病,幾年前走了。”
“也是個可憐人。”福大人抬眼,“我最見不得人年紀輕輕就沒了的,多可惜啊,你家裏人應該很傷心吧?”
“我打小在外麵當學徒,跟弟弟感情不算深,但也是很難過的,我爹娘就更傷心了……”
這兩人閑談著,竟談到了一起,許小園唉聲歎氣地講自己的家境,諸如弟弟去世後父親就沒心情做生意了,他本來沒有被父母養過,可是現在還是得回來賺錢養他們,福大人也唉聲歎氣地講了一番自己的家長裏短,諸如什麽親戚的孩子被他母親管束的太嚴格,那孩子不知道何時能反抗雲雲。
當然,他的家長裏短中出現的人,可不是普通人了。
閑聊之後,終於想起了正事,福大人朝神遊的其他幾人道:“我要娶姨太太,金銀珠寶她看慣了,奇珍異寶她不喜歡,我打算送給她一個瓷枕做禮物,你們誰是管事的?”
思卿往前傾了一些:“大人您對瓷枕有什麽要求,可跟我說。”
“要求……我不知道,這個得問六姨太,送給她的東西,總得討她喜歡不是,她說怎麽做你們就怎麽做。”
“那……”思卿往他身後看了一圈,沒看到人,便問:“能否請六姨太前來一敘?”
“她嫌太陽大,不肯出來,我想請小姐過去與她當麵談。”
思卿怔了一下,還沒回應,翁絨絨率先反對,拉住她搖頭:“別去,不知道他在府裏設了什麽埋伏呢。”
福大人聽此話冷聲道:“六姨太還沒過門,在她自己的住處,小姐不需去我府上,我帶你直接去找她。”
見她還在猶豫,他又道:“我這樣的身份還不至於來誘騙一個小姑娘,你們要是實在不放心,可以跟著去。”
全都跟著一起去是不現實的,就算是為了思卿的安全今兒瓷藝社不開張了,但就憑他們幾個,全去了也沒什麽用。
翁絨絨想了想,提出建議:“要我說,咱們都不去,等你二哥晌午過來,叫他帶著幾個兵陪你去。”
“這主意好。”其他幾人讚同。
懷安每天晌午都到這兒來,蹭個飯休息一會兒,看時間,應是馬上就要過來了。
可是,今日偏偏出奇了,他們等了許久,直到過了晌午,懷安還是沒來。
不好叫客人久等,何況對方還是尚書大人,得罪不得,向浮暗暗揣了一把斧子,提出陪思卿去。
思卿點頭,三人從瓷藝社走了出來,那福大人今日穿得是常服,沒擺官架子,身邊一個隨從都沒帶,這讓向浮稍稍放鬆了些,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們。
走了沒多久,瓷藝社裏,才見懷安匆匆跑進來,邊喝水邊嘟囔著:“不怕人來報案,就怕報案的人太囉嗦,簡簡單單的一件事兒愣是講了半天,急死我了。”
注意到思卿不在,問了行蹤後,他有心想追出去,但瓷藝社這一幫人才反應過來:他們壓根就沒問那位大人的六姨太住哪兒啊。
人往哪兒走了他們全然不知,懷安想去追也找不到方向。
而在福大人的帶領下,思卿二人穿過南大街,一路熙熙攘攘,十分熱鬧,這路不偏僻,甚至中途還遇上了幾個熟人,倒也沒什麽可擔心的。
路上福大人又與他們閑聊,得知思卿來自孟家,怔了怔,道:“原來我跟你兄長是同僚,我們打過幾次照麵。”
然後自言自語地絮叨:“孟懷安那毛頭小子不是個當官的料兒。”
向浮插話:“二少爺很聰慧的。”
“我沒說他笨,反正……”
他心想:反正我不喜歡,反正……那小子的官也做不了多長時間。
怕身邊人多慮,又解釋:“我已說過,我是來找你們做生意的,官場上的東西我不會拿出來,你們也應有生意場上的道德。”
思卿頷首:“您放心。”
隨他向前走著,見他在一處紅色閣樓前停下,抬頭看了看,思卿赫然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