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七十四章 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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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響起蕭瑟的曲調,伴隨著飛揚的紙錢,將整個潯城籠罩在悲哀中。

孟思亦推開窗戶,還沒來得及向樓下看,見一片紙錢飄飄****,在她麵前打了個轉,落在了她的手邊。

她手一抖,關上窗戶,轉身出了門。

闖進蕭公館,在眾人詫異的神色中,她一把抱住蕭秦:“我今天不能結婚,不行,不行,你……帶我走吧,我們離開潯城好不好,我們回你家鄉再結婚行嗎?”

蕭秦抬眼一瞥,在場的好友們都識趣地散去別處了。

他撫起孟思亦的臉,柔聲問:“如果你還沒想好,我們的婚禮今日就取消了,這沒關係,但為何要走?”

“就是想走,不想在這兒呆了,你到底同不同意嘛,你是舍不得潯城這麽多喜歡你的姑娘嗎?”

“你說哪裏話。”蕭秦板起臉,但還是好性子,“我有你就夠了。”

“那你舍不得現在的名聲?”

“你孤陋寡聞了哦,我的名聲可不止在潯城。”對方一笑,“我走哪兒都可以,你說要跟我回家鄉是行的,唱了這麽多年我也累了,休息休息挺好的,何況我在家鄉有產業,不唱了,也夠咱們吃一輩子。”

說著收起笑,話鋒一轉:“我隻是擔心你,你剛在潯城有名氣,不想再繼續了嗎?”

“我學戲本來就是為了你,名與利都沒你重要,要是你願意帶我走,我什麽都不要了。”

“那……好吧。”蕭秦沒再多問,他一貫秉承著完全自由的態度對待她。

孟思亦破涕為笑,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人。”

離開潯城的戲台,蕭秦走得功成身退,宛若金盆洗手的武林盟主,雖讓人遺憾但也無可厚非,而對孟思亦來說,大好勢頭中突然抽身,卻讓許多人目瞪口呆,不能理解。

臨走的時候,小鳳樓的陳掌櫃憂心地說:“為什麽不等根基穩了再走呢,那時候無論你走多長時間,這兒總會有你一席之地,現在你突然離開,往後想回來,可不一定還有現在的風光場麵了。”

台上永遠會有更年輕的後輩,孟思亦在潯城闖出來的這番還沒有穩定的天地,想一想就知道,很快會有人取代。

孟思亦立馬就反駁了:“有蕭秦,我為什麽還要回來?”

別人替她惋惜,但她樂在其中,不肯聽勸。

她生來不愛聽人勸,這輩子唯一惟命是從的,隻有蕭秦一人,而對蕭秦惟命是從的反作用是,別人的話不管好與壞,她一律能找出反駁的點,旁人越說,她越要對著來。

“可……”陳掌櫃有點不能理解,“你都走到這一步了,怎的還往回退呢?”

現在很多女子沒機會走出第一步,她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隻能依靠著丈夫生活,卻未必是心甘情願的,而這位已經成功走出了家門,事業正如日中天,明明有大好前程,卻突然要回去相夫教子,實在讓人費解。

孟思亦顯然是不會聽的,她就這麽走了,跟著蕭秦回了他的家鄉,她是興奮的,興奮自己徹底拋棄過去,麵向新生。

這一決定,不管怎樣來看,在陳掌櫃眼裏都是個十分糊塗的選擇。就算嫁給蕭秦做闊太太,也沒必要放棄自己的前程啊。

而且他還有疑惑,這麽個世家小姐,即便是庶出,在家裏吃得飽穿得暖,也沒有遇到多不公平的待遇,比起那些家道中落曆經坎坷的人來說,她哪有不堪忍受的過去,有什麽好拋棄的?

可孟思亦走得幹脆,甚至沒跟孟家知會過一言半語。

孟家,老太太入土為安,孟宏憲消沉了一陣兒,沒心情管她。

懷安替了孟宏憲,起早貪黑的出去尋覓客戶,整理收拾窯廠,哪怕有一個訂單,也是來之不易,要慎重對待的。

可懷安還沒忙幾天,被潘蘭芳給“參了一本”。

潘蘭芳的意思是,老太太臨走前都說過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得把懷安推出去,他不會一直是孟家的人,那生意能讓他幹涉嗎?

孟宏憲想想,覺得有道理,於是寧願自己受點力,也不肯再讓懷安插手了。

懷安又變成了遊手好閑的人,整日東轉西轉,這回的遊手好閑和以前不大一樣,以前跟那一幫哥們整日花天酒地,總有事情可以做,現在可好,這幫哥兒們突然像不認識他了,見著麵連招呼都不打,更別提還在一塊玩樂了。

他無比想念程逸珩,隻有程逸珩不會這麽善變,可那家夥一去無蹤,再找不到了。

實在無聊,他也會“修身養性”一番,去四顧軒瞧一瞧展出。

這日前來,卻見四顧軒緊鎖了大門。

從來沒有關閉過的四顧軒,大白天的鎖門,還是頭一遭。

連忙找人問詢,門前掃地的大爺告訴他:“藝博會原來的會長王老先生仙遊,今日閉館,以示哀悼。”

“王老先生也走了?”他驚愕,這天氣當真讓許多老人都熬不住嗎?

“老先生年歲已高,是喜喪。”大爺道。

“哦。”他點點頭,沒精打采地往回走。

不管是不是喜喪,有人離去,總是讓人心裏堵得慌,而王老先生是藝博會的創始人,又在字畫上麵的造詣高深莫測,他早就成為了當代畫壇的代表,他突然的離世,在懷安看來,無疑給藝術圈一個重創,讓這個圈子好似從某個高度一下子落了平地,而若要再回到原來的高度,就還需要慢慢往上爬。

按理說,這樣的大事,潯城藝術圈子裏應該都得了消息才是,隻不過他是晚輩,那消息要送也送到孟家,不會單獨來告知他,而他出門得早,還沒從孟家得此消息,以至於被驚嚇的措手不及。

祭拜肯定是要去的,王老先生德高望重,潯城裏各界人士都來了,朝廷也有人前來,偌大的場麵,老先生的長子王酌主持大局,安排得井井有條。

傷心是長久的,但喪葬之事的流程是很快的。

處理完後,王酌把城東的一個小園子盤了下來,將他父親留下的字畫放在此處進行展覽義賣,義賣的錢都用來資助孤寡老人,他說這是父親的遺願。

此善舉讓各界大為欽佩,很快有人捧場,有的是慕名來買老先生的遺作收藏的,也有專程來行善做好事的,當然也不乏借此揚名之人,花些錢,一能買到老先生的作品,二能給自己立一個樂善好施的好名聲,雖別有用心,但也是實實在在掏了錢,做了貢獻,沒什麽可說的。

這裏字畫的展覽到賣出,其實與四顧軒差不多,但其收入都捐贈了出去,又比盈利的四顧軒高了一個層次,在很多藝術家看來,這兒沒有銅臭味,更有藝術高雅之韻。一來二去,這裏漸漸人多了起來,很快成了規模,隻是短短十來天,就分了四顧軒的流。

它園子比四顧軒所在西園小很多,但因為位置正好與西園東西對立,於是這兒被叫做東園,王酌沒有另改名字,仍以東園稱之。

固然東園漸成氣候,但王老先生的遺作有限,沒東西展覽了,再好的名聲也是白搭,就在大家以為它隻是曇花一現的時候,王酌很快做了變通,他廣納有才之士,但凡好的作品,都可以放在東園展出,賣出去後,也會留下一部分錢用來給創作者報酬。

這下完全與四顧軒的模式一樣了,原本沒了王老先生的遺作坐鎮,大家還是更願意相信四顧軒,但有人聽說,東園隻要字畫,其他的一律不要,他們又覺得,相較什麽都展覽的四顧軒而言,東園不但高了一個層次,還更專一與純粹啊。

於是有不少孤傲清高的畫壇中人轉移陣地,將作品投給了東園。

王酌自小跟父親學畫,與林少維本是同門,他比林少維小一歲,算是師弟,自己的國畫造詣也是很高,他有時候會對投過來的不成熟作品指點一番,指點精妙之處,猶如畫龍點睛,將作畫之人的困境一語道破。

作畫人感激不已,再想想那四顧軒,向來隻有“要”或者“不要”兩種答案,從來沒工夫對投來的作品一一指點,這作畫人一對比,心裏難免有所偏倚。

一傳十十傳百,東園的聲譽竟好過了四顧軒,於是更多的人轉移陣地,它很快也成立了如同四顧軒一樣的專業常駐團隊,專門責審核與修改將要展覽的作品。

東園日漸興盛,四顧軒就日漸清冷,其他的藝術品還好,隻要有字畫,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去東園尋覓,慢慢的,它算是無行壟斷了字畫一類的作品。

這是一個惡性的循環,沒人來四顧軒買畫,作畫的人自然也不想在此發展了,而沒有新的作品展出,更加沒人來買了。

不但沒人來,就連四顧軒藝博會成員也過去了幾個。

人往高處走,林少維不強求,他憂心的是,這四顧軒不會很快要關門了吧?

正中間的幾個展廳都關了,隻有盡頭兩個還開著,這兩廳連名字都沒有,當初是為了思卿那個瓷藝展覽特地騰出來的,廳裏擺著一些瓷瓶瓷板,放眼看去,有他們的十二花令茶盞的模板,也有天青月白以及近期的貼花鴛鴦瓷枕模板。

其他各式各樣的造型與圖紋也有不少,隻是沒有那幾個引起大的轟動,也就不太出名了。林少維先前沒留心過,現在才發現,他們幾個是真的很勤快,居然搞出了這麽多新花樣來。

他一開始完全不看好這些瓷藝作品,但後來憑借他們賺了不少錢,也不得不另眼相看了,他一直認為,賺錢和藝術是不衝突的。

雖另眼相看,但眼下行情不能把這個當主流,最好的展廳還是都留給了字畫,他也不曾想到,似乎就在突然之間,字畫從這裏消失了,到最後剩下的,是這些瓷器。

他有積蓄,不怕往後沒錢賺了,可他怕老師交到他手裏的東西被弄沒了,畢竟,這藝博會在他老師王老先生管理的時候,是很風光的。

不過又一想,東園是老師的親兒子辦的啊,那麽,老師是希望四顧軒依舊風光無限,還是希望東園一躍而起取代四顧軒呢?

唉聲歎氣中,聽到有腳步聲。

他一喜,這時候來四顧軒的都是真愛啊。

可一回頭,又失落的板起了臉:“什麽風把孟老爺吹來了?”

之前藝博會想聘請孟宏憲,他吹胡子瞪眼的不肯來,現在跑過來是什麽意思,故意看笑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