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人情
孟宏憲的臉比他拉得更長:“我來看看我兒子的畫,怎麽都關門了,你們什麽意思啊?”
“庭安的畫賣完了啊,那邊沒畫也沒人,不關留著幹嘛?”林少維沒好氣地道,“以前沒看你關心一下你兒子的畫,這會兒倒來做無用功了。”
“你管我什麽時候來呢。”孟宏憲好不容易來一趟,卻撲了個空,尋了椅子坐下,憤憤地歎著氣。
四顧軒如今清冷,林少維頭一回覺得無聊,在他旁邊坐下,也幽幽地歎著氣。
無聊了一會兒,林少維先開口了,像是對身邊的人說,也像是自言自語:“老師交到我手裏的藝博會,怕是要保不住了。”
孟宏憲也自言自語:“孟家祖輩留到我手裏的技藝,怕也要保不住了。”
孟家瓷繪的處境林少維有所耳聞,他側目問:“你們窯廠要關門了嗎?”
“當然不會關,我怎麽能讓它關門呢。”孟宏憲一瞪眼,反問,“你這藝博會要關門嗎?”
林少維立刻挺直脊梁:“我當然也不會讓它關門。”
“但是……”兩人一頓,同時搖搖頭,又默了聲。
半晌後,孟宏憲再次開口:“但我先得為我孩子想好退路,今兒來,本想看看庭安的畫到底有多受歡迎,要是他走這條路靠譜,我就不用為他擔心了。”
林少維點頭:“他能走這條路。”
想了一下,又道:“但……”
“什麽?”
“業內對西洋畫的爭議還是很大,有人欣賞就有人詬病,他,還有你們,都得有這個心理準備。”
“看得出你這話是真心的,謝謝你了,有爭議也不怕,隻要不過分抨擊就行了,那孩子從小到大沒受過太大挫折,要是突然給他一個打擊,我怕他受不住。”
“謝什麽。”林少維癟癟嘴,兩個失落的人,幾句話過後,恩怨就這樣沒了。
但林少維還想問,你不是好幾個孩子嗎,怎麽就隻提了這一個?
猶疑了一下,想到這跟他沒關係,收起好奇心,望著自己的處境,繼續唉聲歎氣。
孟宏憲聽他歎氣,也想到一個問題:“庭安在家準備下一次的畫展,他的畫既然賣的不錯,等他畫完了拿過來,你們這兒的畫廳是不是人氣又能回來?”
林少維沒有多欣喜的神色,這事兒他當然早就想過,可是……
他悶悶不樂地望著眼前的人:“現在大家都去了東園,那裏將畫作推到了更專業的高度,好的作品去那兒,很明顯會比在這兒有前景,照你來看,你想讓你兒子去哪邊?”
“當然是那邊。”孟宏憲不假思索,說完後才覺失言,挪逾了一會兒,又道,“這個……還是看庭安自己的意思吧,我不會幹涉他的想法的……”
“別了,你還是幹涉吧。”林少維站起身甩甩衣擺,他是惜才的,他欣賞孟庭安,雖眼下步履維艱很需要幫助,卻不想把孟庭安牽扯進來。
孟庭安那個人,像不染塵埃的花,讓人不忍心將他拉到泥潭中。
林少維此心思,如同孟宏憲一樣,盡管孟家也這般艱難,但隻要庭安沒有興趣來管家事,孟宏憲就不讓他管,不但不讓他管,還要把他的前程想好。
藝博會慢慢人煙稀少的時候,在它的隔壁,回瞰閣的瓷藝社,悄悄開了門。
思卿幾人覺得風頭差不多過去了,不動聲色地開了幾天,沒有什麽麻煩,就放心營業了。
雖然開門沒影響,生意肯定是有影響的,門可羅雀在預料之中,但幾天過去了,連一個“雀”都沒有,也實在是讓人心急。
瓷藝社開門後,懷安就從家裏改到了在這兒遊手好閑,沒什麽事兒也往四顧軒跑,隨便抓個人就能聊上一陣兒。
坐在四顧軒回廊台階上,他聽一人說:“人們太喜歡跟風了,現在隻要一提到字畫,他們就直接往東園去,根本就不管好壞,其實咱們這兒的畫不比那邊差,但就是沒人來看了。”
懷安一本正經的表示同情:“可惜啊,不過,這樣的話,你們四顧軒是不是就能把我們的瓷藝在主廳展出了?”
這人聽罷,心情十分不佳:“不可能,主廳留給字畫的,你們休想,空著也不可能放你們的東西!”說完瞪了他一眼,不想再跟他說話,起身離開了。
懷安自己晃悠了會兒,又瞧見一人,繼續上前聊天:“我聽說你們這兒有些新到的畫,不是不錯嗎,怎麽不掛上了,那畫廳都關門幹嘛?”
“掛了也沒人看啊。”對方一個白眼。
“沒人看你們怎麽不找找自己的原因,那畫是名家畫的嗎,畫的真的好嗎?”
“名家誰還來這裏啊。”對方歎道,“是幾個新手畫的,就因為是新手,沒名氣,更加沒人來啊,但那畫當然是好畫,四顧軒過目的,能不好嗎,唉,你什麽意思啊,說我們四顧軒沒眼光嗎……”
如此閑聊幾天後,懷安獲了“仇人”一堆,四顧軒將他列為防備對象,不許他再踏進大門了。
他好說歹說,又是求情又是裝可憐,裏麵的人終於鬆口放他進去,而他一腳才踏進門,伸手找他們要那幾個新手的畫,說要拿回去看看,這一下,直接被一掃帚趕出來了。
眼看大門要關,他扒著門邊擠出一條縫,費力地喊:“你們又不掛上去,那畫放著不也是浪費嗎,怎麽就不能給我看看呢?”
“這都是創作者的心血,我們不掛上是權衡了利弊之後的決定,就算不掛上,我們也會妥善保管,怎麽能隨意給人,萬一你剽竊畫作創意怎麽辦,或者說,萬一你拿去倒賣了怎麽辦?”
“我怎麽會剽竊或者倒賣呢,我的人品你們信不過嗎?”
裏麵要關門的二人對視一眼,同時回複:“信不過。”
說罷,重重地關上了門。
懷安吃了癟,躺在瓷藝社的沙發上哼哼唧唧,思卿走進來,險些以為他被人給揍了,嚇了一大跳,然後才聽說隻是要東西人家沒給而已,她又氣又想笑:“他們當然不能平白給了。”
“我知道,但是……我們與他們是什麽交情,一點情麵都不講,還說我的人品信不過,哼!”懷安抱怨了一句,繼續哀嚎。
嚎了兩聲,靈光一閃,坐起身抓住思卿說:“他們對你的印象還不錯,要是你去,你覺得能把畫借過來嗎?”
思卿低下頭,慢慢抽出被抓的手。
懷安完全沒注意自己的舉動,湊到她麵前:“你臉紅什麽啊?”
他發現自打上一回生病後,她越來越愛臉紅了,尤其是在自己麵前。
他有時候也會回想起那天夜裏她挽著自己的胳膊的情景,但想一想就過去了,從禮儀上來講是不大合適,但從道理上來講,好像也沒什麽。
麵前的人別過臉,慢慢回應:“我去試一試,不算麻煩事,但你能先告訴我,你想借這些畫做什麽嗎?”
“做瓷繪啊。”懷安坐正了身子,“我們先前做了各式各樣的東西,現在,讓我們回歸孟家本行,正兒八經做一回瓷繪。”
“用他們的畫來做?”
“對,四顧軒說那些畫是非常好的,若真的很好,我們把它拓到瓷板上,如今字畫一類不是被東園包圓了麽,那我們用瓷繪來代替字畫,既是繪畫的宣傳,也是咱們瓷藝的宣傳。”
思卿向他點頭:“好。”
“這時候做瓷板畫啊?”大廳裏,許小園聽此建議,卻滿臉寫著不妥,“瓷板畫是你們瓷繪中最基礎的東西吧,這個節骨眼上,不趕緊想點別出心裁的東西來博眼球,居然要做最傳統最基本的?”
“傳統自有流傳的道理。”思卿回答,“說不定這些傳統手藝才能力挽狂瀾,如今不單單是孟家的情況不太好,四顧軒也不大好,以往鼎盛時候,可以別出心裁,就算失敗還有退路,而如今落寞之際,我們沒有能力支撐退路,力求穩妥是最好的,二哥的想法我覺得可行。”
“可是瓷板畫再怎麽弄也弄不出花樣來啊,說句不好聽的,它往牆上一掛,就跟裱框的紙質畫一樣,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我們眼下要的不是特別,是宣傳,既是孟家瓷繪的宣傳,也是四顧軒那些新畫的宣傳。”思卿道,“趁此幫四顧軒盡點力,也不枉我們做了這麽久的鄰居。”
“自身都難保了,虧你還想幫四顧軒,好吧,瓷藝社是你的,你非要這麽做我沒意見。”許小園仍然不大同意,卻也不好多說。
而沈薇見他這般態度,有點莫名其妙:“我記得你是從四顧軒出來的啊,怎麽提及幫一把四顧軒,你這麽不高興呢?”
“我是從那邊過來的沒錯,但既然現在在瓷藝社,就得為這兒的利益考慮啊。”
沈薇皺皺眉,這話盡職盡責,沒什麽問題,但她覺得少了些人情味。
許小園立刻回應:“我這是做一行愛一行,你們姑娘家真的是……婦人之仁,自己都管不了還操心別人,生意哪裏能像你們這樣做?”
“不對啊,現在我們跟四顧軒的利益是掛鉤的。”沈薇解釋,“咱們還得依靠他們的人氣來招攬顧客呢,利益相關,應該是要共同進退的,一家獨大沒有好處,所以幫他們也是幫自己。”
“哼,話是這樣說,你去問問四小姐,她的出發點是為了利益,還是為了人情?”
“為人情。”思卿剛好走過來,順便答了,“要不然心不安。”
“你瞧瞧,她就隻是為了一個心安!”許小園忍不住斥責。
“這不是很好嗎?”沈薇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
思卿沒再聽二人對話,她很快去四顧軒借畫了,將計劃與林少維說了一番,林少維雖然沒有像許小園那樣反對,但也不大看好,不過他在征求了作畫之人授權同意後,還是把畫借給了思卿。
大家心裏都沒底,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做著手上的事兒。
懷安不是說過嗎,不試一試,怎麽知道會不會成功呢?
在他們著手忙活的時候,孟庭安的畫也完成了。
孟庭安帶著畫要去四顧軒,被孟宏憲阻攔,孟宏憲建議他去東園,他沒同意,還是來找了林少維,誰知林少維也好心相勸:“你就去東園吧,如今我這兒,怕是要埋沒你的新作了。”
庭安有些奇怪:“我都不怕埋沒,怎麽你先怕了,我與你們合作慣了,不想換。”
“我記得你說過,能預料到沒有好結果的事情,就不要讓它有開始,你看看我這如今的境遇,你的畫在這兒一定比不上在那邊的。”林少維歎著氣解釋。
庭安仍然搖頭:“我是這樣說過,但也有例外,你們對我有知遇之恩,就算在這兒沒有好結果,我也要將畫放在此處,此為人情。”
林少維的心思動搖了兩下,但本著為他著想的態度,還是沒有允諾。
庭安納悶地回到家,四顧軒不收他的畫,就算心裏不樂意,也隻有去東園了。
林少維與孟宏憲先後相勸,原是放棄自己的利益為他著想,可是,誰也不曾預料,此舉弄巧成拙,幾乎是斷了庭安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