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嫋秋
聽雨洲的晦氣,似乎傳染到鴛鴦洲。
鴛鴦洲,最知名的便是太湖石,集“瘦、皺、漏、透”四奇於一身,形狀各異,姿態萬千,玲瓏剔透,頗受前朝大興皇帝的寵愛。
可惜,如今太湖石裏藏屍,發出惡臭味。
死者工部尚書劉某,生前經手兩個豆腐渣工程,卻滑不留手,將自己摘得幹幹淨淨。一是築堤壩,堤壩崩塌,無端發了洪水,死傷者不計其數;二是建大橋,大橋斷裂,車馬嘩啦啦墜落,又是人間悲劇。
經過仵作驗屍,又是毒殺。
“一品紅、天仙子、曼陀羅,接連三個命案,涉及朝廷命官,皆是毒殺。按照凡界流傳的毒花排名,接下來莫不是千烏草、玉鈴蘭、尖尾鳳,”雲闕調笑道,小山眉舒展,桃花眼純淨,尤其妖嬈淚痣,綻放六瓣朱紅桃花,嬌豔過國色天香牡丹,華貴過花中君子寒蘭。
“湊巧的是,禮部侍郎郭某,禦史中丞程某,工部尚書劉某,就讀於白鹿書院,是永平二十三年同一批貢士。其中,禦史中丞程某高中探花郎。”三千托著下巴,眉頭蹙起,思緒偏飛,在華燈的映照下,竟是泄露些許光華,遺憾的是轉瞬即逝,又是上等姿色,平平氣質。
“凶手雖是惡鬼,卻並非大奸大惡。”牛頭笑道。
這世態炎涼,他和馬麵早已看透,隻能淡然一笑。
柏寧街劉府,牛頭馬麵照舊打撈贓物,大發一筆橫財。而三千收取一隻金元寶,其餘的繼續用於劫富濟貧。雲闕繼續賭氣,分文不取,心底暗暗詛咒三千這輩子都攢不起嫁妝,苦苦哀求他這個靈寵作伴。
那時,他並不知,詛咒可以成真。
“鬼差大人,毒殺本官的必定是嫋秋。嫋秋偏愛曼陀羅花,道是日後患上不治之症,必定飲了曼陀花汁液,跳一場胡旋舞,歡歡喜喜地落幕。況且,嫋秋身世淒楚,她的前夫是落第秀才,曾在小郭府前鬧事,最後吊死在大槐街入口那棵老槐樹。”劉某被牛頭馬麵推搡到黃泉路上,喋喋不休,唯恐自己無法沉冤得雪,教那凶手在外逍遙。
待圓滿完成押送劉某的任務,牛頭馬麵終於獲得片刻清閑。
冥界,關雎殿,果茶味清新,糕點味甜香。
“今日忙活了一個時辰煮的果粒茶,蘋果肉、雪梨肉、西瓜肉、菠蘿肉、檸檬果、百香果、杜鬆果、玫瑰果,切成顆粒,和著綠茶,再添加冰糖和冰塊,最是清涼解渴,滋味無窮。”孟婆笑道,替牛頭馬麵倒了滿滿大碗,為三千和雲闕斟了小小杯盞。
“還有海棠酥,阿孟背著蘇蘇做的,外酥內甜,鬆軟滋潤。”閻羅王玉清分了四塊給牛頭馬麵,卻遞給三千和雲闕各自一碟。
“謝謝孟姨、玉清姨父。”三千嫣然一笑,梨渦旋轉。
爾後,雲闕也規規矩矩地向孟婆和玉清道謝。
“牛頭叔叔,嫋秋是誰,您聽到她的名字,眸光閃閃爍爍。”三千咬著海棠酥,抿一口果粒茶,小聲問道。
話音剛落,眾人齊齊望向牛頭。
牛頭輕咳一聲,頂著炙熱的目光,偏偏臉不紅心不跳,咬了三口海棠酥,喝了三口果粒茶,動作慢條斯理,顯然是故意急煞眾人。
“大概與牛老兄無關。”馬麵笑道,露出兩顆齙牙。
“十年前,嫋秋姑娘千裏尋夫,得知夫君在大槐街入口那棵大槐樹上自縊,心灰意冷之後也打算不活了。恰巧,近來沒有押送惡鬼的任務,反而是接送善鬼的任務頻繁,累壞了黑白無常老弟,索性幫一幫他們。結果,竟是找不到嫋秋姑娘的夫君張生。據說後來黑白無常老弟上報,道是多半做了邪靈。我見嫋秋姑娘可憐,便資助她回老家再嫁,未意料到她賣身入了鴛鴦洲。”牛頭老臉羞紅。
他確實對嫋秋姑娘產生丁點好感,奈何神女無意。
正當他追憶往昔、感時傷懷之際,再次接到任務。
如雲闕的戲言,又是鴛鴦洲,大理寺少卿黃某,中了千烏草劇毒。生前伺候他的是頭牌丹霞,與嫋秋是閨中密友。
這黃某自然是惡鬼,手下冤假錯案無數。而且,一個冤假錯案,導致的是家破人亡,恁是誰聽了也會悲傷片刻。
緊接著,關門大吉的聽雨洲也傳出命案。
死者兵部主事馮某,中了玉鈴蘭劇毒。又是那麽湊巧,他生前點了頭牌茹瑰唱曲,軒窗口換了一盆玉鈴蘭。
馮某隻犯過一次大錯,罪孽卻是前邊四個所累加。
他負責征兵,但凡出得起銀兩的皆不必入伍。他本身隻有半桶子本事,教給一批新兵蛋子自保都不夠。然而,朝堂之上,他信誓旦旦,不破樓蘭終不還。結果,當了逃兵,損失慘重,大曆王朝差點覆滅。
“茹瑰姑娘,這盆玉鈴蘭,莫不又是裙下之臣所贈?”三千笑道,懶得去搭理牛頭馬麵遞過來的眼色,嘲諷意味甚濃。
茹瑰早就察覺出三千的敵意,心底暗自納悶。
不過,她的裙下之臣頗多。縱使她摔杯盞發脾氣,裙下之臣也甘之如飴。像三千這種缺少氣質的姑娘,注定是妒忌她到發狂。
“阿秋所贈,鴛鴦洲嫋秋。”茹瑰笑道。
又是嫋秋?他當初就該態度強硬,將嫋秋直接送回老家,省了如今的麻煩。牛頭徹底不冷靜了,提著繡春刀,打算直奔鴛鴦洲,卻被馬麵攔住。
“嫋秋不是偏愛曼陀羅嗎?”三千質問道。
啃著櫻桃山楂的雲闕,故作凶神惡煞模樣,替三千鼓氣。
“一品紅、天仙子、曼陀羅、千烏草、玉鈴蘭、尖尾鳳,乃六大毒花,姑娘家雖然貪圖豔麗花色,卻絕對不會偏愛。嫋嫋秋風多,槐花半成實。嫋秋大約此生隻會深愛槐花。”茹瑰輕聲歎道。
她偶爾做夢,夢中男子,白衣飄逸,玉搔頭束發,眉眼凝結點點白霜,分明是傾城一笑,卻教她淚濕玉枕,惆悵滿懷。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分離。
嫋秋的情愫,她懂。
驀然,嘈雜聲起,原來是對麵的鴛鴦洲失火。嫣娘捏著一方撚金槐花紋紅帕子,站在聽雨洲門口,眼睜睜地觀望大火,格外興奮。
大火之中,有藍衣美人,跳著胡璿舞,正是嫋秋。
一炷香後,牛頭倚靠在大槐街入口那棵大槐樹上,喝著悶酒,等待嫋秋多時。馬麵示意三千和雲闕遠遠站著,莫去打擾。
不錯,嫋秋也是惡鬼,與近來的連環命案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