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阿忠
“雲闕，睡吧，有我在。”三千柔聲道。
話音剛落，九色鳥，哦不，應當是被拔光羽毛的小野雞，拚盡全力，守護三千和雲闕，抵擋薩摩耶犬阿忠所操縱的雷暴，姿態略顯滑稽，所幸無人哄堂大笑，總算保住顏麵。
雲闕血肉模糊，如同胖頭魚妖楚生的狼狽模樣。
三千憐惜、深情，九色鳥則是悲憤交加。
“阿虹，再堅持一刻鍾，拜托了。”三千恭恭敬敬地作揖道，神情格外鄭重，爾後閉上雙眸，屏氣凝神，雙手合十，祭出琉金龍珠。
那琉金龍珠，當初分了一半給尊者無香，卻不減熠熠光華。
如今，三千又要徒手劈成兩半，替雲闕立即恢複容貌。
和田桂花皮玉斬月簪束發，一襲煙羅紫金線繡福祿團紋鳳袍，左耳戴鏤空附蟬璫，雙腳穿方頭登雲靴，簪了牡丹魏紫，敷上珍珠妝粉，妖嬈多姿，陰柔之美。
雲闕最稀罕華麗麗的風格，如何可以辜負。
果然，一刻鍾後，九色鳥難以支撐，被迫撤去點石成金之金係法術。而三千伸出細白素手輕撫雲闕的臉龐，在雲闕的額頭落了香吻。是她常帶的素心梅香，淡雅冷冽而不寒涼，未意料到雲闕會喜歡。
或許，雲闕喜歡她，也是在意料之外。
像她這種不討喜的性子，也隻有雲闕真心相待。
“雲闕，你和姑姑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為了姑姑，放棄金係法術而苦學木係法術，又重拾金係法術而封閉木係法術。不過從今天開始，我為了你可以開啟木係法術。”三千笑道，梨渦旋轉，嘴角輕揚，一雙清澈透亮的葡萄眼兒倒映出弱水的光影，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
三千世界銀成色，十二雲闕梅落香。
這是驅邪師三千和靈寵雲闕的暗語。
於是，三千拈起森羅萬象之木係法術，那蝶翅鎖骨所烙印的嫣紅孽鏡梅花骨朵悄然綻開兩瓣，流瀉出兩道銀白鏡光，猶如仙袂飄飄。
森羅萬象的真諦在於象字，具象、意象、抽象。
雲闕確實天賦異稟。若是沒有他的先前領悟，三千也參不透古蜀國甲級邪靈含笑所拈起的森羅萬象，能夠以生靈為依托，將記憶靈識化，創造近乎真實的幻境。
因此，她輸入九分靈力，繞過阿忠，試探曾善。
凡界有句俗話，如果你了解我的過去，就會原諒我的現在。沒有誰最初想當邪靈，甘願將魂魄獻出，作為邪氣的滋養物。但是，每一位邪靈，從未後悔過蛻化為邪靈，至少轟轟烈烈地過完短暫人生。
大曆王朝，定都臨安，創造盛世繁華。
然而，臨安有銅綠街，隔著護城河，對望禦街。
據說，銅綠街以前盛產孔雀石，頗受皇親貴胄的追捧。然後，建立了一座又一座采場，將裏邊掏空，趕走夜宿的蝙蝠地鼠毒蛇蟲蟻。接著，爆發泥石流的天災，被凡人視作大曆王朝覆滅的預兆。最後，青草萋萋掩蓋了所有的傷痛，包括罪孽，成了窮人的落腳地。
曾善既不是窮人也不是孤兒，卻是棄子。
他被母後遺棄，天生六指。當時，他小小的人兒，隻裝得下小小的心腸，抱著薩摩耶犬阿忠，站在銅綠街口，等待母後身邊的肖嬤嬤。
他現在隻有五指了，肖嬤嬤親手砍掉。
疼痛歸疼痛，肖嬤嬤說這樣做可以討得母後歡心。
可惜，等待一天又一天，有剛死了老乞丐的小乞丐，蹦蹦跳跳，邀請他作伴，他揉了揉阿忠的軟毛，搖頭拒絕；有富貴人家的病弱千金，誤入此處，竟是分了他一半還透著熱乎勁兒的香饃饃。
曾善終於明白，他要與阿忠作伴了。
這也不是什麽悲傷的故事，換個地方而已。他的秋華殿，外表勉強，內裏空**，一應太監宮女嬤嬤全無，唯有阿忠。
可是，他的哥哥都容不下阿忠。
若不是他用身體護著，阿忠早已被打死。
當然，他年少無知，又甚少讀文寫字，哪裏會懷疑一條薩摩耶犬的壽命，更不會質疑薩摩耶犬為何每次都在他感到絕望之際偷到香饃饃。那鬆鬆軟軟的味道，瞬間填滿了他的良心。他還以為他沒有良心。
後來，他熬到母後親自迎接的日子，已經二十七歲。
父皇生有九子，他是最小的十皇子。都道父母疼愛幺子，輪到他這裏成了笑話。九個兒子，文武雙全，一表人才，因為不甘心落後而鬥得你死我活，結果全部慘敗。
所以，他撿到一個大便宜，隻要他叫聲母後父皇。
他最初不大願意的，直至再遇那位富貴人家的病弱千金。這是父皇新納入宮的柳美人，尚未承寵，卻教他產生奇怪的感覺。
奇怪的感覺是什麽？俊臉紅撲撲，小鹿胡亂撞。
他沒有上過學，不知道那是春心萌動。母後即便將他接回秋華殿，也隻是吃好喝好供著，盼望父皇身子痊愈後再能活個十年。
他憑借本能，對柳美人生出情愫。
阿忠仿佛洞悉他的心意，夜裏鬧騰著，攪得他無法安眠，便出了殿門散步。這腳步不聽使喚，走著走著就爬了朱牆，翻入柳美人的臥室。柳美人瞧起來不對勁，小臉蛋燒得滾燙，他尋了棉被替她捂一捂，卻不慎撲倒。
爾後，天雷勾地火，他與柳美人犯下倫理大錯。
柳美人自縊時，他當真感覺沒有良心。他開始發狂，提著長劍，一路斬殺宮女太監，擾得整座皇宮傳遍淒慘的呼救聲。當然，他是肉骨凡胎，抵擋不住萬箭穿心。鋒利的箭簇刺破皮肉，鮮血汨汨流出，他似乎清醒片刻，原來他不懂得如何宣泄悲痛。
他本該死去，然後下十八層地獄。
阿忠第一次操縱了暴風雪，將他拯救，四處逃命。
因而，當三千再度拈起森羅萬象之木係法術時，曾善向阿忠指了指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這七顆星光，接著利用魂飛魄散所散發的巨大能量，接下所有的洗禮。
魂魄，沒有主動選擇魂飛魄散的權利。
但是，他可以領悟出魂飛魄散的法子。
三千見狀，吐了一口鮮血，懊惱自己失算。這好不容易積聚起來的純粹靈力，浪費在曾善身上。她不知道，她是否應該憐憫曾善。
“為什麽你們都要傷害他！”阿忠發出歇斯底裏的呐喊。
語罷，阿忠幻化出人形，正是曾善的模樣，嘴角扯出的笑容正在努力表達和和氣氣，眼底的淚花卻大顆滑落。
薩摩耶犬最是忠誠，絕不嫌棄也不拋棄主子。
而曾善是阿忠的第一個主子，也是最後一個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