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的第一杯茶(入門級別)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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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養藏莫飲涼

夜掃寒英煮綠塵

佳茗微吟齒頰香

·大雪養藏莫飲涼

大雪節令,泉城未落下半片雪花,卻下起了茫茫的細雨。

一大早,鄭兄約我一起喝茶。放下電話,我提早清理好紅泥炭爐,生炭煎水。茶席上缺少大雪節氣的供花,我便走進隔壁的花園,雨中尋梅,可惜臘梅未發。雨霧霏霏中,我到塘邊采擷一枝幹枯荷葉,揀拾一隻破敗的蓮蓬,快步回到茶室,用龍泉月白梅瓶供養,頗似八大山人荒寒冷寂的殘荷寫意。

竹爐湯沸火初紅,茶煙嫋嫋中,鄭兄噓著寒氣進門,帶來十克已拆好的普洱老熟茶分享。朱泥壺瀹泡,洗茶一道,留存澆花,二至四水,茶湯稍薄,厚滑不足,湯裏有微微的糯米香。

品過後,我經驗主義地認為,此茶陳期不過十五年。鄭兄知道這款茶的底細,笑言再喝試試。五水後,我更換老鐵壺煮水,提高水溫,茶質陡然一變,色若血珀,湯厚水滑,沉靜的藥香,在湯中隱現,陳茶特有的米湯感,入口即化。再飲,體感明顯,胃腸暖熱,腹背汗感。

此刻的我,麵露慚色,立刻修正了自己的觀點,此茶陳期應在三十年左右。判斷一款茶,不喝至尾水,不細看葉底,輕易所下的結論不會客觀。

茶雖能解渴滌煩,但來日方長,喝的是一個人茶俱老的理,因此,茶的滋味、厚度,需要在一段靜好的光陰裏,蘊育暗香,沉凝積澱。

茶如人生,但凡一個人過了“知天命”的年紀,都會趨於溫和、含蓄、淡泊、耐品。

好的熟茶,需要歲月的洗禮與雕琢,在歲月的光影裏,熟茶的前世來生,依稀可以有規律判斷:

生茶渥堆發酵後,三年以內的熟茶,茶湯裏一般會殘有渥堆的土腥味道,茶湯稍有渾濁,口感略有燥氣,茶青粗老的會有焦糖香氣,也就是老人們常說的“猛海味”。茶青級別較高的,如工藝精到,會出現花香、荷香。

陳期三年至八年的熟茶,茶湯不再燥喉,湯色深紅透亮,湯感的甜度和厚度增加,基礎香氣裏,日漸濃鬱的轉化出煮米飯的誘人香氣,讓我們能喝出煙火氣息裏的親切,那味道,是離鄉遊子吃到媽媽新煮米飯的溫馨和關懷。

十年以上的熟茶,熟米香裏有了陳韻、木香,入口便有身置江南庭院深深的陳香氣息,湯色轉為深邃的酒紅,湯感細膩絲滑,日益甜潤,其後,與歲月紅顏俱老,漸入陳韻、藥香、化感的妙境。

大雪雪盛,進入了隆冬時節,要注意保暖祛寒,養陰護陽。室內如不過於溫燥,就要少飲寒涼的綠茶、白茶、發散較強的清香鐵觀音、單叢茶等。

冬養藏,最幸福的是,午後有一杯甘溫的紅茶、普洱熟茶、老白茶相伴,暖暖的日光裏曬曬後背,也是人生一大樂事。

·夜掃寒英煮綠塵

讀謝宗“夜掃寒英煮綠塵”,口齒裏噙了茶意的清涼。把雪稱作“寒英”,把茶喚為“綠塵”,佩服極了古人遣詞造語的妙美。

融雪煎茶,莫過於櫳翠庵的妙玉了,她收的是潘香寺梅花上的雪水,在鬼臉青的花甕裏盛著。但最長於雪夜喝茶的,應首推乾隆皇帝。他以雪水沃梅花、佛手、鬆實啜之,名曰三清茶,並命兩江陶工做專用的茶甌,並書詠其上,每於雪夜烹茶用之。落雪沙沙,襯出雪夜的清寂,我悄悄地下樓,取鬆枝上新落的雪花,融化沉澱後,泥爐煎水,用水晶杯上投法衝泡碧螺春茶。西山的碧螺春,白毫隱翠,卷曲如螺。遇新烹的雪水一潤,葉芽翠綠,春染杯底。葉片浮浮沉沉中徐徐舒展,清香幽雅。入口輕啜,茶湯綿厚,鮮爽生津,枇杷果的香氣彌漫在齒頰間,回味中似有鬆針的散淡芳香。“掃將新雪及時烹”,然冬夜的“綠塵”偏寒,不宜多飲。但在雪夜裏體驗一下古人吃茶的風雅,確實心有所得,茶的文化是需要踐行和親身體驗的。

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次日,雪仍在下,雪夜茶室裏,已聚三五清友圍爐夜話。靜寂的雪夜,我最向往在古老的欞花木窗上,糊一層月白色的土紙,橫斜一枝半開欲放的梅花,品茶澡雪,滌心養神。

泥爐湯沸,炭火初紅。我在銀葉上再熏一片紅土沉香,香煙嫋嫋中,用中午收的雪水,衝一壺老的鐵觀音,與清友品茗回味。窗外銀川素裹、寒氣逼人,陋室溫暖如春、清芬襲人。焚香煮茗,澄心靜坐,不覺塵心頓洗,心靜神清。觀湯色,豔紅明亮,聞蓋香,蘭香飄**。啜茗七水,香色撩人。雪水煎茶,清潔甘美,果如妙玉所言,輕醇無比,甘芳異常,喉吻中浮**著絲絲不易察覺的清涼。

西山的碧螺春,白毫隱翠,卷曲如螺。

遇新烹的雪水一潤,葉芽翠綠,春染杯底。

鄭板橋寫過“寒窗裏,烹雪煮茶,一碗讀書燈”,古人在如豆的青燈下執卷苦讀,仍不忘清雅地吃茶,茶是雪夜裏的知己紅顏。茶作為一種飲品,根植附麗於厚重的傳統文化,被歲月的爐火煮得源遠流長,風情萬種。我輩吃茶,不應隻耽於茶的秀色真味,還需要多咀嚼回味茶湯裏的文化。茶是水寫的文化,文化滋養著茶的脈絡。茶之無文,行之不遠。

·佳茗微吟齒頰香

今冬泉城多雪,霧霾有常。後天就是冬至了,樓下的臘梅還未開花。不知是蘊秀蓄香,等待春來,還是生性高潔,規避塵埃?茶室裏無梅清供,風信子花開如傘,緋紅香濃,嚴冬裏有了些春的意思。

薑兄來吃茶,共品1998年的鳳凰單叢,盞中泛金,露滑香濃,柚花香裏多了陳年味道。流光逝川,歲月風塵,遮不住好茶的清氣盈盈。無論普洱茶、烏龍茶、正山小種,耐得住歲月砥礪沉澱的,必定是內質厚重、滋味鮮爽、香氣沉穩的佳茗。而一款根紅苗正、傳承有序、存儲良好、來源清楚的老茶,大都入口甘潤,湯色油亮,厚滑耐泡,無黴變的雜異味道。若細辨香氣,仍能品出前塵往事裏隱隱的品種香。老茶飲罷,不會令人饑餓,腹部溫暖且有獨特的飽脹感,有些喉吻會出現類似薄荷的清涼舒適感覺。有次黃昏茶聚,玉晶妹、王禹兄等本已饑腸轆轆,一泡十年陳的慧苑水仙喝透,眾人皆信老茶生津止餓不是虛言。老茶確有溫暖胃腸、調理腸胃之功。

博學多思的薑兄突然問起,僅憑口感你能分辨出好茶劣茶嗎?我沒有把握,隻能隨聲應和著說:“有諸內必形之於外,孔子有八不食,已反映出聖人洞燭機先、見微知著的敏銳。”大凡美物芳茗,都是五味調和,不偏不倚,不苦不澀,衝淡守中的。一款茶,若是“細啜襟靈爽,微吟齒頰香”,而且愉悅順口,此茶一定符合陸羽《茶經》中“上者生爛石,陽崖陰林”的生態標準。好茶色、香、味、形、韻形成的物質基礎,來源於生態環境的和合優美。茶園小環境內獨特的氣候條件,造就了茶中的茶多酚、咖啡因、茶氨酸、糖類等呈味物質合成的協調平衡。茶湯滋味的偏苦偏澀,色澤的混濁與不通透,回甘生津的不顯著,同樣反映出茶樹生態環境中,土壤、植被、光照、溫度、濕度、海拔高度的差異性,反映著化肥、農藥、催芽劑、植物激素等濫用無度的汙染程度。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講,喝茶品味的是生態。茶樹生態的環境優劣,直接決定著茶的品質與是否健康可口。佳茗的靈性,在於易於染著,由此一甌茶裏,能觀照出一方的生態。

孔子說:“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從來佳茗似佳人,然而好茶也有君子之風。似佳茗的佳人,一定是錦心繡口,氣質優雅。而一款好茶,也必定是佳人似佳茗,溫婉可人,腹有詩書氣自華。茶的山野清韻,是君子的“質”;茶青發酵後散出的竹木花香,是君子的“文”。文與質相得益彰,才是一款溫文爾雅的君子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