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九十一章 滿城飛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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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孟思汝踩到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她忙不迭俯下來,入目之處皆是血,她一時竟不知賀楚書到底傷了哪裏,雙手徘徊幾番,不敢輕易觸動,唯有慌亂道:“老師,您堅持住,我現在去叫人來……”

才剛起身,衣角被輕輕一拉,她回頭看見賀楚書緩緩搖了搖頭,雙唇微動,似在說話,卻什麽都聽不見。

她趴下來,將耳朵貼近他,但聽那斷斷續續似有似無的聲音,慢慢說著:“花盆……櫃子鑰匙,找小李燒……然後交給林少維。”

她抬頭,沒看到花盆,看見了櫃子,大抵明白裏麵應有個要燒製的瓷器,連忙回答:“好,我回頭就去做,我先去找人來救您!”

“要快……叫懷安能瞧見……”賀楚書掙紮著,又搖頭,“別費力氣,我……救不了了……”

“不不不,您堅持住……”孟思汝說著,還未起身,而見賀楚書頭一歪,雙目緩緩閉上,再也不說話了。

她呆立原地,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往他的鼻息試探了一下,又猛地收回手,捂著嘴低低抽噎起來。

寂靜的房間,善後兵丁很快就過來了,見到她,立馬斥問:“你是他家人嗎?”

她怔怔的,沒有回應。

“跟你說一下啊,這個人打擾官家辦事,是罪有應得,我們得帶到衙門做個憑證,你們回頭到衙門裏來按押領屍體。”對方隻當她默認,交代一番後,將賀楚書拿布幔一蓋,抬起來離去了。

孟思汝在充滿血腥的大廳立了半晌,許久後漸漸回了一點兒神,走到櫃子邊拉著那鎖看了看,然後加快腳步四處去尋花盆。

花盆都在院子裏,統共有幾十盆,她隻能一個個去翻,翻到十幾個的時候,找到了鑰匙,打開櫃門取出匣缽,她抱在懷裏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

走至拐角處,潘蘭芳站出,神色駭然地擋在她麵前:“我怎麽瞧見他們抬了個人出去,是不是有誰出事了,你剛才怎麽樣,我看見他們又回來,都要嚇壞了,生怕你出危險!”

她低下頭,哀聲道:“是老師,他……走了。”

“老師?”潘蘭芳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思汝也曾經跟賀楚書學過畫,她叫的老師原來是賀楚書。

初聽噩耗,她也覺十足惋惜,心中一陣難過,但很快,她就將心思轉到了其他方麵:“都搞出人命來了,你剛才在裏麵看見什麽了,他們怎麽說,會不會找你麻煩?”

“不會。”孟思汝搖搖頭,抱著匣缽往前走。

潘蘭芳才注意到她懷裏的東西,追上來問:“這是什麽?”

“這是二弟留下的,老師臨走前仍記掛著,讓我盡快把它燒出來。”

“都說了別叫二弟。”潘蘭芳斥責道,回味她的話,陡然將她一拉,“這是懷安的東西,不能留!還有,賀先生該不會因為這個死的吧,那我們更不能留了,否則不是與官家作對嗎?”

孟思汝被她拉住,隻能停下腳步:“倘若老師是因為這個出事的,那我更應該完成他的囑托。”

“你瞎說什麽渾話?”潘蘭芳急了,“你想害了我們全家嗎,這個絕對不能留,你給我扔了。”說罷,見思汝不動,她索性直接上手來搶。

她張牙舞爪,思汝死命相護,母女二人勢均力敵,她搶了半天沒有搶過來,忽而靈光一閃另辟蹊徑,往思汝的胳膊上一掐,思汝吃痛,懷裏的東西險些掉下。

幸而她及時護住了,而臂上痛楚讓她不由慍怒,往後退了幾步,氣憤道:“二弟要被處決了,老師剛剛被抬走了,看著身邊的人離世是什麽滋味您懂嗎,都這個時候了,您還要在意會不會牽連到您,就不能為他們想一想嗎?”

潘蘭芳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你翅膀長硬了啊,敢吼我了,告訴你,我的話你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

思汝咬著唇,深吸了一口氣,道:“我不聽,從小到大什麽都要我聽你的,口口聲聲說為我好,可是從來不管我的想法,這件事,我必須要去做!”說完從潘蘭芳身邊繞過去,大步往前走。

對方怔了一下,待反應過來,見人已經走了好幾步,她氣急敗壞地喊:“你敢走試試看!”

思汝的腳步略一頓,慢慢回頭:“我不但現在要走,往後,也決計不會再對你言聽計從!”

“你你你……你說什麽,你眼裏還有我這個當娘的嗎?”潘蘭芳叫罵著追了上去。

“我把您當娘,您把我當女兒嗎,我在您眼裏,就是為了滿足您愛麵子的一個物品,隻要在您眼中是風光體麵的,就可以隨意把我丟過去,我給您爭了麵子,您就對我百般關切,給您丟了麵子,在您眼中就是草芥,嗬,好,就算您愛麵子無可厚非,可為什麽會覺得,我的價值是以嫁了什麽樣的人來衡量的,我自己的人生沒有價值嗎?”

潘蘭芳被她一番攻擊震在了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而思汝沒等她,抱著匣缽快速離去了。

賀楚書的家不在潯城,他的家人急著將其帶回去安葬,在潯城隻用半日時間做了個簡單的奠禮,隻好友前來哀悼,其他人就算了。

然而潯城仰慕和欣賞賀楚書的人委實不少,不單單是業內同行,甚至商賈百姓們都對其讚歎有加。在他被運回家鄉的時候,潯城大街,不知道是誰往門前的樹上掛了一朵白色絹花,在靈柩經過的道路邊迎風舞動。

而後,道路兩旁慢慢多出了許多絹花,有的掛在樹上,有的拴在窗欞上,絹花各不相同,有幾個沒拴緊,隨風飛到靈柩上,又飄飄悠悠飛到半空,被吹散開來,遮擋住了幾縷陽光,宛若霜雪一般,讓凝望的人寒徹入骨。

孟思汝馬不停蹄地找小李燒製出了琺琅彩瓷,交到林少維手中。

林少維麵色凝重,賀楚書的離世讓他痛定思痛,他義無反顧並毫不遲疑的將那琺琅彩瓷放在四顧軒最為重要的展廳“古月祠”來展,並動用了一切資源為其做宣傳。

很快迎來了許多人觀望,其畫麵著實漂亮,許多人都眼前一亮,有人喜形於色,誇的時候是真心的誇,用盡一切美妙詞語,至於一貫認知裏的瓷繪需要清雅,這一瞬間都給拋到九霄雲外了。

在一眾誇讚中,亦有一位專業人士認出了那其上瓷繪畫作風格與孟庭安相像。

這位專業人士正是東園創辦人王酌,作為王老先生長子,他的東園一度崛起迅猛,還曾將四顧軒踩在腳下,而後來四顧軒憑借瓷板畫奪回地位,東園倒失了鋒芒,如今是不溫不火的經營著。

不過,他們也做過不小的“貢獻”,比如說,一下子把庭安從雲端打落到平地上。

王酌跟四顧軒沒有恩怨,他還會經常來四顧軒參觀,跟孟庭安更沒有仇恨,他是不能接受自己不認同的東西,不過他一貫嚴謹,當初孟庭安那些畫,即便不接受,但也研究了一番,因為他得說出批判的理由。

正因為研究過,於是一眼就認出了庭安的風格。

老實講,庭安的畫除了內容,其他的他挑不出任何毛病,不過按照他的觀點來說,畫作內容本身就是一幅畫的靈魂,靈魂都有問題,畫工再精湛亦毫無價值。

但他眼看周圍人對這瓷瓶嘖嘖稱歎,犯嘀咕了,怎的大家開始接受這不倫不類的東西來了?

他拉過一人問詢:“你當真覺得這瓷瓶好嗎?”

“好啊,釉色鮮亮,那繪畫更是妙絕!”

“你懂什麽叫真正的妙絕之作嗎?”

“不懂啊,但是符合大眾審美,讓大多數人都稱讚的,那就是好作品。”

王酌想了一下,又問:“可是這釉彩是洋人傳過來的啊,那畫也是西洋畫,你們何以推崇洋人的東西?”

“王先生,您是有名望的文人啊,代表著文化傳達,您都有這樣的想法,那咱們小老百姓就更沒機會了解外麵寬廣的世界了。”

王酌一愣,不想自己被一小老百姓給教育了,他能放下身段,不惱這人如此教訓,隻是重又回頭看那琺琅彩瓷,腦中迷迷茫茫閃過方才的對話,看眼前之物好像也沒那麽刺眼了。

再多看了小半日,他非常懊惱地發現,那瓷瓶不但不刺眼,反倒還順眼了。

他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點不妙,回到東園後,左思右想,拉了一眾同僚過來同賞,出乎意料的,其中有人非議但更多的是讚賞,王酌內心的天平漸漸搖晃,又加之四顧軒眾人從旁解說,到後來,他終將自己的左右為難擰成了一邊倒的線。

他有身處名望之中的獨斷,卻也有知錯就改的勇氣,這個晚上,他做了個重大的決定。

他要公開向孟庭安道歉。

他代表東園公然承認自己的眼界封閉,將之前批示庭安的文章全都收回,並誠懇將庭安的畫重換角度稱讚了一番。

他此舉讓人吃驚,卻也讓人欽佩,當然,更重要的是,以前那些對庭安“投戈倒向”的人們,紛紛回了頭,重拾往昔熱情,再度將庭安的畫抬了高度,並還另外收獲了一大批“同情牌”,不單單是對畫,對庭安這個人更無比稱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