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章 斬首
監獄中,三個人都沒有動。
他們沒有思忖著應該由誰去割下頭顱。但是如此的沉默,是因為總有個人要去割下方國強的頭顱。因為,他們不能活活餓死,他們已經幾天沒吃飯了,就算喝水可以撐上幾天,但是能到什麽時候?
一個是淘寶賣家,一個奇怪的打工仔,一個孤僻的無業遊民,還有一個是記者。全都是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讓人發現失蹤的高危人群。就是有人發現報了警,這種不知何時廢棄的監獄,誰又想得到呢?幾年前失蹤的人還在樓上綁著呢,其他人的失蹤至今還是個懸案。想逃出去,隻能、也隻有靠他們自己。
“我們……把掉下來的頭綁上去看看吧……”林倩毫無底氣的提議道。
“好。”李強忙不迭的說。
霽月也同時點點頭。
他們不是不知道。這樣不過是在做無用功罷了。那個人費盡心思的把他們全都抓到這裏來,不是為了看他們投機取巧的戲碼。但他們還是同意了。他們需要時間,需要時間來說服自己,我可以,可以來做這個事情。
女兒的麵孔一直在李強的眼前飄**著。慢慢的,卻和兒子的臉重疊在了一起。宋霽月說得對,兒子不能沒有父親。一年多,沒見家裏的娃兒了。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要是能出去,回家吧。不在外麵遊**了,自己逃避的再遠,家裏的責任依舊是要有人來扛。自己不擔著,那就是媳婦擔著。又對得起誰呢?
林倩也在想,想她的媽媽和爸爸,想叛逆的弟弟和家裏的巴哥,它的小短腿不知道能不能跳到櫃子的二層吃到狗糧,肯定餓瘦了。沒辦法給弟弟買房子了,也沒辦法盡孝了。老媽常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就當把我嫁出去好了。林倩忽然想起夢境中穿著婚紗挽著光風的樣子。陰婚,也算結婚吧……你還願意娶我嗎?
霽月坐在門邊上,她想,不知該想什麽。父親?已經快一年沒通過話了吧。她惦念的人,已經在下麵了。老頭子會傷心嗎?不到兩年的時間兩次要白發人送黑發人了。自己,還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就算活下來又有什麽意義,宋霽月想著被捆起來的金慧,她殺了至親好友,甚至包括自己苦苦暗戀的愛人,她手染鮮血,瘋瘋癲癲,如螻蟻般苟且,這樣活著?霽月裹了裹衣服,閉上了眼睛,不想再去思考這些事情。聽說凍死的人會麵帶微笑,這樣,也挺好。
他們一齊,繞過方國強躺在地上的屍體,將那個人頭娃娃係在了那扇牢門上。
鈴響了,門關了。又一天了。
薑楠坐在顯示器旁邊,卻是看著一邊的狗血電視劇,很無聊。但他還是沒有看著顯示器。終於插播了廣告,他長出一口氣,瞟了一眼顯示屏,卻發現被捆住的金慧此時竟已經割斷了繩索,坐在**。
不錯。薑楠微微笑了下,還是扭過頭去看無聊的電視劇。
所以他也沒有看見,金慧那在黑暗中惹人愛憐的祈求模樣,她可憐兮兮的看著攝像頭,我一定會回來的,我一定要回到你身邊。她做著唇形,嬌弱的看著攝像頭。仿佛希望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聲。
可是薑楠並沒有看見。
即便你再出類拔萃,也不過是個已令他生厭的棄子。
李強在黑暗中幾乎一夜未眠。他拿著鐵片,心中不斷的念叨著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他不能有所猶豫,也不能去想方國強那張蒼白的臉。他很餓,過度的緊張讓他餓得更加激烈。他看著地上熟睡的那兩個身影。心中又一陣悲涼。林倩怕是不行了的。那宋霽月……李強忽然想起自己家裏的老母親,她能受得了丈夫、孫女,再是兒子接連逝去的打擊嗎?可是……李強記得那個年輕人,那個人知道事故無責後仍送來的救命錢,他一時間將爺孫倆送到醫院,他淒苦的笑著,他……他妹妹。如果真的能活著逃出去,還是讓他妹妹活下去吧,有她在,自己兒子和家人過得更好也說不定。她可以,他要幫她活著,徹徹底底的逃出這個監獄。
這樣想著,李強心中竟沒有之前那樣的焦慮,他靠著牆,也慢慢熟睡。
不知多久,他忽然被警報驚醒。還是要來了。他緊張的站起來,跺跺冰涼酸麻的腿。霽月隻是睜開眼睛看了看,又閉上眼睛。她們倆個的體力漸弱,已經撐不了多久了。李強凝視了霽月一會兒,也是強迫著自己,轉身離開。
那個人頭娃娃掛在牢房門上,但意料之中,門並沒有開。李強小心翼翼的、顫抖著手指把它從門上解下來放在地上。
他回頭看了看,轉身進了一間屋子,找了好幾間屋子,才找出了一件破舊的黃衣服,平鋪在地上,把那個人頭娃娃輕輕的放在了衣服上。他站起身想了想,用手裏的鐵片,一個接一個的、割下了那些拴著人頭的繩子,一個接一個的捧著那幹癟而輕飄飄的人頭,整齊而鄭重,擺放在那件破舊的衣服上。
人頭,堆起了一個小小的山包,這一件衣服已經不能遮擋。李強又拿出一件衣服,輕輕的蓋在了那些人頭上,跪下,叩拜。
李強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有什麽意義,他隻是很想這樣做而已。當年他試圖拒絕方國強訛錢的提議時,方國強也指著他的鼻子罵,沒意義的善良。而現在,方國強已經躺在了那裏。
李強轉過身去,還是不由得打起了哆嗦,他實實在在的也給方國強磕了三個響頭。“方記者,你……不要怪俺。”
李強顫顫巍巍的拉下蓋著他臉的衣服,他還是和之前一樣,隻是更加慘白。李強顫抖著雙手,甚至不敢觸摸他的屍體。他不斷哆嗦的右手拿著鐵片,對準了方國強的喉嚨,那鐵片刮蹭著他僵硬的皮膚,發出細密的摩擦聲。
李強不知道自己的姿勢堅持了多久,他的手臂早已酸脹不已。終究是要做的,他咬了咬牙,閉上眼、狠下心向下一劃。
並沒有血湧出來,他的血液已經幹涸。李強睜開眼,喘著粗氣看著那道傷口,暗紅的邊緣上翻著,方國強也一動未動,眼睛也沒有突然的睜開。
李強抽了抽鼻子,睜開眼,慢慢的、慢慢的割著一顆人頭。他不斷的抽著鼻子,眼淚和鼻涕也不斷的流下來。沒什麽兩樣,沒什麽兩樣,和殺豬殺牛都沒什麽兩樣,沒兩樣的。他哭著,但不敢讓淚水落在方國強的身上,不停用衣袖擦拭著眼淚和鼻涕。我以後怎麽和孩子說,怎麽和兒子說?爹是割了別人的腦袋才逃出來的……他哭著,割著。眼淚模糊了他的眼睛,也模糊了那一片血紅。他割開他冰冷的動脈,氣管,他不敢翻方國強的身,但割不到了,脖子中間連著的地方割不到了。李強痛哭著,已經不能抑製他的淚,那溫暖的淚水落在方國強早已冰冷的屍身上。
李強咬著嘴,口腔中已滿是濃重的血腥氣,他把手伸進了那切口的夾縫,痛苦的聲音從他緊咬著的牙縫中擠出,他的手,摩擦著那兩側冰冷的人肉。
終於,方國強冰冷的頭還是滾向一邊,後腦默然的對著李強。李強手中的鐵片掉落在地。他坐在地上,看著那已經身首異處的方國強,終於抑製不住,嚎啕大哭,他的哭聲,在空**的監獄中回響。
監獄,似乎沒有了之前的陰風陣陣。但是。
那個善良的老實人,死了。
林倩和宋霽月坐在牢房裏,緊緊貼著牆壁,她們聽見了李強無法抑製的哭聲。也知道他在做什麽。眼淚劃了下來。她們應該謝謝他。但更多的,是同情,甚至,還有一絲絲的慶幸。
李強不知道哭了多久,監獄裏的聲音逐漸平靜。他呆呆的坐了許久,又突然站起來,扯下了一個人頭娃娃頭上的繩子,把它和方國強的頭發綁好,他拿衣服包裹著方國強的頭顱,把它係在了大門上,他把衣服也綁在了欄杆上,承托著方國強的頭顱。他再也沒有辦法來麵對那張臉了。
李強失魂落魄的走回去。
而監視器的另一端。
憤怒,很憤怒。薑楠冷冰冰的看著李強那落魄的身影。他毀了自己的東西!毀了自己的戰利品!薑楠怒不可遏的看著那個佝僂的身形,猛然捏碎了手中薄胎的瓷杯,手上鮮血淋漓。
他舉起右手,舔舐著自己手上的傷口。死死的,死死的盯著李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