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20幕 教育者

字體:16+-

“做不到!”

十五分鍾後,米娜滿頭大汗地給出回答。

“可是,或許擊斃不了,但我可以做你沒做到的事。”

看起來,緊張和害怕要比疲累占了上風。她的樣子有些狼狽,外套被拽掉了一半,邋邋遢遢地掛在手肘上,連臉頰都因為被狠命推倒而摔在地上蹭破了。可是在福爾圖娜看來,卻越發覺得她可愛了……隻是她說出來的話真的讓他不知是該無地自容還是報以微笑。

“你說過的眉心,喉嚨,脊椎……不行,次之的肚子胸口也……全不行!我連手腳四肢都不敢打。”米娜自嘲地笑著說,聲音大得像是在給自己壯膽。何況盡管且不說敢不敢,米娜至少可以用自己這條命來擔保,她的靶子肯定非常臭。說不定會像之前襲擊林君一樣,一開槍就被嚇得整個人向後摔去了。結果掃射一大排,好不容易沒子彈了才停下來……也真虧得對象是林君,換個人無疑會托生成蜂窩。米娜暗暗打定主意,一旦獲救她就再也不碰槍械了……除非先把她扔到實彈射擊訓練場,否則她這輩子都不要再拿著槍對人了。

“不過……這樣也算數吧?”

“嗯……很了不起。”福爾圖娜撿起地上的槍,也打定主意換個榔頭都比給米娜槍強。誰能想到,嘴上說著不敢做這個不敢做那個的米娜,會突然衝出來和一個成年男人做近距離肉搏?而且這個男人……

德雷克。翻了個身,福爾圖娜先用繩子把他捆了個結結實實,這才去打量他。果然,藏人十之就是和這個人對上了。號稱地獄爬回的仇敵——德雷克的頸部、耳後、鎖骨處,都有明顯的舊傷,還看得出多是理應全是致命傷的痕跡,普通人是怎樣都不會受這種傷的。以前沒發現,一個是沒把他當一回事,再一個就是他這頭油膩膩的長頭發把臉都擋了大半,還裝出一副好像肝癌末期的模樣……太大意了。

“米娜,你做得很好。”想到如此,福爾圖娜汗顏地說,若不是米娜,他早就躺倒地上了。米娜用槍托砸人的技術,真不是蓋的哎……連受過訓練的他都自甘退二線。

“可是好痛哦……”米娜這時才眼淚汪汪。

“哪受傷了嗎?”福爾圖娜慌忙問道。

“臉好痛……”米娜指得是擦傷的那一塊,她的指尖搭在下麵,絲毫不敢碰觸。

“來我看看!”福爾圖娜拉開她的手湊過去,同時升騰起了濃重的自責感。“對不起,害你的臉受傷了……女孩子寶貴的臉,我一定會負責的。”

“不要想趁機鑽空子啦。”米娜令人意外地說道,推開福爾圖娜,一臉揶揄。“你這樣遊移不定,林不會喜歡的。這回就算了,下回我可是會告訴他的哦?”

“……好。”福爾圖娜無力地說。

“不過……”米娜拖著長音,瞥過一眼。“福爾圖娜,你自己有沒有發現……你最近很有男子氣概啊?”除了談起林君的時候。米娜又禁不住轉開視線。

“米娜,你很懂得怎麽傷人呢……”福爾圖娜不得不承認,這話隻會讓他心情變得很複雜。

“還好啦。”是有點故意的。米娜悄悄吐吐舌頭,把水澆在傷口上。其實也不是很痛,可感覺還是會痛……應該不至於留疤。就算留下也沒關係,邊境的還原係統是無敵的。確實像記錄點……米娜不斷地自我安慰,隱隱有點悲愴。“唉……對了哎,我終於開始有遊戲世界的感覺了。你看我們剛才像不像是在準備打仗?還好目前還不需要用到地雷……我真怕它們一爆破我就會先嚇得昏過去。一個人念不了口令就會害得大家都回不去哎……”

“是啊,城市模擬戰……”福爾圖娜笑著聳聳肩,又看了看德雷克。“他的樣子有點奇怪,不然我們也不容易得手。”

若是連藏人都敗在這個人的手上……一旦他醒來,別說這繩索,就是鐵鏈說不定也不管用。可這也是唯一不殺他,又不需要用諸如切斷筋腱等過激手段封鎖他行動的方法了。為防止這種意外,福爾圖娜也在德雷克身上用下了老手法,好讓他多睡一會兒。這是必要的。

福爾圖娜很清楚,即便米娜說她隻是在旁幫忙,可要是真的出現死者,就一定會造成心理創傷。有時候……殺人不像想象中那麽輕鬆。親眼目睹死亡和傷害也是。她還隻是個確實理性成熟卻愛做夢的小女孩呢……真矛盾。

“如果我再年輕個幾歲,我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福爾圖娜不自覺地說。

“……福爾圖娜比我大很多嗎?”

“差不多十歲呢。”

呃……

“哦……才十歲左右,我還以為會更驚人。”米娜對這真相明顯有點失望。

“居然套我的話……我會哭的啦,米娜……”福爾圖娜低下頭,真的把臉捂在雙手間。眼淚雖沒出來,可他也隻覺沒臉見人了。這心情就好比一個好好的黃花大閨女卻嫁不出去……

“沒關係啦,我又不會嫌棄你。”米娜笑嘻嘻地安慰道,說服力驟減。“好啦好啦,我不會告訴林的,我發誓。”

“誰都不說?”福爾圖娜隻露出一隻眼睛看著她。

“誰都不說。”米娜信誓旦旦地重重點了點頭。

“唉……”福爾圖娜憂傷地站起身,眉頭不展。“我覺得我瞬間老了十歲……”

“哪有那麽嚴重嘛。”仗著青春無敵,米娜笑得更歡了。“好啦,戰士們,前進吧!最凶猛最危險的一個恐怖分子已經被我們幹掉了!接下來是……那兩個女生,和特梅德嗎?”

“你還沒記住她們的名字啊?”福爾圖娜自認跟她說過不下數十遍了。

“才藏和……”米娜還在想。

“言葉。”福爾圖娜又一次說道,“她叫言葉。”

“言葉嗎……”米娜狐疑地揚起一根眉毛。“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名字?”

“不止見過,還很常見。”福爾圖娜不以為然地說,“言葉實際上是一個詞匯。意思是,語言。就是我們目前所處的地方的語言。那邊還有個書店,我都看見好多次了,簡直快要多掌握一門外語了。”

“天哎……”

忽然捂上了米娜的嘴,福爾圖娜抽手拿出一把廓爾喀軍刀。

在他手下,米娜低低地叫了一聲。看到那有著暗啞的寒光,形狀宛如回旋的刀鋒,她汗毛都豎起來了。一下也記起,就在方才她饒有興趣地追問福爾圖娜難得的軍營生活時,福爾圖娜有順便講道,主要負責訓練他們的總教官有兩人。

其中一個,是擅長使用各種槍支炮彈並精通規模團隊戰術的指揮官,同時也是頂尖的狙擊手、爆破專家,A級駕駛。另一個,則無疑是接近戰中的王者,徒手搏鬥與使刀的高手,穩坐業內第一把交椅。且與前一個相反,這個教官幾乎從不使用槍械。據說,這不是因為他不喜歡或用不好,而是他根本就不需要……好可怕……米娜暗暗地小心吞了口唾液,她突然覺得真實世界離她好遙遠,比她才碰到槍時還要遠。卻也近得可怕。

那哪裏還是普通黑幫啊?簡直比西西裏黑手黨還……徹徹底底的恐怖分子……怪不得,福爾圖娜會說他在放跑把賭船炸毀的萊格後,第一反應就是腦中一片空白地跟著逃跑……然而在潛意識裏,米娜又覺得,既然那個老爺子肯在那時原諒重新表示忠誠的萊格,就足以證明,他不是無血無淚的……隻是一時間接受不了被拋棄的事實,才會下達那種殘酷的命令?事後說不定還有後悔。好任性又好可愛可憐又可悲的老人……

“福爾圖娜……我要透不過氣了……”米娜忍不住出聲說道,她知道福爾圖娜不會無緣無故堵住她的嘴,可這也太久了。

“噓……”不知為何,福爾圖娜變得很緊張。他的額頭滲出了一兩滴豆大的汗,他的眼神也不像對待德雷克時那樣無畏了。

米娜不禁和他一起屏息苦熬起來,可緊接著僅過了數分,福爾圖娜又立刻好似無所顧忌似的撒開了手。然後,他把刀收回腰間,高舉著雙手走了出去。但也順勢輕輕用腳後跟碰了碰米娜,示意她不要跟著出來。

“德雷克已經被我壓製住了,我無意殺害任何人。”福爾圖娜大聲說道,依舊示著兩手心。

“幹得不壞嘛。”

明顯是調笑地說著,言葉出現了。她滿麵笑容地跳下兩級過渡的台階,腳步輕盈,像嬉戲的孩子。每一步都在蹦蹦跳跳,一個台階就是一個遊戲。

她好像站在那裏很久了,就是在等待福爾圖娜自己出來。與福爾圖娜對視間,她的頭略微揚起了些,可說高傲得不可一世。在她身後,是麵無表情的才藏。隻是才藏的視線越過了福爾圖娜,直直地看著被拖到牆根隻露出了雙腳的德雷克。

“剩下的交給我們就可以了。”才藏的語調擺明了是不允許聽到任何反意。

“你們在追擊他?我不是他的同黨,但怎麽讓我相信你們不是和他一夥的?”福爾圖娜也在盯著她們,視線同樣越了過去。他看到的是言葉刻意拖帶出來的一塊帆布。裏麵半遮半掩地顯露出,他親手藏在鬆動地磚下的劣質地雷——就是聽到那邊傳來了可疑的聲響,接著又發現她們徑直地走過來,他才不得不主動顯身示弱。這種小兒科的東西,果真隻能用來對付外行人。

“你呀,”言葉順著他看了眼未派上用場的危險物。“在這種地方用這種東西會不會太誇張啦?好過分的!要死人的!”

她的口音有些奇怪,在快言快語的活躍中還帶著一種老氣橫秋的訓斥,獨特到很難聽出她究竟是屬於什麽地方的人。估摸不出言葉的身份,又鑒於已經被抓包,福爾圖娜略微想了下,換上一臉的歉意。

“我隻會這個。”福爾圖娜加以坦誠地說,“我認為這個德雷克可能是傭兵出身,不這麽誇張不行。事實上,就算是有這些我也覺得勝算不大。做得太粗糙了,有經驗的人很容易就可以發現……”這兩個女孩?福爾圖娜一挑眉毛,繼續說道,“你們要是也一直在追蹤他,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能力吧?我們這邊的……藏人似乎就是被他打傷的。”

“哦唷,那真是好可憐喏。”說歸說,言葉卻是樂不可支地笑起來。“既然有結下梁子,那這個卑鄙的大壞蛋就交給你們好了吧。我們走嘍……才藏,還剩一個。”

全然顛覆了之前的印象,本來總是擋在言葉身前代替她說話的才藏此時隻是一個普通的隨從。她對於言葉一切所作所為都沒有任何異議,也不像林君先前所描述的,像言葉的姐姐一樣在保護著她。

然而這時,出意外了。

“站住!”米娜不顧福爾圖娜的提醒地衝了出來。“你們說的剩下一個是什麽意思?你們要做什麽?!”

聽到她的叫聲,言葉確實站住了。可足足過了數秒,她才非常緩慢地轉過身。不屑地看著米娜,那孤高又好似懵懂無知,對身邊事物很是好奇的眼神讓米娜不由自主地畏縮起來。

“你是誰?什麽東西?叫什麽名字?”言葉怪異地問道。很顯然,在兩撥人才匯合時的初次介紹中,她隻顧躲在才藏身後,並沒能留心去記住誰的名字。

“我……我叫米娜,是人……”米娜結結巴巴卻禁不住老實地答道,被言葉的視線盯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隻好又後退了一步。福爾圖娜伸出一隻胳膊擋在她身前,同樣不解地看著兩個披著女高中生外皮的怪物。

“喔——米娜。”言葉拖著長音,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你好。”

“你、你好……”米娜跟著拘謹地點了點頭。

“米娜,”言葉又好似熟絡地叫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

“什麽消息?”

“救援隊出現了。”言葉大出意料地說道,“不信你可以看這個。”

隨著她的話,才藏拿出一個灰綠色的圓柱形密封桶,並把它丟給了福爾圖娜。接到手,福爾圖娜謹慎地旋開金屬蓋,裏麵有一卷紙,上麵表明因飛機無法在已成玻璃屋的建築物中空降落,救援隊將會盡快地準備工具把受困的人們吊上去。

“他們投遞下的食物都在那邊,想得救,就把你們的人都帶過去。”才藏冷冷地說。

“你們呢?”米娜察覺到。

“這個密封筒是我從特梅德那搶過來的。”才藏更驚人地說,“她打算一個人獲救,還打算,把我們全都害死。”

“怎麽可能?!”米娜想都沒帶想地發出強烈的駁斥。

“信不信由你呐。”言葉輕蔑地瞟了眼地上的德雷克,似是惋惜地歎了聲。“小德雷克就是被她害慘了……總之,托她的福哩,大壞蛋搞定了。在獲救前,咱家一定要把那個不聽話的小壞蛋找出來教訓一頓。”

“言葉。”大概是嫌在這裏等於是幹耗時間,才藏初次打斷言葉。

“好嘛好嘛。”言葉聳聳肩,張開雙臂轉過身蹦蹦跳跳地走了,也一邊哼唱起來。“啦啦啦,小鬼躲在大鬼後……大鬼被砸倒啦,砸倒啦……小鬼呐?小鬼哪去啦……”

似乎有輕緩地歎了一聲,古板有加的才藏最後看著米娜她們,隻拋下一句話。

“不要礙事。”

而這一邊,隨著她們的離開,福爾圖娜倒先鬆了口氣。他不是怕打起來,也不是怕會打不贏,隻是沒辦法不去擔心到時會無暇顧及到米娜。尤其是在看到她毫不在意臉上那一小塊的擦傷後,福爾圖娜更不想讓她再受一點點的傷了。她可以不以為意,但他做不到。況且直到現在也是,福爾圖娜始終都認為,保護一個人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他還沒有白頭翁那樣的覺悟和勇氣。

“她們的意思是,要去教訓特梅德?”米娜皺著眉頭問道。

“應、應該是吧……米娜,你想幹嘛?”福爾圖娜有不好的預感。

“那種事!應該是身為同伴的我們來做啊!”米娜突然就暴怒起來了,大肆危險地揮舞著手上的半自動步槍。“那兩個狂妄的小丫頭!還沒輪到她們呢!我要去糾正特梅德……還有她們兩個!這些孩子的不良品行一定得有人糾正才行!福爾圖娜,你去把那些幸存者帶到救援隊指定的地點。”

正常……是反過來才對吧?!她去帶幸存者,他去找特梅德才合理不是嗎?一種因難以置信而產生的挫敗感與無力感沒預兆地升騰起來,福爾圖娜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昏過去了。

“喂喂!米娜,你不要激動。”福爾圖娜好言好語地壓著她的肩膀。“冷靜下來想一想,我們能壓製住林君和德雷克,純粹就是憑運氣啊!那兩個女孩可能要比德雷克厲害得多,你難道不怕嗎?”

“怕。”米娜以極其肯定地語氣說,“可是特梅德和我們一樣是邊境人啊!她的想法根本就是有問題。在這裏的每一個人,誰不是想愛惜自己又無法不討厭自己,還隻能由於各種原因不得不逃離現世的啊?她以為就她一個人很痛苦嗎?那個言葉說得沒錯,像她那種不懂事的小壞蛋,一定得好好的教訓才行!”

“她的教訓可和你的不一樣啊……”失去理智?沒有?

“我就是知道,才必須要趕快去。放開我。”米娜拿開福爾圖娜的手,風風火火地順著言葉她們的方向跑去。注意到福爾圖娜也有跟上來,米娜一邊也覺著自己任性,一邊卻也停不住腳步。

“來到邊境後,我其實很高興。”米娜輕聲嘟囔道,顯得有些勉強。“在這裏就像重生了一樣,沒有人會去在乎誰過去發生了什麽,以後也不會再和以前所發生的事產生交集。在這裏,想繼續以前的日子也行,想做下更多的罪惡也行。無論是想當正義使者還是恐怖大魔王,都沒人有權利幹涉。所以想贖罪,想獲得救贖,都行。”

“米娜?”福爾圖娜倉惶地叫了聲,恍然有些明白米娜為什麽生氣。而且眼下隻能先對那些幸存者不好意思了,他必須要保護眼前這個特立獨行的女孩子。

於是,福爾圖娜擲起他為之依賴,決定他所有運氣都能實現的天堂骰子。就是得益於它們的幫助,他才能那麽幸運地找出嚇退林君的有效地點和德雷克會一個人出現的契機。隻是倘若要麵對的是有所準備的強者,它們就不會這麽無敵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