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長庚
春狩圍場，設驪宮，彰顯皇親貴胄的奢靡。
不過，今日的驪宮，一片愁雲慘淡。
“王太醫，吾兒如何？”涼州節度使高長庚之母徐氏，夜不能寐，哭腫雙眼，待王太醫示意小徒弟收拾藥箱，方急切問道。
王太醫瞟了一眼大高皇後和太女沈三千，沉默不語。
“王太醫，但說無妨。”大高皇後紅著眼眶，柔聲道。
三千見狀，心底澀澀的。自從皇兄在東宮自焚後，母後從未她如此溫柔。她嚐試過冷水浴，將自己熬出風寒，卻被母後斥道，最好跟皇兄一樣當懦夫，病死了就眼不見為淨。
“啟稟皇後娘娘，請恕老臣見識淺薄、醫術不精，恐怕無法幫助高節度使恢複正常狀態，日後要癱瘓在床。”王太醫跪地歎道。
癱瘓？徐氏聽後，憂極攻心，直接暈倒在地。
“王太醫不必多慮，盡力而為。”大高皇後低聲道，麵色恰到好處地悲憫，眸光恰到好處地黯淡，儼然一位完美的國母。
“凡人的醫術這麽薄弱。”雲闕喃喃道。
記得，他第一次偷跑到凡界，見到即將成為太女的三千，返回天外天後就被妖王招搖重罰了神鞭刑，當真是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全身骨骼都碎裂了幾塊。但是，吃了一顆三千下凡曆劫前送給他的月白色果實，不到半個時辰，開始活蹦亂跳。
九樂公主因此還挖苦他，真真皮糙肉厚耐挨打。
說起九樂公主，雲闕就樂了。九樂公主和阿玄，遲遲找不到修習金係法術或者火係法術的驅邪師組隊，至今都無法順利完成丁級任務。
所以，九樂公主隻能眼巴巴地瞪著雲闕偷跑到凡界。
嘿嘿，師父教他的騰雲術，紫氣環繞，來去如風。
“哪裏來的刁民，速速拿下！”大高皇後這才發現那被三千護在身後的雲闕，瞥見一顆妖嬈淚痣，心底翻騰起滾滾怒意。
難怪，難怪，千千近來支取雪肌膏的用度比往常多一倍。
大概是拿去貼這敷粉簪花薰香的狐媚子。
“母後，雲闕公子不是刁民，他是……他是皇姐結交的朋友，對，就是結交的朋友。”三千提高嗓音，支支吾吾，爾後垂下眼瞼。
她向來老實厚道，也是遇見雲闕之後，學會說了幾句謊話。
“準確來說，老子是韶陽公主結交的朋友的小廝。”雲闕笑道，小山眉舒展，桃花眼迷離，不知那妖嬈淚痣，宛若紅透的櫻桃，晃花看客的俗眼。
大高皇後冷嗤一聲，擺擺手示意曾嬤嬤將雲闕請出去。
“千千，那刁民的事，本宮就不跟你計較。這些時日，春狩還得繼續，你就守在你表哥床邊，侍奉湯藥，盡一盡未婚妻的責任。”大高皇後揉了揉額角，怒氣已經消了大半，恢複冰冷疏離的語調。
“兒臣恭送母後。”三千老老實實地行禮道。
苦澀麽？好像沒有。她的心，早就空落落了，填滿家國天下。唯獨有一塊小小的陰影，藏著雲闕公子。而雲闕公子對她來說，如同自由。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她知道，隻要有一天姓沈，她就沒有資格擁有自由。
第二日清晨，長庚蘇醒過來，而三千趴在床邊熟睡。
睫毛細長柔軟，唇瓣濕潤粉嫩，不經意間瞟了一眼，那胸前兩顆飽滿玉桃恰巧被床沿壓扁，仿佛要流溢出甜美汁液。
這般悸動，長庚感覺身下灼熱如鐵，不禁麵色薄紅。
待紅暈褪去，長庚打算扯過薄被，蓋在三千的身上。奈何，他稍微一動，撕心裂肺的疼痛遍布全身，令他忍不住低吼一聲，冒出冷汗。
“表哥，你醒了，需要什麽，盡管吩咐孤。”三千驚醒後，來不及揉揉惺忪睡眼，就從腰間抽出素帕，替長庚擦了擦冷汗，柔聲道。
無論如何，高長庚為了救她而被良馬踏碎腰骨。
這份恩情，就算需要她以身相許，她也必須應下。
“癱瘓麽。”長庚自嘲道，一時間陷入頹喪之中，癡癡呆呆許久，才猛然握起拳頭，捶打自己的胸口，越疼痛越使力。
三千不知該如何安慰長庚，隻能端正坐姿，安靜地站著。
“太女殿下，高某不需要你負責。”長庚低聲道。
“表哥休要說混賬話。即便表哥沒有癱瘓，孤也會娶表哥為太夫，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千淡淡一笑，梨渦旋轉。
娶高長庚為太夫，將涼州收納入朝廷，以對抗其餘不安分的節度使，這是大興皇室一貫采取的政策。
皇子公主，太子太女，皆是犧牲品。
一個月後，涼州節度使高長庚入住紫宸殿。而他與太女三千的大婚，將在今年冬至舉行。
紫宸殿左側清涼殿，右側溫室殿。
長庚癱瘓之後畏寒，在溫室殿歇息。三千便搬到清涼殿處理公務。當然，為了讓徐氏安心，三千會抽空伺候長庚湯藥，甚至是沐浴更衣。
在眾人眼中，太女殿下溫柔貞靜，是一位合格的未婚妻。
可是，長庚常常握著書卷發呆，心底發慌。直至他的心腹小廝，偶然打探到清涼殿的動靜，眼底垂下一片陰鷙。
清涼殿，三千照舊批閱奏折，無所謂悲喜。
“三千，三千，趁著我家主子，同你的皇姐翻雲覆雨，我就偷溜過來了。”雲闕從半開的軒窗爬進來，撤去隱身訣，依舊笑嘻嘻。
三千受到他的感染，嘴角輕揚，莞爾一笑。
“三千，快點誇我，我今天給你準備了驚喜。”雲闕負著雙手，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擠在三千身邊坐下，突然變得規規矩矩。
“叫花雞配新鮮河草？”三千問道，葡萄眼兒清澈透亮。
雲闕聽後，搖搖頭，笑得愈發得意。
“那就是梅子釀？或者櫻桃山楂？”三千將雲闕的喜好猜測了一遍，爾後靈光乍現，知曉雲闕所謂的驚喜，不禁蒼白了臉頰。
雲闕，你替我爭取自由的樣子，會讓我變得貪心。
果然，雲闕不再賣關子，捧著月白色果實，故意在三千的眼前晃一晃，那副快點誇我的炫耀小模樣，格外天真無邪。
“雲闕，謝謝你。不管表哥有沒有癱瘓，我都會娶他為王夫。”三千接過月白色果實後，背對著雲闕，狠下心腸，冷聲道。
“三千，是不是那個老妖婆逼迫你？”雲闕質問道。
“雲闕，你口中的老妖婆是孤的母後。”三千輕聲道。
話音剛落，先是美人塌被掀翻的響聲，劈裏啪啦地砸在三千的心頭，接著安靜下來，聽得她自己的眼淚緩緩滑落。
三千轉過身子，展開雙臂，擁抱一下雲闕殘留的餘溫。
然後，她將那扇半開的軒窗，永遠地關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