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添妝
夜半三更,清涼殿裏,燭火通明。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地,四梳梳到四條銀筍盡標齊。大高皇後持著玉梳,一下一下地撥弄三千的烏發,動作輕柔,充滿疼惜。
可惜,三千猶如扯線木偶,身子僵硬,麵無表情。
“千千是不是怨母後?”大高皇後像是喃喃自語。
“回稟母後,兒臣不敢。”三千老老實實答道。
怨恨也是一種情緒,三千並不奢望。聽說,前世作惡多端,今生皇室帝姬。想來,她三千的前世該下十八層地獄,今生才做了太女。
梳頭禮節完畢,大高皇後象征性掏出素帕擦拭眼淚。
她是完美的國母,完美的妻子,完美的母親。可是,當大高皇後不經意間瞥見三千略微蹙起的秀眉,心底突然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什麽珍貴的東西。或許,這珍貴的東西,她不曾擁有。
龍鳳花釵冠是大高皇後贈給三千的添妝。
三千雙手捧著,盈盈一禮,標準的大家閨姿態。
爾後,大高皇後沉默片刻,見三千時不時瞟了一眼金絲楠木書案上的奏折,不知是該欣慰還是落寞,終究擺出國母的氣派,帶著一眾太監宮女離開。
清涼殿終於安靜下來,三千對著鏡台,扯出一絲苦笑。
忽然,北風呼嘯,吹開軒窗,恰巧有隻飛蛾,圍繞著燭火打轉,三千連忙拔了發釵,剔開紅焰,讓飛蛾重獲自由。
接著,她轉過身子,瞧見兩個陌生的少女。
那藍衣少女,氣質高貴,生得秀雅,性子靈動,嘴角含笑,竟是猝不及防地撲向三千,擁抱個滿懷。
“三千,三千,想死你了。”藍衣少女甜甜笑道。
“姑娘夜闖明德宮,有何貴幹?”三千問道。
那綠衣少女,嬌小玲瓏,抱著油炸小魚幹,啃得津津有味,見藍衣少女突然發愣,才將一雙油膩膩的小手擦了擦衣裳,頗為禮貌地作揖道:“太女殿下,阿玄和九樂,皆是雲闕的朋友。”
雲闕……這個名字,含在三千嘴裏,殘留梅香。
“誰跟雲闕是朋友!”九樂公主惱道。
“九樂,若不是雲闕答應和我們組隊,那丁級任務估計到現在都還沒有執行呢。如今,他身負重傷,不能趕來在三千麵前和你拌嘴,你也不能如此沒義氣。”阿玄笑道。
九樂公主聽後,別過臉蛋,梗著脖頸,沉默不語。
“雲闕受傷了?”三千緊緊抓著發釵,做了一番心理掙紮,方輕聲問道,那對原本清澈透亮的葡萄眼氤氳起水霧,顯然在擔憂雲闕。
九樂公主見狀,一屁股坐在書案旁,灌下涼透的茶水。
“前幾日還發高燒昏迷不醒,拉著我的手,喚的卻是三千的名字。不過,今晚已經好轉,嚷嚷要喝梅子釀。”阿玄說得風輕雲淡,隱去了宗棠夫君盯著那隻拉著阿玄的手如刀割般鋒利的畫麵。
“莫說那些掃興話,明日是三千出嫁,按照凡界的風俗,我和阿玄是過來給三千添妝的。”九樂公主搖著三千的手臂,笑靨如花。
嘖嘖,六界第一暖美人長庚上仙,湊巧遇上三千下凡曆劫,又那麽湊巧同三千做了夫妻,真是有緣千裏來相會。
語罷,九樂公主從腰間取出東陵玉翡翠黃金對釵。
而阿玄則是從脖頸上摘下經由觀世音菩薩開光的瓔珞。
“謝謝你們,九樂、阿玄。”三千接過東陵玉翡翠黃金對釵和經由觀世音菩薩開光的瓔珞,小心翼翼地擱置在紫檀嵌八寶盒裏。
“對了,雲闕也準備添妝。”九樂公主十分別扭地惱道。
然而,話音剛落,三千立即緊張起來,眸光璀璨。
九樂公主見狀,愈發不樂意,在阿玄的再三催促下,才從袖口撈出那根打磨得光滑圓潤的素心梅簪。
三千接過素心梅簪,就迫不及待地別在發髻上。
“三千,你不會愛上雲闕吧?”九樂公主悶悶不樂。
“雲闕是孤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無關於那些風花雪月。”三千搖搖頭,莞爾一笑,梨渦旋轉。
下凡曆劫前的三千,沉迷於法術。
下凡曆劫後的三千,被家國大事淹沒。
作為情場過來人又活過整個上古的阿玄,偷偷地瞥了一眼三千,那神采確實沒有半點少女的嬌羞,隻能在心底默默歎息。
這時,有曾嬤嬤敲門,道是高節度使不肯服湯藥。
那曾嬤嬤原本是大高皇後乳母,被撥過來照顧高長庚。
三千隻能抱歉地向九樂公主和阿玄道別,然後隨著曾嬤嬤,前往溫室殿,先進入耳房端了新熬的湯藥,接著踏入正殿,動作甚是熟稔。
雲闕給的月白色果實,長庚當著三千的麵賞給心腹小廝。
而且,自從那次冷戰,長庚性情大變,陰晴不定。那心腹小廝常常背地裏向曾嬤嬤吐苦水,越是滾燙的茶水,長庚就越是砸得粉碎,除非三千親自奉茶。
可是,三千是大興太女,沒有時間同長庚做恩愛夫妻。
“長庚,我們談談。”三千邊喂長庚湯藥邊柔聲道。
“太女殿下若是舍得扔掉這素心梅簪,就好好談。”長庚冷冷地瞟過那枚被三千悄悄別在發髻底下的素心梅簪,眸光陰鷙。
三千聽後,握著玉勺的手一頓,卻遲遲不肯答話。
她素來老實厚道,自然不明白男人也愛聽花言巧語。
“怎麽,太女殿下舍不得。太女殿下如果覺得高某礙眼,高某也不是沒有那成人之美的度量。”長庚冷笑道,壓抑著內心翻騰的怒氣。
“長庚,你誤會了。”三千輕聲道。
爾後,她吩咐隔著門縫偷看的曾嬤嬤,取來一個炭盆,當著長庚的麵,將素心梅簪扔進炭盆。縱使被竄起來的火焰灼燒了嬌嫩肌膚,她也毫不察覺,好像胸口早已疼痛過千百遍,應該麻木了。
“阿千,嚐試著接納我,好不好?”長庚柔聲道。
三千遲疑片刻,最終還是伸出雙臂,與長庚擁抱。彼此的溫度交織,彼此的香味融合,就像當初的永宗皇帝和大高皇後。
可是,長庚心底缺乏安全感,尤其察覺琉璃瓦的空隙裏透過淡淡的紫色光輝時,瞬間收緊了懷抱,貼上那濕潤飽滿的唇瓣。
太哀七年,太女沈三千與涼州節度使高長庚大婚,開始監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