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賢水

憂鬱是什麽？憂鬱的反麵是什麽？

對付鯀伯賢水，這些是必須回答的問題。

“齊光，你聽說過鯀伯嗎？”三千調動琉金龍珠，進入鯀伯賢水，並且牽著齊光的手，保證他不會失足跌落。

而齊光小心按捺砰然的動情，垂下的青絲恰巧遮住薄紅的耳根。他知道三千待他無意，可是他好想好想自我欺騙一會兒。

“《創世紀》記載，鯀伯築堤治水的法子有誤，堅持了九萬年而不悔改，鯀伯之子隻能代替父親贖罪，繼續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齊光聽著自己發顫的嗓音，伸出舌尖探一探幹燥的唇瓣，略微苦澀。

“姑姑說，康回罪水、有苗丹水、歡兜崇水、鯀伯賢水，合稱四罪，前三罪，罪有應得，這第四罪，乃欲加之罪。天降洪澇，打算毀滅凡界，因為凡界滋生出邪念，恐懼、妒忌、殘暴、貪婪等等，蔓延到其餘五界。可是，偏有鯀伯，逆天而行，築堤治水，雖然保住凡界，卻將洪澇引入其餘五界，導致生靈塗炭。天意大怒，將鯀伯賢水定為第四罪，還命令鯀伯之子大義滅親。鯀伯心灰意冷，在羽山自殺。”三千娓娓道來，銀發飄揚，語調平淡，眸光透著悲憫又冷凝悲涼，與遵從天意而睥睨萬物的神靈無異。

齊光聽後，認真思考，眸光清亮，漸漸發現兩個版本唯一相同的地方是鯀伯自殺的結局。

“鯀伯已經自殺，真相還重要嗎？”齊光喃喃道。

語罷，三千感到欣慰，青蔥少年到底是聰慧。

“齊光，你負責深入滄海，打撈阿玄，我留在鯀伯賢水，尋找九樂。深入滄海，必須衝破鯀伯賢水，你不妨試一試。”三千忽而鬆開齊光的同時，吐露出琉金龍珠，送入齊光的體內，幫助齊光堪堪避過卷起的憂鬱旋渦。

齊光想說，太貴重了，他收不得。

齊光還想說，他擔憂三千沒了琉金龍珠而無法保全。

可惜，他說不出口。三千回應染玉，左一句你不會當真對我產生了情愫，右一句但願你對我無意，教他感到害怕。

畢竟，他覺得，維持現狀不錯。

於是，他屏氣凝神，收斂心思，拈起枯木逢春之木係法術，召喚出千株萬株果樹，例如桃樹杏樹梨樹蘋果樹柑橘樹。

緊接著，柔軟多汁的水蜜桃、圓潤飽滿的紅梅杏、甜中帶酸的秋月梨、得天獨厚的煙台果、清香可口的山柑橘，撲通撲通墜入鯀伯賢水，激起一陣濃鬱果香。

毋庸置疑，憂鬱的反麵是快樂。

品嚐水果，能給生靈帶來快樂。

起初，鯀伯賢水在香甜果肉的攪拌下，緩慢褪去一層又一層憂鬱的浪花，露出零星幾點滄海的光景。

齊光認為，這是行之有效的預兆。

他動用靈力，輸出鏡光，再次加持枯木逢春之木係法術，促進更多的果樹開花結果。香蕉、草莓、葡萄、佛手、檸檬、香橙、柚子、甜瓜、芒果、桑葚、枇杷、荔枝、石榴、山竹、榴蓮……應有盡有。

三千瞧著諸多誘人水果，不禁摘取了一枝頭的櫻桃。

櫻桃的滋味酸酸甜甜，吃了會上癮。

未意料到，她才細嚼慢咽三顆櫻桃，那鯀伯賢水掀起巨大風浪，一隻隻果核砸在腦門上，耳朵嗡嗡作響。

情急之下，她的雙腳合並成龍尾。

琉金色銀白滾邊舒展開來，猶如蝴蝶展翅般飄逸優雅，教國色牡丹殷勤獻上花蜜，令皎皎明月好奇探出雲層，就連絕色二字形容起來也略顯蒼白。

“三千姑娘，憂鬱的反麵不是快樂嗎？”齊光問道，頓感迷茫。

這是鯀伯賢水，持續進化下去，九樂將蛻變成邪靈王。齊光不過是丙級驅邪師，能夠短暫克製住鯀伯賢水，便是尊者無香、逍遙真人、青丘國主招瑤三人瞧見了，也會鼓掌示意。

“憂鬱既不是悲傷也不是難過。悲傷是一種非常明確的反應，遭遇了不幸就會感覺不快樂。這種不快樂是可以修複的。而難過的程度頗重，也就是極度不快樂，隨著時光的洗禮，轉變為悲傷，最後悄悄消逝。至於憂鬱，往往出現在承受了災難性的打擊之後，無法意識到這是不可修複的。”三千輕笑道，梨渦旋轉，眉眼彎彎。

鑒於時間緊迫，三千沒有繞彎子，直接給出提示。

“那憂鬱的最終結局自殺呢？”齊光越發疑惑。

“生靈一般不會選擇魂飛魄散，或者說根本沒有自殺的主動權，因為他們不願意傷害到身邊人，這身邊人包括親朋好友，甚至是萍水相逢的過客。但是，被憂鬱邪氣侵襲，他們將憂鬱當作愛的附屬品。”三千低頭凝望鯀伯賢水，發出無奈的歎息。

人前，九樂是快快樂樂的小姑娘，無人記得她的鸞鳥真身。

人後，九樂大概將眼淚關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匣子。

三千至今沒有思索出治理鯀伯賢水而不毀傷九樂的方法。她將阿玄托付給齊光，便是決定獨自麵對，將鯀伯賢水帶走。

“三千姑娘，我好像明白了。”齊光輕聲道，眸光再度清亮。

憂鬱的反麵是活力。其實，藏在鯀伯賢水的九樂，如何不知曉，她應當守護值得去愛的東西。招瓊哥哥、招瑰哥哥、相思樹、相思簿、相思線……每當她執行驅邪任務，她都會相思的。阿喬，阿喬做的手撕雞；三千，三千燉的佛跳牆；阿玄，阿玄買的桂花糕；還有雲闕，跟雲闕搶櫻桃山楂……生活其實沒有想象中那麽糟糕，自己也比想象中更加堅強。

思及此，齊光拈起他跟隨尊者無香學習的杏林春滿之木係法術，召喚出一棵棵杏樹，生長了千年萬年。待到春滿枝頭，胭脂萬點，豔態嬌姿；等著煙雨朦朧，吹作白雪，清雅倩影。一陂春水繞花身，花影妖嬈各占春。縱被春風吹作雪，絕勝南陌碾作塵。

不錯，齊光正在建立一座香障，守護所愛。

天真執拗地將木係法術當作土係法術使用，也隻有齊光了。三千靜靜地看著齊光借助香障衝破鯀伯賢水而踏入滄海，不禁嫣然一笑，比杏花嬌美，也比杏花寂寞。

齊光驀然轉身，拋出琉金龍珠，歸還給三千。

“三千，想吃爆炒禾花雀舌。”齊光輕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