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九十八章 今夕良辰

字體:16+-

廳內幾人見此情景,皆目瞪口呆。

數排明黃的侍衛嚴陣以待,這對於今天的孟家人來說,已經沒什麽好稀奇的了,但是烏壓壓黃澄澄的大隊伍竟這麽一會兒工夫,胸前全都掛了一條紅綢,佩刀柄上都拴了朵小紅絨花,在莊嚴中透漏出喜慶,但也有點怪異。

又見站在第一排的十來人每人手中捧了個瓷盤,上蓋紅幔,那為首侍衛正步走上前來,挨個將瓷盤上的紅布掀開,第一個是件鳳紋繡服,連帶著蓋頭,大紅底色,金絲繡線,出自潯城首屈一指的繡坊,絕對上乘工藝。

他又走到第二個瓷盤麵前,一掀開,竟然又是一件嫁衣,同樣的紅色底麵,同樣的精湛手藝,隻是上繡的圖紋不一樣,這件是花好月圓。

再走到第三個,仍然是嫁衣,這是鴛鴦戲水。

隨著侍衛的動作,他們看到了一排各式各樣的嫁衣。

懷安攥著雙手,惴惴不安地挪到思卿麵前:“實在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樣子的,隻能都弄過來讓你自己挑了。”

思卿沒看嫁衣,隻驚訝看他:“你這是要幹什麽?”

“當然是明媒正娶。”懷安既認真又緊張,“我說過,不能讓你隨隨便便就跟我走出孟家,不管你認不認同,這是我一番心意,你……你莫要拒絕,先挑嫁衣。”

思卿心中一暖,挪過目光,但她對這些表麵功夫不在意,隨便一指:“就這件吧,什麽樣的嫁衣無所謂啦。”

懷安便一揚手,那被思卿點到的侍衛上前來將瓷盤交到她的麵前,而其他人迅速向兩邊散開來,將第二排侍衛露了出來。

第二排侍衛每人手中亦抱了東西,有提著張貼了喜字的竹筐,裏麵還熱騰騰的冒著氣,有抱了紅色酒壇子,圍著大紅的綢,又有中間五六個人抬了幾個大紅木箱子,看上去很是沉重,最奇怪的是邊上那位,竟抱了一隻頭戴紅花的小豬。

懷安向他們點點頭,他們就齊齊將所攜帶之物碼在院子裏。

而後懷安轉身,麵向孟宏憲道:“此為聘禮,按潯城習俗,福酒,喜餅,被褥,首飾,點心,牲畜,一樣不少,還望笑納!”

孟宏憲一行人惶惶不敢多言,更不好意思去清點聘禮,當然,他們也沒那個心情,反正有沒有聘禮,人都是留不住的。

侍衛將東西碼好後,同樣退到了兩旁。

第三排終於“正常”一點,什麽都沒捧,但他們腰間掛了些東西。

竹笛,嗩呐,排簫,還有二胡,琵琶,最靠邊的仍然不走尋常路,他拖了一架帶滾輪能推拉的小型編鍾。

這一點把思卿看懵了,向懷安問道:“他們做什麽?”

“奏樂啊,婚禮上不是一貫有吹拉彈唱絲竹弦樂?”懷安說完,小心問,“你不喜歡啊?”

“不是,我知道他們是奏樂的,但……”思卿道,“他們不是禦前侍衛嗎,還會這些呢?”

“嗯,這幾個聽說以前是中樞禮部的,樂理十分精通,後來被發現身手也很了得,就給調過來了。”

“哦,還挺多才多藝的。”思卿看著那架編鍾,暗想這以前應該都是敲給太後和皇上的吧。

待這一排侍衛退到兩邊後,才真正正常了起來,後麵的侍衛相繼退後,自大門到正廳,留出了不寬不窄的路,一條紅毯從大門外一路鋪展過來,正好到思卿的腳邊停下。

與此同時,那為首侍衛帶著個小個子下屬過來,扭捏了一下,對懷安道:“孟少爺,天晚了,媒人實在是找不到,但是小武家裏有親戚是專業媒人,他說他跟著出去過幾次,知曉流程,您看能不能讓他來代替一下?”

說完將小武往前一推,小武趔趄一下站住,朝他們胸有成竹地笑。

懷安回頭看看思卿,征求她的意見。

思卿點頭:“無所謂啦,都可以。”同時在心裏對這些禦前侍衛又多了一份評判:看來他們不光多才多藝,還臥虎藏龍呢。

於是懷安就對小武委以了重任:“這每一步該怎麽做,全靠你來指揮啦。”

小武的眼神有點虛,但還是拍了拍胸脯。

那為首侍衛見此事搞定,繼續匯報:“轎子已在大門外了。”

小武立馬要表現一番:“亥時發轎,是為吉時。”

懷安聽此話,看了看天,一彎如勾的月才升起來,四周灑著點點的星,不嘈不雜,正是夜色如水,良辰好景。

他回身對思卿輕柔道:“時間寬裕,你可否要去梳妝換衣?”

思卿仍然點頭,臨走時瞧瞧他的麵容,好奇問道:“你好像十分不自在?”

他輕聲歎氣,愁眉苦臉地答:“因為我覺得……你並不是很開心啊。”

他都要緊張死了,害怕死了,興奮死了,可是身邊的人好像一直都是毫無波瀾雲淡風輕寵辱不驚的表情。

以至於他覺得,現在這個人的心裏,八成是認為他們兩個就是理所當然的在一起,按正常的路走下去,相互陪伴過完一生算了。

可是他現在不這樣想了啊,什麽平平淡淡順其自然,他就是心中驚濤駭浪狂湧不息啊,就是想把一切掏出來向她示好啊。

思卿見他神情,心內暗笑,停頓片刻,湊到他耳邊道:“誰讓你亂花錢的,以後還過不過日子了?”

“啊,我那個……僅此一次……”

“但我真的是很開心的,我等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了。”

他陡然抬眼,大腦空了片刻:“很久很久了?”

“是,很久很久。”她向他笑了笑,慢慢後退幾步,轉了身,隱在五彩斑斕的光影中。

清風徐來,星河搖曳,有人的心又添了悸動,回首經年宛若清夢,今夕是終點,也是起點。

亥時將至。

小武抱著喜服悄然走到懷安麵前:“孟少爺,按習俗,新郎官不能在這兒啊。”

他立刻站了起來:“那我去哪兒?”

“外麵轎子前麵,打頭那匹馬是您的,您現在要去那馬旁邊站著,等新娘上轎後,就騎馬引路。”

“可這樣我豈不是看不到新娘?”

“哎呦,到洞房了您不是想怎麽看就怎麽看,這是規矩,不能急於一時啊。”

小武的話讓他麵紅耳赤,他一把扯過他懷裏的新郎喜服,大跑小跑的往門外去了。

須臾後,秀娥攙扶著一襲紅衣的思卿走了出來。

將要越過孟家正廳,她停下腳,掀開了蓋頭。

如花美眷,傾國傾城。

但這動作駭得秀娥一跳。

小武也驚呆了,跑過來道:“不能掀蓋頭啊,您快放下來!”

說著向秀娥遞眼色,秀娥連忙要幫她把蓋頭蓋上。

而她伸手阻斷,輕聲道:“無妨,我不喜歡這些限製與規矩,既然是與父母辭別,我不想連麵都見不到。”

秀娥的手停在中途,慢慢縮了回去。

她心裏有些不解,懷安她是領教過的,那才是不守規矩凡事都隨心所欲的人,但他今天十分聽話,一再跟人詢問規矩,而她家小姐一直是很老實本分的,怎的今天突然開始反抗了?

在這種場合,她的疑問最終沒問出口,隻是攙扶著思卿依照小武的口令三跪扣別。

孟家幾人謹慎地受著,是被迫接納這件喜事的消極模樣,他們不敢做出冷漠神色,卻也展現不來欣喜的表情。

思卿向幾人掃量了一番,唯從孟宏憲眼中看到了不舍,但她不確定他是舍不得她,舍不得懷安,還是舍不得自己辛苦培養的心血。

潘蘭芳始終是委屈的模樣,此時隱在後排,專心與歡兒聊天。

孟思汝是最輕鬆的,她沒有傷感,也沒有那種謹慎小心,在她看來,這門婚事十分合意,而她的想法裏,今日走出孟家的懷安與嫁出去的思卿,都不是別離,他們隻是去成就一樁好事,離得不遠,相見不難。

到三跪完成,思卿起身時微微趔趄了一下,兩條胳膊扶過來,她抬頭,正對孟宏憲與何氏的臉。

孟宏憲扶了一把,立刻就收回了想說什麽,還是沒有說出口。

何氏愛管閑事,倒是拉著她囑托了幾句,無非是新嫁娘需要學會什麽,注意什麽,一番話毫不避諱,幸而思卿胭脂打得豔,否則通紅雙頰一定非常明顯。

囑托完,何氏也就鬆開了,其實有點失落,但到不了留念的地步,也沒多大的傷感。

因為兩人出手相扶,思卿的蓋頭蓋上時,多看了孟宏憲與何氏幾眼。

彼時還不知,這一看,就是最後一麵了。

絲弦奏起,爆竹點燃,一襲紅衣的新娘踏上了紅毯。

門外是八抬的轎,前後左右各列整齊儀仗隊伍,隊伍最前方,一匹高頭大馬,旁邊站立一人,黑色紅滾邊的內袍,外罩黑底燙金銅錢花紋的對襟褂,胸前一朵紅花,正伸長脖子往裏看。

好似等了半輩子,裏麵的人終於走了出來,移向轎子,兩邊有人將轎簾一拉,她低頭坐了進去。

懷安想走過去,想到什麽,又停住了,原地站得筆直,向一並出來的小武做嘴型:“我要做什麽?”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大聲說話,也許是怕這時候開口壞了什麽規矩。

小武也沒反應過來,竟就順著他帶來的氛圍,也不發聲,用雙手向他比劃著:“上馬,上馬。”

比劃完,回過神來:“為什麽要用手比,我們有嘴啊!”

不過懷安很是聽話,隻一比劃,他就迅速上馬,倒不用麻煩彼此的嘴了。

夜色旖旎,長街風雅,小武清清嗓子,高聲喊:“起轎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