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鏡緣

第一百五十九章 伯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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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輪塔,風鈴振動,燭火閃爍。

桑榆聖女暈倒後,照例躺在暖玉盤上。四周點起九九八十一盞長明燈,襯得她臉蛋瘦小蒼白、眼窩深深凹陷、手腳寒涼僵硬,一副楚楚可憐的病秧子模樣。

“今天又是恩賜日。”蜀帝比目忽而冷嗤一笑,眸光飄向水晶簾外,眉頭緊鎖,拳頭緊握,竭力壓製住翻江倒海的情緒。

是擔憂?是悲痛?是憤怒?或許還有不甘吧。

當年春狩,明明是他先將小啞巴當作獵物射中一箭,他不過是為了恩賜日而耽擱,小啞巴轉頭就對伯雍祭司以身相許。

比目哪裏知曉,含笑出現在圍場,是給伯雍報信的。

恩賜日在即,迷魂香不多,桑榆卻精神頭十足。含笑想對桑榆掐沉睡訣,有些拿不定主意,唯恐被伯雍責罰,然後受到冷遇。

含笑不怕黑夜不怕饑餓不怕嚴寒,唯獨害怕伯雍的冷遇。

此刻,比目陷入回憶,忽視了對桑榆的關注。而掐了隱身訣的宗棠站在暖玉盤左側,瞧著桑榆的眼皮子睜開又合上,泄露淡淡光華,散發絲絲縷縷的素心梅香,若有所思,不禁搖搖頭。

雲闕堅持得沒錯,三千就隱藏在桑榆的身邊。

緊接著,跫音響起,水晶簾被揭開。宗棠察覺,一隻枯葉蝶隨著打橫抱起含笑的伯雍而悄悄地飛上桑榆的發髻,頓時感到哭笑不得。

其實,男人忒幼稚,是不討女人的歡喜。

例如雲闕,明明擁有絕色,卻隻能對三千使出美人計。

燒了熱水,安置浴桶,熏瑞腦香,疊素帕子,備創傷藥,伯雍冷眼瞥過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的比目,懶得介意,將含笑輕輕放在浴桶旁的藤椅上。接著,用繡花剪撕裂含笑那破爛的衣裳,露出被石頭亂砸的血痕,心底莫名地揪疼。畢竟,含笑是他親手撿來的,便是對待曾經被拋棄的阿貓阿狗,也是有感情的。伯雍沒有多想,繼續替含笑清洗幹淨、包紮傷口。隻是他故意背著比目的視線,顧及了含笑的名譽。

比目瞧見如此溫馨美好的畫麵,苦澀之際,忽然間釋懷了。

隻要伯雍真心愛護含笑,也就沒有他比目瞎摻和的餘地了。畢竟,他告訴過含笑,生為古蜀國的女人,應當不拘泥於兒女情長。他自然要做好榜樣。

“今天又是恩賜日。”比目輕聲歎道。

語罷,含笑猛然睜開雙眸,滑落冰涼的淚滴。

可惜,比目看不慣伯雍待含笑的溫柔,索性連含笑也不偷瞅一眼。他擺擺手,擺出蜀帝的氣勢,壓低了嗓音,故作漫不經心地笑道:“朕這小月子都不坐,就趕著恩賜日,對我們的聖女大人也是一片癡情。”

含笑聽後,明顯鬆了一口氣,她不必承受煎熬。

也許明天,她可以求求雲闕,遠離古蜀國。反正,她在古蜀國人心中已經被活埋,眷戀這裏,隻會給伯雍和比目徒增麻煩。

驀然,除了九九八十一盞長明燈,燭火熄滅。

“今天是恩賜日。”伯雍將含笑壓倒,低聲道。

他發現,含笑下意識地推開,竟然在抗拒。可是,由不得含笑拒絕,含笑失去神使身份,這輩子都是桑榆的替代品。

於是,破碎的哭泣混合了野獸的發泄,注定造就悲劇。

含笑就像往常一樣,咬破了嘴唇,任由疼痛傳遍四肢百骸。反正,她這條命是伯雍撿來的,伯雍都不愛惜,她何必在乎。

不過,她身受重傷,難得柔弱一次,暈倒在伯雍的懷裏。

“含笑,我該拿你怎麽辦?”伯雍吻了吻含笑的額頭,喃喃道。爾後,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渾身顫抖。他思量片刻,終究鬆開含笑,蓋上薄被後,就落荒而逃。

荒唐,他怎麽可能愛慕阿桑的同時又愛惜含笑。

待伯雍離開,鳥族長老撤去隱身訣,搶先對含笑掐了沉睡訣後,示意宗棠同她一起暫時回避,省得麵對雲闕的幼稚行徑。

然而,雲闕遲遲不撤去有形隱身訣。

他以為,歡愛是生靈的本性,應當像吃了叫花雞配新鮮河草一樣滿足、喝了酸酸甜甜的梅子釀般幸福。今夜,他從含笑的表情之中讀出了煎熬,那段塵封已久的記憶如潮水湧出,幾乎淹沒了良心。

三千……三千在丹青竹樓也被長庚折辱過。

他日日夜夜地看著,心如刀絞,恨不得毀天滅地。

“雲闕,不要記起,好不好?如果我們都不向前看,那麽未來也將是過去,就沒有存活的意義。”三千的嗓音柔軟,瞬間安撫了雲闕。

當然,三千伸長雙手,準備雲闕時,被雲闕果斷拒絕。

“三千,我要守身如玉的。”雲闕捂著撲通撲通跳的小心髒,小山眉皺起,桃花眼上翹,仿佛突然遇見了邪靈,提高警惕,隨時開戰。

三千掐了瞬息訣,坐在鏡台旁,托著下巴,頓感無奈。

好吧,這芙蓉麵,這細柳眉,這楚宮腰,這水杏眸,沒有一處屬於她三千的。雲闕若是乖乖順從,她大概會氣惱。

“打情罵俏到此為止,談正經事。”鳥族長老驟然掐了傳語訣,站在暖玉盤旁,語調沉穩寡淡,猶如寺廟裏敲響的鍾聲。

話音剛落,雲闕嚇得彈跳起來,躲在三千的後麵。

“三千,我們理一理進入古蜀國後的頭緒。”宗棠笑道。

“含笑是甲級邪靈嗎?”三千問道,爾後看見雲闕梗著脖頸假裝生氣的姿態,抿了抿唇瓣,斟酌一番言辭,繼續道:“最初我以為,對我拈起移花接木之木係法術的甲級邪靈,試圖將桑榆記憶覆蓋我的記憶,必定是最大受益者伯雍。可惜,伯雍是徹底的肉骨凡胎,而含笑是修習木係法術的天才,又癡愛伯雍到失去理智,如何不被懷疑。”

“那含笑為什麽不將桑榆記憶覆蓋她的記憶?她做慣了桑榆的替代品,倘若有幸成為桑榆,一定欣喜若狂。”雲闕反駁道。

“因為含笑是甲級邪靈,無法對自己拈起移花接木之木係法術。”三千一時惱怒,反應過來這是不高興於雲闕對於含笑的過分維護。

她大約是吃了懷夢果後,沾染凡人氣息似的,釀造鎮江陳醋。

“目前還不能確定含笑是甲級邪靈呢!即使含笑是甲級邪靈,那也是被伯雍逼迫出來的。”雲闕吼道。

鳥族長老見狀,隨手敲了敲牆壁,笑道:“怎麽又打情罵俏了。”

“含笑、比目、伯雍、桑榆、凝香,這五個人皆有可能是甲級邪靈,抑或不止一位。無理取鬧,隻會浪費時間。三千不想當妖王,寡人可是籌謀許久。這樣吧,含笑、桑榆、凝香,由三千和雲闕盯著,伯雍、比目,就交給寡人。還請鳥族長老在關鍵時刻指點一二。”宗棠拍了拍雲闕的肩膀,低笑道。

這做男人,同伯雍一樣失敗,就成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