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葬禮
弱水底下，一枚紫貝闕就是一部話本子。
三千坐在紫貝闕鋪就的貴妃榻，倚著紫貝闕編織的玲瓏枕，那隻撐著側臉的手臂，也是以紫貝闕製成的卷腿桌為支點。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不言不語，不哭不鬧。
恁是誰瞧見了這副木偶模樣，都會心底酸澀。
“三千在看話本子，別過去打擾。”雲闕接連掐了瞬息訣和傳語訣，展開雙臂，攔住九樂的去路，低聲道。
“難道珠女姑姑死了，三千也不活了？”九樂質問道。
雲闕聽後皺起眉頭，偷偷地瞟了一眼三千，確認三千並無反應，連忙拽著不停地掙紮起來的九樂，拖出弱水河畔。
“九樂，三千讀完姑姑珍藏的話本子，自然會複活過來。”雲闕苦笑道，小山眉打卷，桃花眼黯淡，唯有那顆妖嬈淚痣，半是蠟黃素心梅半是淡紫地獄蝴蝶花，透著攝人魂魄之美。
“雲闕，你們在九嶷仙山到底遭遇了什麽？”九樂藏不住話，使勁地揉了揉早已通紅的雙眼，唯恐落了熱淚，增添不必要的麻煩。
“三千很快複活的。”雲闕喃喃道。
打從三千、雲闕、有喬氏從九嶷仙山逃脫，就異常沉默。三千除了向逍遙真人道一句“姑姑魂飛魄散”之後，返回弱水，一直讀著話本子，任憑一群又一群關心她的親朋好友在旁邊嘰喳。而雲闕和有喬氏輪流守候三千，做了稱職的奴隸，回避著一個又一個問題。
眼看妖王競選開始，妖王招瑤與麒麟聖祖暗自心急。
魔界春睡閣，魔王采薇依偎在招瑤懷裏。
“小瑤瑤，別逼迫阿千妹妹了，她怪可憐的。這妖王競選，你也可以繼續參加，隻要我們和離，隻要你又另娶。”采薇難得嗓音輕柔。
話音剛落，采薇的唇瓣被招瑤封住。
纏綿又粗暴，炙熱又霸道，夾雜了怒氣。
“小瑤瑤，莫學會雲闕那股幼稚勁頭。之前的聖戰，仙界元氣大傷，折損了主位二重天飛星殿的尹卿上仙、主位五重天流火殿的耿介上仙、主位七重天高嶺殿的吳子上仙，而維儀上仙墮落成邪靈。或許，下一個遭難的會是妖界。”采薇戳了戳招瑤的胸膛，惱道。
她也不舍和離，更不樂意另娶。
但是，沒有家國天下，哪來兒女情長。
“阿薇，容孤再想想。”招瑤歎道，爾後將采薇壓在身下，又是一場巫山雲雨，直至持續到天明。
第二日，招瑤下了弱水，盤腿坐在紫貝闕上。
起初，他沏了洞庭碧螺春。燙壺、置茶、溫杯、高衝、聞香、品茶，動作宛若行雲流水般優雅。他握著冰玉裂紋茶盞，細細品嚐，一時不敢擾亂了三千的清靜。
三千的氣色，沒有想象中那麽憔悴。
葡萄大眼濕潤，石榴朱唇泛白，渾身的女子香若有似無，顯露的胭脂色淡淡褪去，這廬州月被烏雲遮蔽，那昆侖雪深埋在山丘底下。
招瑤琢磨著，三千到底是不讓雲闕過分擔憂的。
可是，這個妹妹，他逐漸認不清、識不明了。
“招瑤先生，看過《天龍八部》嗎？姑姑說，裏邊的男主角是她的夢中情人。”三千忽而低聲道，笑容慘白白，竟是比哭泣還難看。
“天龍八部，乃佛靈術語。八部者：一天眾、二龍眾、三夜叉、四乾達婆、五阿修羅、六迦樓羅、七緊那羅、八摩睺羅伽。”招瑤解釋道，難得三千願意出聲，哪裏敢坦白自己沒有看過《天龍八部》。
“那主角喬峰，確實是鐵錚錚的漢子。他為了大宋，殺了許多契丹人，到頭來卻是契丹人。兩方都不相容，他除了殺身求仁，別無他法。招瑤先生，你說，這樣值得麽？”三千問道。
招瑤聽後，認真思考，居然答不上來。
值得麽?那他舍棄采薇而另娶一個不愛的女人也是值得。不值得麽？那他為了采薇而放棄守護萬年的妖界也是不值得。
接著，他陷入困境，苦苦求索，折彎了腰杆子。
采薇見狀，隻能放下石蘭白玉杖，跪在地上，從背後將招瑤緊緊擁抱，仿佛這一放手，她就再也見不到曾經的招瑤。
三千永遠也不是弱水三千了，至少招瑤還是青丘招瑤。
“雲闕，給姑姑置辦葬禮。”三千歎道。
語罷，雲闕點點頭，小山眉舒展著芳心，桃花眼**漾起春情。若不是三千依然愁眉苦臉，他恨不得捧上櫻桃山楂，討三千歡心。
葬禮設在弱水河畔，繁瑣而奢華。
三千拈起草木本心之木係法術，以心頭血澆灌一株新鮮河草，提煉出本心，製成珠女木偶，擱置在冰棺裏，用於小殮和大殮。
招瑤明知草木本心乃禁忌法術，也懶得勸慰。
三千放縱自己，害得的是雲闕。通過不平等契約，三千所滋生的邪念倘若超出負荷，就會流入雲闕的體內。
而雲闕墮落成邪靈，正在進化成乙級。
九樂忙於報喪、奔喪，禮金隻收夜光珠，花圈也隻要夜光珠串起的大白花。雲闕負責停靈、守靈，他覺得自己過分敏感，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三千，卻唯恐三千將他拋棄。偶爾從瞌睡之中猛然驚醒，嚇得小心髒撲通撲通跳。而有喬氏幫忙出殯、下葬，總要安排得妥妥帖帖，才能用一生去償還三千洗刷紫府軍冤屈的恩情。
下葬後，還有燒七，七七四十九天，燒紙錢，吃碗麵。
不過三千燒的是紫貝闕。姑姑愛讀話本子，不知虛無境地，有沒有足夠的話本子，令姑姑看得開心。
至於陽春麵，雲闕絞盡腦汁地學做。雞蛋麵條，韌糯滑爽，是他親手擀的。紫皮蔥油，香味濃鬱，是他炸了一大鍋。排骨高湯，清澈鮮美，更是他熬紅了雙眼而精心烹飪。雖然他知曉三千無法吃出陽春麵的清淡爽口，但是他不去努力就對不起三千的深情。
燒七過後，三千開始守孝。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謝娘別後誰能惜，飄泊天涯。寒月悲笳，萬裏西風瀚海沙。
三千唱完《采桑子》，決定不再使用木係法術。
如果她當初變通一點，早日改為修習金係法術，或許她成為大驅邪師，或許她競選為妖王，或許她登上六界之主，繼而根本不存在聖戰，繼而沒有所謂的犧牲。
可惜，六界之中，不種如果這顆果實。
“雲闕，幸好有你。”三千感到疲憊，暈倒在雲闕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