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嫣娘
柏瑞街，比起柏寧街，低調些許。
沐府正是處於柏瑞街盡頭，一間灰撲撲的三合院，遇上白事，隻在門口掛了白燈籠，冷冷清清，唯有老仆做了哭靈人。
“三千，這個沐某，看著不像惡鬼。”雲闕悄聲道。
“隻要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大事，就算是惡鬼。”三千右手握著勾魂索，左手遞給雲闕降魂叉，老老實實地答道。
進了沐府，布置簡約，無名貴家具無珍稀花草。
半個時辰，沐某魂魄歸家，撞見三千和雲闕。
“鬼差大人，何時換了一對神仙眷侶。”沐某魂魄調笑道，姿態風輕雲淡，仿佛在閑話家常，而不是被押送黃泉路。
神仙眷侶四個字取悅了雲闕，做賊般偷樂著。
待會兒入了閻羅殿，他雲闕要替沐某好好求情。
相比之下，三千淡定許多，沒有反駁沐某魂魄，隻是按照程序，用勾魂索套住沐某魂魄，限製他的自由。
“鬼差大人，可不可以路過大槐街？”沐某魂魄問道。
三千聽後思忖片刻，點了點頭。
大槐街入口，有老槐樹，正值花期，葉子碧綠如玉，花穗由米白到淡黃，香氣清雅，略帶甜味，常用來簪發。
“沐先生認識張生吧。”三千輕聲道。
“可以說是認識，也可以說是不認識。當年秋闈，張生的卷子，正是與我的調換，花了一萬兩黃金。”沐某魂魄苦笑道。
“所以，沐先生知道誰是凶手，卻放任凶手毒殺自己，隻想贖罪，對不對？”三千質問道，眸光冷冽，無悲無喜。
雲闕一時望得出神，以為三千是被招瑤附體。
嘖嘖，不愧是龍鳳胎，三千比招瑤出生晚了一百萬年。
“鬼差大人莫問了，我們是罪有應得的。”沐某魂魄沉默許久，仿佛陷入不堪回憶，再抽身出來鬆了一口氣，額頭已經冒出冷汗。
一品紅、天仙子、曼陀羅、千烏草、玉鈴蘭、尖尾鳳，這六大毒花，毒殺禮部侍郎郭某、禦史中丞程某、工部尚書劉某、大理寺少卿黃某、死者兵部主事馮某、戶部度支沐某，全部有份參與張生當年秋闈落第後在大槐街入口老槐樹上自縊的冤案。
禮部侍郎郭某負責京城貢院秋闈主考官，收受賄賂，偷換貴族子弟與寒門秀才的試卷。禦史中丞程某假意接受寒門秀才的舉報，聯合大理寺少卿黃某，網羅證據，然後一並銷毀。那戶部度支沐某，正是這場秋闈的受益貴族子弟。他當初年少無知，唯恐醜事敗露，便巧獻妙計，將鬧事的秀才引導到工部尚書劉某所主持修建的大橋之上，再讓兵部主事馮某做戲做全套，領著一群新兵蛋子前往鎮壓。結果，大橋斷裂，溺死者無數，唯有張生，識得水性，勉強存活。
這世間的悲劇，永遠都是屬於弱者的。
“凶手在聽雨洲。”三千低聲道。
果然，沐某魂魄不再風輕雲淡，顫抖著身子，轉而仰望同樣在顫抖的老槐樹。槐花簌簌，落了滿地，大概是儲藏了昨夜的雨水，在溶溶月光的映照下，竟然猶如淚珠般晶瑩剔透，仿佛當真有人在哭泣。
“嫋秋姑娘替凶手頂罪，沐先生包庇凶手。你們皆以為，這麽做就是幫助凶手逃脫法律製裁，至少能夠在凡界獲得片刻的幸福，或者僥幸的話，還可以避過閻羅殿的審判。事實上，凶手邪念頗重，殺的都是大奸大惡之人，必定認為自己沒錯，極有可能被邪氣侵襲，繼而蛻變成邪靈，唯有魂飛魄散這一條出路。”三千冷聲道。
沐某略顯動搖，可惜走完黃泉路後，還是沉默不語。
情急之下，雲闕握著沐某的肩膀，打算胡亂蒙一個名字，搜索來搜索去，不是茹瑰就是嫣娘。奈何他眼裏隻有三千，別的女子若不是足夠特別，壓根沒有印象。隻能咬牙切齒，吐出嫣娘二字。
結果，沐某神色慌張，顯然被雲闕猜中。
於是，三千和雲闕迅速完成押送惡鬼沐某的任務，然後趕往六重天太歲殿，尋求嫣娘的命格簿，恰巧撞見牛頭馬麵。
牛頭馬麵唉聲歎氣，顯然碰了一鼻子灰。
“三千姑娘，雲闕公子，請留步。主子說了，這命格簿，一半人為一半天定，若是泄露了先機，恐怕要報應到偷看之人身上。因此，日後即便是妖王索要命格簿，主子也會下逐客令。”婢女春春高聲道。
語罷，輪到雲闕唉聲歎氣，真真愁死人。
無奈之餘，三千、雲闕、牛頭馬麵，下到凡界聽雨洲。
然而，聽雨洲換了主子。頭牌茹瑰自梳婦人發髻，表示維持玉潔之身而不嫁娶，令無數鮮衣怒馬少年扼腕歎息。
“茹瑰姑娘好手段。”三千老實笑道。
可是，茹瑰專心撥弄幾枝槐花，淡然一笑。
“三千姑娘，雲闕公子，可否賞臉喝奴家沏的碧螺春。”茹瑰輕笑道，爾後燙壺、置茶、溫杯、高衝、聞香、品茶，姿態優雅，仿佛拈花，隻是嘴角輕輕**漾開一絲一縷的苦澀，借著冰玉裂紋茶盞的遮擋，不怕被人瞧見。
其實，瞧見又何妨，碧螺春終究與洞庭碧螺春有差別。
“茹瑰媽媽，知曉嫣娘媽媽的下落。”三千有心挖苦茹瑰做了老鴇，替雙目失明的采薇出口惡氣。
“風舞槐花落禦溝，終南山色入城秋。門門走馬征兵急，公子笙歌醉玉樓。這槐花，不大吉利。”茹瑰摘了一朵槐花，細嚼慢咽，味道清甜，卻解不開心中苦澀。
究竟，究竟她哪裏不夠好，可以改，改得麵目全非。
“茹瑰媽媽錯了，門前種棵槐，財運自然來。槐花生命力頑強，無論環境多麽惡劣，土壤多麽瘠薄，亦能傲然挺立，健康生長。因此，大饑荒時期，無數貧苦百姓依靠槐花、槐葉續命。”三千冷聲道。
語罷，三千拉起正歡脫地啃著櫻桃山楂的雲闕，離開聽雨洲。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不喜歡茹瑰了。茹瑰心中，隻有小情小愛，為了所謂的小情小愛，便掌握了正當理由去傷害他人。
這世間，除了小情小愛，還有家國天下。
果然，剛到大槐街入口，槐花枯黃，槐葉飄零，那棵老槐樹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而死亡。而嫣娘的倩影，正吊死在老槐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