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阻礙
秀娥把氣息捋平,說話終於利索了,解釋起來頭頭是道:“二少爺……哎,孟少爺以前在孟家那麽囂張,可沒少欺負您啊,他毀掉您嫁到柳家的事兒,逼著您幫他畫畫的事兒,這些我都記得呢,您不會忘記吧?”
“這個……”
“還有,這幾天您也去了大牢,是不是他逼的?”
“啊?”
“他現在又不是咱們家少爺了,您被他欺負這麽多年,終於能夠脫離苦海啦,您不要害怕,有什麽委屈盡管說出來!”
“那個……沒人逼我啊……”
“什麽?”秀娥一頓,看了她一會兒,露出了然於心的表情,“那就是您有什麽把柄落在他手裏了是不是,跟我說,我幫您報仇!”
“沒有把柄啊。”思卿默默後退了一步,“就不能因為……我喜歡他嗎?”
“好了我知道了,我會幫您報仇……”秀娥的話說到一半,忽然瞪大了眼睛,“啥玩意兒,四小姐,您喜歡他?”
“不……不行嗎?”看這丫鬟抱著頭來回地走,思卿覺得自己好像犯了天大的錯誤一樣。
她很是納悶,她這份心思,整個潯城都知道了,怎的自己貼身丫鬟什麽也不清楚?
看來後院這方寸之地,當真困人心性,擾人眼界。
秀娥徘徊了好一會兒,才算是接受了這一事實,但她仍覺得她家小姐眼瞎,不知她喜歡那人是圖財還是圖“色”,圖“色”是有一些,圖財麽……他不是要與孟家劃清界限了麽,離開孟家,他可就不是少爺了。
作為在孟家長大的丫鬟,過往這些年,秀娥隻看到懷安花錢的本事,從來沒見過他賺錢的本事。
但眼瞎歸眼瞎,她家小姐喜歡,她還能從中給阻撓了嗎?
她姑且讚同了這婚事,但讚同的違心,想了想,又道:“那您也不能這樣輕易就答應了。”
“為何?”
“您是姑娘家,總得矜持一些啊,總不能別人一提親您就鬆口啊,好像有多迫不及待一樣,您應該先拒絕,提一些要求考驗一下他的真心,然後再說接受不接受的事兒。”
思卿被這話逗樂了,抿嘴笑了一會兒,方道:“我不喜歡的人,考驗一百次我也不會接受,我喜歡的人,一次都不需要。”
秀娥歎口氣:“好吧,你們文人老喜歡把愛放在第一位,我沒讀過多少書,說不過你。”
思卿繼續笑,笑完起身往前廳去。
然而,剛出了後院,麵前忽然有一人擋住了去路。
何氏雙手插在袖子裏,神情嚴肅,往秀娥瞥了一眼,秀娥立馬識趣退下了。
何氏先解釋道:“我提前跟你說清楚啊,是你爹偷偷讓我來的,不是我自己要來的。”
她心中一沉:“三娘所來為何?”
對方抿了一下嘴,道:“我長話短說,你要是出嫁,你爹不許你們帶走孟家瓷繪技術,你們往後若從事相同行業,不許沿用孟家風格。”
“這是應該的,我同意。”思卿不假思索地點點頭。
何氏低下頭,又道:“還有一樣東西得留下。”
“三娘請直說。”
對方看看她,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道:“瓷藝社。”
“瓷藝社?”她猛然蹙眉。
“是,瓷藝社,瓷藝社之前研習出的技術本來冠的就是孟家的名,按道理來講,它裏麵的一切都是屬於孟家的,不屬於你。”
“可那些都是我們研習出來的!”
“但沒有你的名。”何氏道,“要麽,你繼續經營瓷藝社,但還是那個要求,不得嫁人,要麽,你出嫁,把瓷藝社留下。”
思卿帶著惱怒的眼神看著她,似要把他看成一團火。
何氏被盯得不自在,又強調一遍:“你有意見找你爹去。”
而思卿眼裏的火氣疏爾散去了,從她身邊繞過,徑直往前走去。
何氏在身後大喊:“你是去找你爹還是去找懷安?”
她站定回頭,衝她笑了笑。
正廳中。
懷安越等越緊張,直到簾門打開,他愕然回首,正好看見思卿的麵容。
明明就才分別了一會兒,可是這重見,於他而言,是換了身份,換了情愫,其不安之情,像此時與她是初相見。
他有一絲竊喜,又有些慌張,就在剛才,他還認為與她的感情是細水長流,想跟她在一起是順其自然的,內心裏不會有劇烈的跌宕起伏,可是在這並不太久的等待中,他竟體會了坐立不安牽腸掛肚愁腸百結,隻覺要是今日被拒了,他大概就從此無魂無魄,人生了無生機,不如與世長辭罷了。
原來,此情已侵入骨髓,不露麵,卻噬心。
孟宏憲也看著思卿,等待她的選擇。
她從簾後緩步走出,慢慢走到孟宏憲麵前。
孟宏憲笑起來,他吃定了這個女兒,知道瓷藝社對她意義重大。
方才幸虧何氏提醒,他差點忘記,思卿與懷安都是他用心培養過的,他們兩個是孟家唯二延承瓷繪的,現在其中一個留不得了,這是沒辦法的事兒,但這留不得的還要拐走另一個,那是不行的。
就算要走,也不能讓他們把東西帶走。
孟家的臉麵跟瓷繪傳承來說,不算什麽,至於思卿的名譽,就更算不上什麽了。提親之事他同不同意其實無關緊要,隻要思卿不同意,不管對方帶了多少人來,都無可奈何吧?
他勝算在握,對思卿笑道:“你不願意嫁是嗎?”
此話讓懷安立馬震驚看過來。
見思卿沉靜地向孟宏憲行了一個大禮,輕柔道:“我願意,故此特來拜別!”
說罷抬頭,朝懷安看過來。
懷安笑起來,有點不好意思,這對一貫厚臉皮的他來說實在不常見,方才他長篇大論說愛是光明正大的,雖然現在仍然不覺得它見不得光亮,可不知道為何就害羞了。
他那“堂而皇之”的勇氣全都用在言語中,行動完全跟不上。
思卿的話語讓孟宏憲驚訝,見何氏慌慌地回來,連忙向她投去質問目光。
何氏攤攤手,想起剛才思卿的話。
後院門前,思卿義正言辭地對她道:“那瓷藝社如果我不在,就不再是瓷藝社,隻是回瞰閣,孟家想要,拿走就是。”
連爭辯都沒有,何氏再巧嘴也沒話說了。
而思卿偏還要再補一刀:“我聽說……回瞰閣又被砸了,這次是皇上下令砸的,砸得徹徹底底哦。”
何氏也徹徹底底啞口無言。
孟宏憲聽她此話,知道已無商量餘地,他忽而心生後繼無人的悲涼。
他以前想把懷安摒除在孟家瓷繪的繼承人之外,處心積慮提防他,如今,恨不得誰也不挑了,就算是懷安這個外人也行,可是即便如此,還是成了奢望。
他敗下陣來,再沒有戰術,真情實感的對懷安最後問道:“你與我就算沒有了父子之情,但你要娶思卿,亦是我孟家姑爺,你可願意留在……”
話還沒說完,忽見懷安對著院子拍了拍手,那為首侍衛再次進入,兩人相談片刻,對方點頭退下後,懷安這才回身看向他:“您剛剛說什麽?”
“我說……你們走了,能去哪兒呢?”他換了一種方式問。
懷安回道:“置一住處,以技謀生,做市井之中的芸芸眾生未嚐不可。”
他說罷,看了一眼身邊的人,輕聲問:“行嗎?”
思卿淺淺一笑:“我一直都是那芸芸眾生中的一個,從來跨不進深宅大院。”
頓了頓,靠近他一些,小聲道:“住處其實有,不用另外置辦,表哥之前有想到你出來後可能不願意回孟家,跟我說起,他那院子空著,我們要是想去隨時搬過去。”
“啊,你不要我為你新置辦住處嗎,新房……可以不‘新’嗎?”
“有現成的何必要辦新的?”思卿搖搖頭,“用表哥的話說,那兒本是我們的錢買的,他非要我們過去,那就去吧,新與舊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隻要你在……”她臉一紅,後麵的話沒往下說了。
而懷安撫著頭,麵露懊悔神色。
她緊張起來:“你怎麽啦?”
“我好想一個人。”懷安答。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誰?”
“程逸珩!”懷安咬牙切齒道,“早知道你這樣想,我就不該把那麽好的‘暮歸居’送給他,對了,你說我去找他要,還能要得回來不?”
她的心落了回去:“不要了吧,那宅子大,人少的話住著太寂寥了。”
“那好吧……隻要你不覺得委屈。”
“怎麽會!”
“不過,縱然你不介意,我也不能讓你就這樣跟著我走出了孟家,稍等一下啊……”
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起了家常,被忽視的孟宏憲插了幾次嘴都沒有插進去,此時終於見他們稍有停頓,他連忙直接點題:“要不你們就留在孟家算了。”
此話懷安並沒有聽到,他方才說了稍等之後,就火速往外走,等孟宏憲問完,他人已經走出了正廳。
唯思卿聽到,她回頭,疑惑地對著他:“事到如今,您覺得他會願意留下來?”
“我們留不住,你能啊,別忘了,你是真真正正姓孟的……”
“我也不願意留。”思卿打斷,“我是姓孟,可我不在這裏長大,我可以對孟家有義,但當真……沒有情,對不起!”
孟宏憲全都明白,他不再說話,閉了閉眼。
一聲響動,大門打開,懷安折了回來,帶著他身後的大陣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