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九十二章 事有轉機

字體:16+-

在這一番熱鬧中,有人隱在偌大又空曠的衙門裏,攥著一把刺刀的柄,硬生生把自己的手掌磨出血來。

若是早知,那琺琅彩瓷其上繪畫是那個人的,一定不會搭上一條人命了,他悲涼地笑,就算是要搭上一條命,那也一定是他自己,而不是賀楚書。

可是世間事,斷無回頭機會。

熙熙攘攘的四顧軒中,有一人格外顯眼,他著紅絲絨外套,左右兩排流蘇,右胸掛幾枚勳章,一雙碧藍眼睛閃著莫測的光。

他不介意旁人投來異樣眼神,兀自上前來,圍著那琺琅彩瓷轉了好幾圈,又駐足靜靜觀望了許久。

四顧軒有人想要來接待一下他,但恐言語不通鬧出笑話,反正他也沒有要人前來,便任由他去了。

這人觀賞了好一陣兒後,便大步離開,隻字未留。

而他走了沒多久,又見一行人匆匆而至,這些人的陣式與言談,常在潯城住的百姓們都辨得出來,正是自宮裏出來的。

為首之人對林少維表明來意,說有人要買這琺琅彩瓷,價錢隨便開,但此人來頭不小,萬萬不能不賣。

林少維倒沒有不賣的打算,一樣藝術品不是以擺放在家中緬懷來衡量價值的,它需要用眾人賞識和不可預估的金錢來證明,這一點他和賀楚書的觀點相同。

隻是看這一行人,他大抵猜出購買者乃是宮中之人,但如今宮裏排斥孟家瓷繪,又有誰會“頂風作案”來買這個孟家出品的瓷瓶,還價錢隨便開?

往往願意出高價購買的,都是能真正愛護並用心收藏之人,而眼下這位不大肯定,他擔心瓷瓶去向,心裏便犯了難,不免要多問幾句。

來人見他有疑,如實相告:“是外使大人,哦,對了,他不但對這個瓷瓶十分欣賞,還想見一見創作者,這是誰做出來的?”

“伯查德?”林少唯問,腦海裏浮現出晌午見到的那個碧眼洋人,當時隻覺他一身貴氣,現在想來,最近來本地的英國外交司令長應該就是他了。

對方點頭,林少維繼續道:“他要見一見創作者,這個麽……”

“你放心,外使大人是真的欣賞,對創作者十分欽佩,隻想一睹真容做些交流,斷無惡意。”來人最後一句話著重強調,作為宮裏的老人,他擅長察言觀色,深知民間大多數對洋人是抵觸的,尤其是這些文人,一個筆杆子往那兒一立,就天不怕地不怕,要是他們咬定不見,八頭牛也甭想拉他們回來,於是他隻能好言好語,先消了眼前人的戒備。

在他思索下一個應對方案的時候,林少維也在思索。

林少維想的是,這琺琅彩瓷創意與融合度的試驗,是那孟家二少爺孟懷安做的,其上彩繪是孟家三少爺庭安的作品,而拓印是四小姐思卿完成的,至於最後成品燒製,又是他們家大小姐孟思汝做的,那麽這個瓷瓶到底算誰的,伯查德應該跟誰見麵呢?

然而,再換個角度思量一下,卻發現問題並不在於要誰過來,而是可還有人能出麵?

孟懷安如今也算不上孟家人了,何況其尚在獄中,不日便要問斬,這個是見不成的,孟思卿平白把自己也安排進大牢,同樣是見不到的,庭安身體抱恙去了南京療養,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唯有孟思汝尚能出麵,但孤寡婦孺,又多有不便。

而且,他的心思轉了一圈,生出些其他想法來。

既然宮裏會派人來幫伯查德買這孟家出品的瓷瓶,那說明伯查德是上上賓,至少能讓宮裏那位主子放得下對孟家的偏見,如果……

林少維的思緒思轉了幾轉,正色對來人道:“瓷瓶是孟懷安做的,但他犯了死罪,恐怕不能出來一見啊。”

“孟懷安?”來人在腦海裏尋覓了一會兒,“就是冒充孟家長子的那個?”

他問完後,自言自語道:“此事老佛爺已知曉了,倒是沒生氣,沒準……還能有轉機。”

“有轉機?”林少維眼睛陡然亮了起來。

對方點頭:“老佛爺的意思是,當初那個對她一笑的嬰兒,不管是誰家孩子,但都是孟懷安本人沒錯,她對那孩子的歡喜沒有白費,但是……她老人家如今懶得管事了,雖沒生氣,可後續怎樣處置她都沒過問,有人用她一貫行事揣摩她的心思,殊不知,人的感情總有特例,這樣吧,我這便回去請示主子,主子對外使大人很是客氣,萬一外使大人是惜才的,肯說上幾句好話,沒準人就能夠出來了。”

“此話當真?”林少維的語氣有些激動。

要是能讓懷安死裏逃生,也不枉孟家跟這位外使大人“冤孽”一場。

“試一試吧。”對方說完,轉了話題,開始與他議價購買。

待人走後,林少維坐立難安,等到天黑,也沒等到什麽消息,他本不大喜歡孟懷安,但隻是不喜歡,沒有存在惡意的討厭,而在這磕磕絆絆互為鄰居的幾年裏,日常所見也就這些人,就算是不喜歡的人,但一直在,也會變得難能可貴起來。

現在有能夠救人出來的機會,他不用猶疑,自全力以赴。

一直等不來消息,他安排人去巡捕房打探,聽說懷安被帶走,大概是與伯查德見麵去了,他又去打聽伯查德的態度,但當時在場的小太監講不出來,隻說那兒很多人,主子也在,孟家二少爺手和腳都拴了鐐銬,站在那瓷瓶前講話。

“都講了什麽?”林少維問。

“好像就跟那個瓷瓶相關吧,什麽色釉什麽油墨的,我也聽不懂,至於外使大人什麽反應啊,先開始是他問一句,孟少爺答一句,都是關於那個瓶子的,到後麵,不知怎的變成了孟少爺問一句,他答一句,這回我能聽懂一些,但離得遠聽不清楚,說的大概是什麽藝術發揚之類的,就聽見二少爺說瓷器是我們的,東西可以外銷但技藝絕不外傳。”

這小太監說到此處,豎起大拇指對林少維道:“別的不說,孟家二少爺是真的能言善辯,把外使大人逼問的接不上來,都蹦出洋文了,結果二少爺用洋文照樣能跟他說,我明明見大人氣的臉都紅了,可是到最後,不知怎樣又笑了起來,然後二少爺便被押回去了。”

林少維不明白伯查德那最後一笑是相談甚歡還是笑裏藏刀,但結合這小太監描繪當時種種,他更傾向於第二種,於是心裏剛燃起來的希望重新被澆滅,抬起頭望見道路兩旁還在掛著的各式絹花,也隻能悲涼一歎:“我真的盡力了。”

這夜他睡得不大踏實,回去時已經到了半夜,又輾轉反側好半天,等到合眼時,天都快亮了。

待他再睜眼,陽光已經灑到屋內的茶幾上,他惶然坐起,推開門,抬手擋了一下刺眼光線,聽到院外有人高聲喊著:“特赦了,特赦了,都來看看啊……”

“赦”字讓他猛然清醒,身子忽然輕快了許多,抓起外套,三步並作兩步的出了門。

南大街上,人們站成兩排,給中間的官兵們讓了路,一眾官兵巡街過巷,留下一道消息:孟懷安即日釋放。

至於釋放原因,他們隻有一句話:“得伯查德大人賞識,特赦”。

林少維鬆了口氣,覺的自己做了一件大事,剛想沾沾自喜,卻又自嘲地笑了。

孟懷安能被釋放,跟他自己創作的琺琅彩瓷有關,與他哪有什麽關係?

所以說,這算是他自己救了自己。

當然,也包括了後續他身邊的人不離不棄,將他未完成的作品加工完成,讓那彩瓷見得天日。

大街上的百姓們對於釋放原因不關注,他們更喜歡討論一些趣事。

在官兵走過後,有人忍不住問了:“孟家這一招是恩斷義絕啊,一定沒料到二少爺還有出來的一天,你們說,二少爺出來後是不是要找孟家麻煩?”

“不單單是恩斷義絕啊,這事兒都已經查得清清楚楚了,他爹娘的死跟孟家也有關係,聽說有福大人出麵求情,上麵對於孟家當年枉害人性命一事沒深究,但孟懷安記恨是肯定的,至於會不會找麻煩,那也得看他的本事啊。”

“你傻嗎,沒聽見他們說,那個外國人蘿卜德很欣賞他啊,他要是投奔了人家,找孟家麻煩不是很輕鬆的事兒嗎?”

“你這話說的也有道理,估計孟家人現在正瑟瑟發抖呢。”兩人嬉笑了一番,又想到什麽,其中一人滿臉獵奇地問,“孟四小姐在他身世公開後毅然進獄中陪伴,這心思誰都看得出來啊,兩人既然不是一家的,可會發生點什麽?”

另一人先佯裝鄙夷地瞪了他一眼,斥道:“你腦子裏想什麽呢?”然而說完後,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原來我們想的都一樣。”

他們談的興起,見旁邊站一斯文人,忍不住拿胳膊肘捅捅他:“喂,你是讀書人嗎,在你們眼裏,怎麽看這事兒啊?”

對方緊皺眉頭道:“二位方才說的不無道理,那兩位已然共處一室數日,某些事情有與無都沒什麽區別,孟懷安驚才風逸,孟四小姐知他身世後,傾心於他倒也不難理解,但此舉實在過於衝動,置自己名節而不顧,枉我還曾經將他視為女子中的典範,她此行為實在讓我太失望了。”

另兩人費力地聽他說完,有點莫名其妙,他們談論孟家之事是當玩樂的,不想這人如此義憤填膺,好像這是他家裏的事兒一樣。

他們閑著無聊,好心勸誡兩句:“其實也沒啥,隻要孟懷安認了不就是了?”

“可能嗎,你們不是說過嗎,孟懷安與孟家是有深仇大恨的,他會心平氣和跟她在一起?所以說孟四小姐她就是愚昧啊,不務正業,被感情衝昏了腦袋,根本就不管自己將要麵臨的後果,明明知道他們之間有仇恨,竟還不惜代價追到獄中,嗬嗬,委實讓我對她另眼相看!”

這人越說越惱,說到最後直接拂袖去了,留下兩人目瞪口呆。

過了一會兒,一人才有所反應,將身邊人一拉,壓著嗓子道:“孟四小姐開了潯城第一個瓷藝社,追崇她的人挺多的,這本來是好事,但是啊,就有這麽一些人,他們是因為四小姐有能耐而追崇的,在他們眼裏,四小姐就隻能老老實實地工作,按照他們腦海裏想的路線走,其他的什麽都不可以做,否則就是不務正業。”

“不是,我尋思著四小姐是憑本事憑作品,也不是依靠著他們的追崇來達到成就的啊,怎麽就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了?”

“誰知道這些人怎麽想呢?”對方聳聳肩,兩人再閑談一番,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