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殺招
陸昭最先斷定皇帝不會讓王嶠出宮。如今宮變在即, 皇帝本身就把自己擺放在了一個可以隨時犧牲的位置,那麽太子和中書就必須居於皇帝近畔,隨時待命。現下, 中書印在王嶠手裏,皇帝絕對不會允許讓王嶠帶著尚書印離宮。
再以王嶠的角度來看, 王嶠已經知道自己陷入了怎樣的危機之中, 他是皇帝實施這場殺戮的協助者,詔書上都有中書的簽字和加印。當所有事情塵埃落定後,王嶠一定會被推出去, 去接受世族的全部怒火,即便是陳留王氏也不會維護他。王嶠想要平穩著陸, 必須要投靠一個此次宮變的既得利益者。
最大的既得利益者當然是太子,但是太子身邊已經有魏鈺庭了, 本身又與皇帝站在同一立場,必不會接納王嶠。那麽王嶠隻能嚐試投靠太子的嫡係。現下, 馮氏兄弟和鄧鈞既沒有情分也沒有必要去接納王嶠,唯一可能的就是吳家。吳玥現在是太子衛率, 一手提拔, 已經算得上是嫡係。吳淼身為太保,名義上也是太子近臣。吳家與陳留王家有聯姻、有鄉誼,於情於理, 都是投奔的最好選擇。
“小達子,咱倆換身衣服。”陸昭與一行人來到一間稍房外。
“可是奴婢……奴婢腤臢。”
“人食五穀,生老病死, 皆有形骸傴僂之日, 涕唾腐穢之時,哪個就幹淨到那份上了。”陸昭道, “沒時間了,快換。”
片刻後,兩人換了衣服出來。陸昭一身內侍的裝扮,腰間是各種通行掛牌,一個不落,乍一看倒還真是個俊秀的小宦。小達子則穿著一身太子妃的朱紅時服,外頭還披著陸昭的裘衣。禦前侍奉的人模樣都不差,乍一看也是個有喉結的如花姑娘呐。陸昭先出來了,小達子捧著陸昭的釵環首飾,也顫顫巍巍地跟了出來。外麵幾名護衛看著小達子,忍不住笑開了。
“別跟出來啦,趕緊躲進去。”陸昭回頭指指那間稍房,“事後若有人問起來,你就說太子妃被叛軍追殺,你是為了救太子妃的命和太子妃換的衣服。他們不會為難你的。”
“噯。”小達子答應著,乖覺地走進了稍房。
這時候,去中書署衙打探的人也回來了:“王嶠已經帶人去了中書署衙,將中樞圍了起來,兵力看著不少。”
陸昭點頭道:“那咱們趕緊走,去司徒府。”
有了禦前內侍的通行牌,陸昭一行人可謂暢行無阻。如今的未央宮就像一個無人駐守的莊園,隻要帶兵,硬闖都能進,偏偏皇帝穩居禁中,下詔各方,這是要把未央宮當做一個鬥獸場。
陸昭稍一露麵,很快便被請入了司徒府。此時吳淼已一身戎裝,坐於堂中,正中央是長安宮城的布防沙盤。陸微、王赫二人侍立左右,而王嶠也在席間,眉宇間不乏焦急。對於王嶠的出現,陸昭並不詫異,但當她看到陸微時,不由得疑惑起來。
未等陸昭見禮,吳淼便對陸微道:“去告訴你姐姐吧。”
待陸微走近,陸昭才看見陸微滿麵淚痕。隻見他從袖中掏出一枚白色木蘭珠花,對陸昭道:“阿姊,母親她已被毒害於家中。”
陸昭聽了一愣,卻並沒有說話,默默接過了陸微手中的珠花,而後退了半步。她全身冰冰涼涼,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住了一根柱子,卻覺得隻有影子在依靠,一條脊背都空落落的。
陸微趕忙扶著陸昭往坐榻邊挪,卻發現她的手臂都已經抖得不聽使喚,整個身體竟似脫線人偶一般,跌到了坐榻上。
陸昭恍惚著,耳邊陸微仍在說:“父親奉詔入宮,才出門沒多久,家裏就出了事。雲岫和鍾先生發現的,下毒的人已經咬舌自盡了。我騎馬找到父親,父親原本想讓我出城回揚州,聽到鍾聲後,便讓我在司徒府等你。沒想到姑母也……”
陸昭聽著也隻能點頭,下意識的去找帕子,卻發現眼睛裏幹澀澀的,一滴淚都流不出來,手也抖得厲害,幹脆又放下了手。她靜靜的把臉埋進手臂裏,每個人已經或正在離她而去,而她竟無力阻止。
這時,王嶠在一旁輕輕的咳了一聲,現實又好似把陸昭拽醒了。窗外朔風正勁,拍打著窗戶,陸昭反倒覺得心裏靜了一些,問王嶠道:“陛下最後一封詔書寫的是什麽?”
“陛下下詔,令渤海王、太保、太常高宇初還有臣入宮侍疾。”王嶠道。
“這是什麽意思呢?”吳淼也不禁凝眉沉思,“如果陛下隻是想引渤海王入彀,一舉消滅叛逆,為何要特意詔高宇初?僅僅是為了順帶除去渤海高氏?為什麽不請王濟和薛琬?”
王嶠也皺著眉頭:“是啊,詔書裏也沒有舞陽侯。”
宮變之際,如果一封詔書詔一名皇子入宮,外加一名外朝三公、一名中書,可以說是已經確定了接班人並且欽定了下一朝輔臣。這一紙詔書下去,必然會營造一種渤海王陣營已經勝利的氣氛。但是相比一個毫無危害的高宇初,很明顯,王濟、薛琬和舞陽侯秦軼在威脅程度上和資曆上,更適合上這個名單。
“不,我們都想錯了。”陸昭冷靜道,“陛下的目的是清洗世族,如今宗王稀少,已是強枝淩幹的局麵,陛下不會太過逼迫渤海王。這個詔書並不是要引渤海王入彀,而是要引高宇初進入未央宮。渤海王作為王濟等人的最後籌碼,在局麵不確定的情況下絕對不會輕易涉險。必然是事成之後,王濟、薛琬等人親自迎入正宮繼位。在不確定的情況下,渤海王派高宇初入未央宮察看是最穩妥的。”
陸昭走到沙盤前,指了指分別代表鎮軍營和中軍營的兩股力量:“我先前在鍾樓上觀望,父親帶的兵馬大概有五千人左右。王濟、薛琬、舞陽侯三者的兵力,一定是比護軍府外加司徒府的軍隊要多的多。按照最理想的情況,護軍府、司徒府不敵,家父和司徒或許都要殞命於此,最後由太子所率的東宮衛收尾。但這隻是理想的狀況,權謀並非招招算定,如果護軍府和司徒府聯合起來,真的能守住未央宮門戶,那時你我兩門坐擁保皇功勳,功在太子之上,日後豈非更加畸大?屆時皇帝要怎麽辦?”
“高宇初是皇帝抹殺我等的最後一手?”吳淼緊皺眉頭,愈發得想不通,“可是他手中又沒有兵權。”
“不,殺一人何須百萬雄師?三五壯士一白刃,亦可血流三尺。”陸昭抬目看向吳淼,周身都散發出冷冰冰的氣息,“對於你我兩家來說,殺掉最重要的那個人,便足夠了。”
吳淼聞言,也後退幾步,緩緩坐回到榻上。殺掉陸振,因為陸振是唯一一個當過吳王的人,本身就是一個極為強烈的政治符號。他的存在,本身就會引起各方遐想。假設陸家謀求複國,如果僅僅是陸歸舉旗,那麽其作為帝婿,作為從來沒有當過吳王的人,效果本身就弱了一層。如果是陸振執起吳國舊旗,那麽追隨的人、引起遐思的人、借勢而起的人,就要多的多。
而對於吳淼自己來講,他走的是軍功派的路線,且由於吳玥常年在外,這部分人脈並不能及時傳到他的手上。一旦吳
淼身死,那麽大魏軍功體係的人脈中,吳玥所能繼承的就會少上許多。
陸昭繼續道:“高宇初本身不是這場殺戮的行刑者,皇帝讓他出現在未央宮裏,是為了讓他看上去是那個最後的行刑者。如果司徒和家父在這場宮變中安然無恙的話,必然是要入正殿受陛下召見的吧。家父是司空兼任護軍將軍,司徒亦是三公之身外加使持節。太常是掌管大禮的九卿,司徒可知,《世語》裏有一節,‘三公領兵入見,皆交戟叉頸而前。’當初曹操將討張繡,入覲天子,時始複此製。曹操自此不複朝見。”
“杈禮。”王嶠熟悉禮儀典籍,此時第一個反應過來,“若國公、太保以此禮覲見,親兵俱在外,皇帝便可令死士伏擊,誅殺二公。若國公、太保不從此禮覲見,那麽就是亂禮,就是權臣淩逼皇帝,亦可以謀逆罪論處。”
吳淼在司徒府守候整夜,不敢懈怠,此時眉宇間也露出了些許疲憊,更多的則是哀傷。他闔目歎息:“敗以殉國,勝亦死身。君臣綱常,人情冷暖,不意竟至此。”
“得去阻止高宇初入宮。”陸昭忽然站了起來,“現在就派兵守住各個出入口。”
然而陸昭話音剛落,便有人在外回稟道,宮裏來人宣詔了。
陸昭喬裝,顯然也不適宜在此處露麵,便趕緊退到一架屏風後麵。片刻後,宣詔的內侍入內,果然是詔吳淼等人入宮。吳淼應了詔便問:“不知高太常那裏中貴人可去過了?”見那內侍有些懷疑,便連忙補充道,“啊,我等既臨危受命,自然要一同覲見比較好。”
內侍道:“哦,不必了,高太常在職,奴婢先去高太常那裏傳的詔命,現下高太常已經從南門入宮了。司徒和中書即刻領衛率,隨奴婢入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