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阿娘
怦然一聲,老槐樹倒地,徹底死亡。
秋風蕭瑟,帶起朵朵銀白色的槐花幻影,猶如翩飛的蝴蝶,執著於滿載希冀的滄海。可惜,蝴蝶飛不過滄海,滄海裏沒有傳說中的天堂,到頭來不過是一場悲傷。
“三千,三千,我好像嗅到邪氣了。”雲闕喊道。
語罷,三千屏氣凝神,低聲道了一句三千世界銀成色,就脫下手腕戴的三瓣孽鏡梅,向老槐樹拋去。意料之外,孽鏡梅哐當一聲落地,清脆如玉石。
“雲闕,我想在這裏坐一會兒。”三千輕聲道。
罪孽深重的惡鬼,煎熬過十八層地獄,就可以重新六道輪回。甚至有朝一日做回好人,說不定立地成佛。至於邪靈,背後大多有一段悲劇,卻隻能魂飛魄散,遁入虛無。
這世道,未免忒不公平。
於是,三千感到鬱結難舒。
“三千,別不開心了,喝點梅子釀。”雲闕笑道,從荷包裏取出被掐了縮小訣的梅子釀,又掐了放大訣遞給三千,眉眼彎彎,妖嬈多姿,尤其是那兩瓣薄唇,殘留點點糖霜,宛若冰凍過的櫻桃,勾引著無知少女的心魂。
三千一時失神,就采擷了那兩瓣柔軟。
冷冽與暖意並存,恰似素心梅的清香。
刹那間,三千不知,她的葡萄眼含著盈盈弱水,她的鵝蛋臉染上豔豔紅霞,原本索然無味的氣質,宛如琉璃瓶裏盛滿的星輝,細碎光華名動六界。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多虧三千總是懲罰他抄寫《詩經》,雲闕滿腦子的蔓草,瘋狂生長。
他屏氣凝神,像假裝溺水的頑童般不敢出聲,唯恐破壞氣氛。
“雲闕,回去罰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三百遍。”三千輕輕推開雲闕,背著雲闕掐了淨化訣,試圖擦去剛剛親吻的痕跡,極力壓低了顫音的嗓音輕聲道,可惜一出口就是酥軟甜膩的滋味。
雲闕原本打算大罵一句菠蘿蜜,奈何聽出三千的情動,隻能傻乎乎地發笑。
好吧,他是三千的靈寵,供他喝梅子釀,供他吃叫花雞配新鮮河草。那雙月洞黃花梨木浮雕鳥獸紋架子床,那五屏風黃花梨木寶相花紋鏡台,那八開黃花梨木卷草紋衣櫃,幾乎掏光三千的嫁妝。三千萬一嫁不出去,他要負全責的,怎不能服軟。
這般思索,老槐樹驀然枯木逢春,教三千和雲闕雙雙大驚失色。
原來,三千心底也雜亂,她懷疑自己對雲闕是不是產生特別的情愫。可是,長庚上仙該怎麽辦?長庚上仙待她恩重如山,救過雲闕的性命,她不得不回報。況且,除了這顆真心,她尋不到珍貴的東西代替。
罷了罷了,她還是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生死簿上原本記載了嫣娘的生卒年,卻逐漸字跡模糊,仿佛被刻意潑了冷水。而所謂的枯木逢春,長出枝枝蔓蔓,竟是葳蕤竹葉。細細琢磨,這長勢有心化作一卷竹簡,待再次枯萎後展開,皆是嫣娘的前世今生。
三千讀懂了,嫣娘不是邪靈,卻主動選擇魂飛魄散。
她跪在地上,淚眼朦朧,不知是為嫣娘而傷懷,還是為嫣娘的故事而感傷。
嫣娘前世,乃槐花仙子,姿容靈秀,溫柔賢淑。最初,凡界的槐樹生有毒刺,槐花槐葉皆不可食用。槐花仙子偶然下到凡界,恰巧遇見饑荒,不禁動了惻隱之心。以心頭血澆灌凡界的槐樹,拔掉毒刺,獨留清香。長住九重天太微宮的太微大帝狄彬震怒,經過幽冥天後輪番求情,槐花仙子才被貶凡界做了床頭婆婆。
床頭婆婆,守護凡界孩童到成年。
孩童純真,哭哭笑笑,毫不作偽。床頭婆婆雖然從未嫁人生子,但是懷有與生俱來的母愛,極其疼愛這些孩童。貧苦人家的孩童,大多疏於照顧,在**滾來滾去,容易磕到碰到,甚至摔死。床頭婆婆的職責便是守護孩童,保證他們平平安安。
可是,孩童是既脆弱又堅強的生靈。
有時候,一場小小的風寒就奪去他們的生命。
床頭婆婆見過太多太多病死的孩童。阿娘撕心裂肺的哭泣,充斥她的耳畔,進入她的噩夢。她跟著孩童的阿娘哭腫眼睛,她跟著孩童的阿娘枯坐墳墓,她跟著孩童的阿娘生不如死,直至孩童的阿娘再度懷孕,不得不忘記過去,她仍然整夜整夜地失眠。
記憶這種東西,可以是毒藥。
於是,張生前世出自大曆皇室。那時,張生是小皇子,而他的母妃是個奇怪的瘋子。平日裏,瘋瘋癲癲,任由太監嬤嬤欺負。可是,輪到張生被欺負時,母妃會張開雙臂去擁抱張生,因為他的母妃被床頭婆婆附身。就這樣,命裏注定孤獨終老的張生,逐漸變得開朗自信,透著一股溫暖氣息,在帝王家裏可謂鳳毛麟角。因此,他娶了大將軍之女為妻,承諾一夫一妻,獲得大將軍的鼎力支持,又登上帝位,開創太貞盛世,將大曆王朝的曆史延續了兩千年。
太微天帝得知再次震怒,而且幽冥天後不敢求情。
從來逆天改命隻會招致天意更猛烈的懲罰。上古四罪:康回罪水、有苗丹水、歡兜崇水、鯀伯賢水,不正是活生生的例子?
太微天帝是三界之主,即仙界、冥界、凡界。
按照天規,他不得不重罰床頭婆婆,以及無辜的張生。
然後,命格簿上,床頭婆婆與張生做了九生九世的貧寒母子。直至第十世,她被喚作嫣娘,與張生前後飲了孟婆湯,進入輪回道。張生在大槐街入口的老槐樹自縊,她大病不起,醒來時竟然記得前塵往事。
所以,她瀕臨絕望,獨自領悟出魂飛魄散的法子。
說來可笑,魂魄是沒有主動選擇魂飛魄散的權利。
“雲闕,我想回青丘一趟,向蘇蘇打聽阿娘。阿娘當初拋棄我,大概是有原因的。”三千忽然撲入雲闕的懷裏,哭成淚人,仿佛自己也剛剛經曆了生離死別。
不錯,三千不願意當小龍女,是在埋怨女帝阿棠。
那個所謂隻想當小金魚的借口,隻是一個幼稚的借口。
每一個孩童,本該理所當然地享受母愛。可惜,並不是所有的母愛,都值得歌頌。所以,每一個不幸的孩童,眼巴巴地羨慕著,每一個幸運的孩童,直至不再需要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