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鏡緣

第一百零五章 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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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竹樓,三千對著鏡台,日日敷粉簪花,遮掩憔悴容顏。

她憂思過度,時刻思索如何逃脫,便難以安眠。

雲闕見狀,心底發疼,想穿透鏡心抱一抱三千,終究放下指尖。隻要他、有喬氏、珠女替三千打掩護,趁著長庚和瓜娃不在,三千是可以逃出九嶷仙山的。

然而,三千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同伴。

所以,雲闕也不敢拚盡全力地擺脫鏡心。

不知多少個春夏秋冬,幽棲竹篁幾度竹子開花。雲闕到底是幼稚鬼,敵不過那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三千,隻能等待三千發出微弱的鼻息聲後,嚐試從鏡心裏走出。

他能夠感知到,稍微調動靈力,邪氣便在體內翻騰。

但是,他身邊有九樂和有喬氏這兩個樣板,何必浪費閑情去害怕。

“三千,我好愛你。”雲闕思來想去,也就蹦出這句幹巴巴的表白。《詩經》三百篇,他倒是能夠抽出十幾篇,訴一訴衷腸,就是忒矯情,唯恐自己還沒吟誦完畢就起了雞皮疙瘩。

他愛三千,就不會介意三千被長庚羞辱,反而痛恨自己的無能。

有時候,他頗為樂觀,墮落成邪靈,也不是壞事。待他進化到邪靈王級別,他要打敗窅娘、瓜娃、長庚、嘉敏夫人,永遠地守護三千。

可惜,雲闕不知,邪靈會慢慢拋棄良心。

他爬上雙月洞黃花梨木浮雕鳥獸紋架子床,跪在三千的背後,輕輕地吻著她的鴉色雲鬢、嫩娟粉頸、舞月細腰,珍而重之。

三千原以為,她不會介意這殘**子被長庚侵犯,就當是遇見了一隻惡狗。而雲闕的親吻,教她感到委屈,先是嚶嚶啜泣,爾後哭得身子顫抖,無法停止下來。

“三千,對不起……”雲闕緊緊抱著三千,柔聲道。

少年的戀情,總是單純而炙熱。一場互相取暖的巫山雲雨,可以撫平彼此的傷疤,可以假裝不堪的記憶從未發生。

雲闕到底是答應了三千,要麽一起逃脫,要麽繼續煎熬。

於是,接下來的時日,雲闕掐了隱身決,一步步地摸索整個九嶷仙山,根據三千的指點,畫出河圖,然後確定逃跑路線。

“三千,從瀟湘之淵遊水而出,比較妥當。”雲闕笑道,小山眉舒展,桃花眼明亮,滿臉洋溢著幹淨陽光的希望。

三千聽後搖搖頭,秀眉蹙成川字。

比起瀟湘之淵,澧沅之風更適合作為出口。不過,她此刻更加擔憂的是,長庚為什麽會放任雲闕行動自如呢。

“三千,三千……”雲闕晃了晃手掌,喚道。

驀然,足音跫跫,雲闕連忙奔入鏡心。

梨花白袖袍,青玉簪束發,眉眼仿佛被西湖水浸潤,透著詩情畫意,依舊氣質溫雅如皎皎孤月輪。

長庚踏入臥房時,三千反而安心幾分。

他看起來格外疲憊,脫了袖袍,躺在**,合著雙眸,並不言語。偶爾也探出指尖,觸碰三千的衣角,心底實在酸澀。

五瓣心頭雪代替他,監視三千。

他以為,得到三千的身子就已經滿足。可是,瞧見三千對著雲闕嫣然一笑,梨渦旋轉,那雙清澈透亮的葡萄眼兒滿是柔情,他才知曉,他並不滿足,他想得到三千的芳心,哪怕隻分出一點點。或許,等他得到三千的芳心後,他依然不會滿足。

邪靈便是如此,無窮無盡的欲望,總是填不滿。

幸好,雲闕也墮落成邪靈,日後必定逐漸變得醜陋。

“阿千,嫁給我,好不好?”長庚忽而睜開雙眸,拉著三千的手,竭力控製眸光裏流溢出的陰鷙,嗓音帶著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

“那你會放過雲闕、阿喬、姑姑嗎?”三千問道。

語罷,兩個彼此熟悉又陌生的人兒,保持沉默。直至鏡台處傳來拳頭砰砰的砸擊聲,長庚冷眼旁觀片刻,最終克製不住邪念,將三千按在身下,落了密密麻麻的吻。

“長庚,我把龍珠交出來,你放過雲闕、阿喬、姑姑!”三千奮力反抗,歇斯底裏地喊道,臉頰羞惱得通紅。

話音剛落,長庚停止粗暴動作,安靜地望著三千許久。然後,他發出無奈的歎息,袖口一揮,收走了鏡心。獨留三千,抱著雙膝,蜷縮一團,象征弱者的眼淚早已幹涸。

數月後,三千開始繡嫁衣,時不時望一眼空**的鏡台。

大紅撚金龍紋黑滾邊三重雙繞曲裾,一針一線都穿起她的淚珠,晶瑩剔透,血色條理清晰可見。其實,她不願意哭泣的,因為哭泣意味著她的翅膀被折斷,她的脊梁被彎曲,她的雙腿被廢掉。更重要的是,雲闕會加倍責怪自己。

可是,她必須利用哭泣來示弱,哭泣是女人的武器。

“阿千,嫁給我就這麽委屈。”長庚站在門外,雙手環臂,嘴角噙著陰冷笑意。爾後,他大步流星,將三千攬入懷裏,任由那尚未繡完的嫁衣滑落在地,以寒涼的親吻封住三千張開的櫻唇,歸還了那顆金光閃閃的龍珠,繼續道:“但是,阿千隻能嫁給本座。”

於是,薄暮時分,素心梅開,大雪初霽,適宜成婚禮。

大紅燈籠,大紅地毯,大紅蠟燭,大紅對聯,大紅嫁衣,大紅禮衣,大紅繡球……明明是充滿喜慶的紅,卻透著沉重、空洞、疼痛。

嘉敏夫人和珠女坐在大紅蒲團墊著的竹椅上,一個迫於長庚的威脅,眸光異常怨毒,一個看破世態炎涼,神色歸於平靜。瓜娃吹著嗩呐,打著腰鼓,營造熱鬧的氣氛,送上真誠的祝福。而窅娘牽著表情僵硬的有喬氏,作為今日的儐相,穿了一身不會奪去新娘子和新郎官的光華的粉藍色,也在期待這份幸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千千,最後一次教你踏雪尋梅。以後,將逍遙真人當作姑姑。向前走,永不回頭。”珠女在長庚當眾挑起三千的紅蓋頭時,掐了傳語訣,坐姿端正,嘴角淺笑。

霎時,樓外又飄起小雪,似雪非雪,暗藏梅香。

三千憑借龍珠,方能感知到,一波波輕如夢幻、細若憂愁的鏡光,麻醉著嘉敏夫人、長庚、窅娘、瓜娃的邪氣。

珠女正在以魂飛魄散所釋放的巨大能力,悄無聲息地拈起踏雪尋梅之木係法術,替三千、雲闕、有喬氏撕開一條血路。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謝娘別後誰能惜,飄泊天涯。寒月悲笳,萬裏西風瀚海沙。

珠女唱起《采桑子》,嗓音柔婉,是沾染凡塵的雪,是飄舞空中的梅,竟是三千從未聽過的天籟之音。

而三千拽著雲闕,拖著有喬氏,迎上澧沅之風。

從此,三千永遠都做不了弱水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