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九十五章 拜別

字體:16+-

叮叮當當的鈴聲在南大街上悠悠響起,由遠及近,一輛馬車徐徐停靠在孟家大門前,從南京回來的孟宏憲一躍而下,對著這滿城白花困惑了一會兒。

他自城外來,未看得見在街頭拐角的另一邊,烏壓壓的人,與孟家隻幾步之遙。

懷安伸出手,讓這些人停在原地,他一個人慢慢上前去,被馬車擋住了身形,他沒靠近,就透過車上的鏤空朝前看去。

他見孟宏憲重重敲了門,同樣是潘蘭芳親自來開的門,見是他,鬆了口氣,欲將人往院內拉,然而他還有行李要叫人來卸,沒有隨她進去,反觀對方異常舉動,急脾氣的他當場要問個緣由出來。

潘蘭芳四處張望一下,對他道:“出事了。”

“什麽?”

她把這幾日所發生之事籠統敘述,雖然想說簡潔些,但一捋下來,倒也不簡單。

她說了好一會兒,懷安就站在馬車後麵,盯著孟宏憲的背影,緊緊攥著拳。

潘蘭芳把事情交代完畢後,驚懼道:“必要的時候抖出他身份保護孟家,這是娘臨走時交代的,我可沒做錯啊。”

懷安的手攥得更緊。

潘蘭芳那一句話連續說了好幾遍,直到孟宏憲不耐煩地打斷,她又道:“他被放出來了,而且……是那宮裏的洋大人讓放的,聽說洋大人很支持他,四丫頭說他很快就過來,他會不會來報仇啊,對了,你當年不是和這個洋大人鬧得不愉快嗎,他們倆會不會聯合起來找我們?”

“就算要來報仇,那還不是你惹的。”孟宏憲沒好氣地道。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怪我,難道你也認為我做的不對?”潘蘭芳屏氣凝神盯著他,急於探尋他的態度。

馬車後,懷安亦屏氣凝神,繃直了身子。

須臾沉寂後,孟宏憲長長一歎:“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這本來就是娘之前的提議,當時情急,不能全怪你。”

潘蘭芳舒了口氣。

而懷安的身子還在繃著。

潘蘭芳神色輕鬆一些,可又擔憂道:“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事已至此,我跟他也顧不上什麽父子之情了,要是他真來找我們麻煩,我自會竭力保護孟家。”

懷安的手在這時候一下子鬆了。

聽孟宏憲繼續道:“可是……這事情有些奇怪啊,上麵就一點沒追究我們撒了這個瞞天大謊嗎?”

“這個……當然沒有啦,你也要來怪我行事魯莽嗎,孟家明明就是安然無恙啊,這件事我就是做對了啊……”

“不對!”未說完的話語被一聲熟悉又凜冽的斥責打斷。

話音落下,忽而間,大隊人湧了出來,火速將孟家大門圍了個水泄不通,他們氣勢洶洶,光是往這兒一站,就有無比壓迫的感覺,讓人忍不住瑟縮。

而懷安抬手在馬背上一拍,馬車往前緩緩挪動,他的身影慢慢出現在麵前,與那兩人相對,一條街的相隔,印在他深邃的眼裏,像是遙不可及的山川大海。

潘蘭芳跳起來,一把抓住孟宏憲的胳膊:“他來了,他來了!”

孟宏憲惶然回頭,張嘴想說什麽,可最終一句話也沒說,隻是默默伸開手臂,將旁邊的人護在身後。

懷安看著他們,向前一步走。

他一動,對麵兩人就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他隻好住了腳,垂眸一笑,對潘蘭芳道:“您剛說的不對,孟家的安然無恙,是老師……用生命換回來的。”

“賀先生?”孟宏憲瞪大眼睛,“他出事了?”

懷安回頭望望那星星點點的白,正色道:“是。”

“怎麽會這樣?”孟宏憲不敢置信。

而潘蘭芳在他身後喊道:“你要為賀先生報仇嗎?”

“報仇?”他的眸光一暗,心道,“老師拿命換來的,我焉能毀掉?”

“要不然,你就是給你爹娘……還有你自己報仇的。”潘蘭芳恐懼之下幾近癲狂,“帶了那麽多人來,你……你就一點兒不念我們對你的養育之恩,非要將我們趕盡殺絕嗎?”

“養育之恩?”他長歎一聲,點點頭,“是啊,養育之恩!”

而後想起身後這大隊來,眼珠轉了轉,招手讓那為首者過來,悶聲問他:“是不是你們非要幫我做一件事情才肯走?”

“是!”

“那好吧,你們去幫我弄一些東西。”他附耳對對方說了幾句話。

對方聽罷,站直身子:“我帶一部分人馬上去辦。”

“等一下。”他又叫住那人,墨跡了一會兒,才道,“辦好了先等我通知,我要是一直不通知,千萬不要帶過來,不然我就丟人丟大發了。”

“是。”對方再度挺直腰杆,看看他的表情,忍不住質疑,“孟少爺,您緊張什麽?”

“啊,沒,我怎麽會緊張呢,瞎說!”他把手搖成了扇子,恨不得往那人身上一踹,“你趕緊去吧!”

對方立馬帶上數十人離去,餘下眾人仍佇立不動,像是堅固的堡壘,將孟家籠罩在一片陰雲之中。

而對麵兩人見他指使人離去,不知要搬什麽兵器,又看他神色變幻莫測,隻覺大難臨頭,惴惴不安。

可他偏深吸一口氣,再次向前逼近:“既提到養育之恩,不妨進去,說個明白吧。”

孟宏憲警惕地看著他,不打算讓步:“不用勞駕,你要殺要剮,衝我來好了!”

他隻能又停下,望向眼前人:“我在這兒住了二十幾年,如今連門都進不得了?”

“懷安!”孟宏憲見他麵容悲切,心中亦是一陣感傷,“你與我們已是兩路人,我隻想讓孟家得以維持,你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吧,二十餘年養育不敢邀功,隻當贖罪,你拿我的命去,不要毀掉了孟家幾代的傳承!”

他說著,慢慢彎下腿,欲朝他叩首。

懷安疾步上前,適時挽住他,將他扶起。

孟宏憲困惑看他,他避了孟宏憲的目光,淡淡道:“我真的有事,進去詳談!”

孟宅正廳,孟宏憲與潘蘭芳,何氏,思汝歡兒等人垂首而立,不安地看著懷安。

正廳門外,大批侍衛如同門神一般駐守,將廳內本就暗淡的夕陽遮擋的幾乎沒有光亮。

懷安瞧瞧門外,歎口氣道:“他們都是直腸子,我叫他們在院外守候,可他們說,上麵有令,不能離我太遠,我也沒辦法。”

這話在孟家一行人聽來,像是耀武揚威,他們默不作聲,神色各異。

孟宏憲大義凜然一副英勇赴死的表情,潘蘭芳始終瑟瑟縮縮,是怕得要死的表情,何氏則低著頭玩自己的衣帶,滿臉的人生自古誰無死,早死晚死都得死,隻有思汝攬著歡兒,輕聲安慰著:“不怕不怕,你二舅舅他是好人。”

懷安寵溺地朝歡兒招招手:“好幾天不見,你有沒有想二舅舅?”

“那二舅舅你有沒有給我帶糖果呢?”歡兒歪著腦袋問。

“這次沒有帶,下次給你買一大堆好不好?”

“好!”歡兒笑起來,蹦跳著往他麵前跑幾步,衝到他的懷裏。

他才剛將孩子抱起來,耳邊忽響起驚叫:“你不要拿孩子出氣,快把她放下!”

他被這聲音嚇的手一抖,險些真把歡兒摔下去,連忙將孩子抱得更緊一些,循聲看去,聽那話是潘蘭芳說的。

孟宏憲適時開口教訓身邊人:“懷安不會傷害歡兒的,他的為人我信得過。”

“那是以前,現在跟以前能一樣嗎,他是什麽人你真清楚,知人知麵不知心的道理懂不懂啊?”潘蘭芳說著,往前走想把歡兒接過來,可是看懷安不悅神色,心中惶恐,愣是不敢再近一步,她回頭望向孟宏憲,孟宏憲別過臉不理她,她又換了個方向,瞅準孟思汝,轉回身箭步衝了過去。

衝到孟思汝麵前,立刻對著她的肩頭狠狠打了一下:“你自己的孩子你不擔心啊,快去搶過來啊!”

孟思汝按著拍疼的肩膀皺眉:“娘,您這是幹嘛啊?”

“我叫你去把孩子奪回來,你快去,快去啊……”潘蘭芳有種被孤立的焦急,又覺十足委屈,氣全都傾灑在思汝身上,圍著她又打又揪,思汝隻能一邊喊痛一邊躲,兩人在廳裏亂成一片。

這一場“亂鬥”直到孟思汝不知怎麽躲到了孟宏憲身後,而潘蘭芳不知怎麽一巴掌扇到孟宏憲的臉上時,才在潘蘭芳錯愕的神色中結束。

孟宏憲鐵青著臉,少不得一陣怒吼,身邊幾人陡然安靜如斯。

整個過程,懷安冷眼旁觀,麵上始終沒有表情,倒是懷裏的歡兒見到姥爺挨了打,覺得好玩,咯咯笑起來。

他將歡兒放下,輕輕一拍,孩子心領神會的回到了母親的懷抱,孟思汝抱起她,十分愧疚地朝懷安瞥了幾眼,想要替潘蘭芳解釋一番,可還沒開口,懷安已轉了臉,她要說的話隻好全都打住。

孟宏憲也有些緊張了,怕剛才的事情會讓他生氣,挪逾著也想解釋,可懷安當什麽都沒看見,隻字不提,隻看向麵前眾人,先問:“當年我父母之死,有誰在場,能否將詳情全部告知?”

何氏聽此話,立馬朝潘蘭芳看過來,老太太不在,這件事隻有她全程參與了。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老資曆的下人在場,可他們一律被侍衛擋在門外,靠近不得。

潘蘭芳方才被孟宏憲吼得分外聽話,不敢再推脫,唯唯諾諾將往事重現。

懷安低垂眼眸,靜靜聽完,與思卿複述的版本相差無幾,隻更加具體詳細。

“二弟。”待她說完,孟思汝忍不住開口,“當年孟家對你們傷害很大,你要怎麽處置憑你,但我希望你不要被仇恨左右,往後的路還長啊。”

“傷害?”懷安反問了一句,向她擠出個笑容。

孟思汝但覺一股不祥預感。

卻聽懷安繼續道:“祖母他們……不,是孟家對我的確傷害很大,可我爹娘亦害了孟家一個孩子的生命,這傷害是相互的,你們有錯,我們,亦有錯。”

對麵幾人瞬間愕然:“你這樣想?”

“此事再論孰是孰非,已無意義。”他淡然道,“沒有誰是無辜的人,我爹要賣我,我娘害死你孟家的孩子,他們不無辜,你們害死我爹娘,也不無辜,往事我沒有必要抱怨,但今夕你們為自保,要與我劃清界限,我對你們也存不來感激,其實你們說的對,孟家與我,是兩路人了,孟家大門,我本不該再進!”

他說到此處,輕撩衣擺,跪下向孟宏憲與潘蘭芳道:“懷安從此別過吧,往後,在世上再無父母親人。”

說完,俯身扣頭。

孟宏憲想要拉他,被他阻止。

重重扣了三個頭後,他起身輕道:“名諱隻是一個稱號,我不改名換姓,還望諸位成全!”

“你還願姓孟,是我們的榮幸!”孟宏憲連忙道。

他淡淡一笑,又道:“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件要事相求!”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