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星辰你是海

第七章 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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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明明都是受害者,卻並不是同類。

臨行前夜,許茹慕翻箱倒櫃,找出了被她放置在箱底的一遝陳年文件。

她一頁頁翻看,裏麵有她的病例記錄,傷情鑒定書,還有兩本書, 一本是《複活》,一本是《小王子》。《複活》是陸立臻帶在旅行途中的讀物,《小王子》是他專門從新華書店買來給她看的。

傷情鑒定書,她不忍翻開。敲擊頭部、打斷肋骨,那可怕的場景, 至今仍是她的噩夢。

她隻敢回憶她醒來後在醫院的場景。她醒來的時候很虛弱,周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單,唯一別樣的色彩,來自坐在身邊的男孩子,他穿著藏青色的毛衣。他正邊哭邊給她講小王子的故事。

就是那個在火車站遇到的拿相機的大哥哥吧。

她知道,他來救她了,一路跟著她到了村子。然後,他被人販子發現了,人販子砸了他的相機,揚言要殺了他……她還衝過去抱著他, 想和他死在一起呢。

再之後,她被人販子帶走了,打暈了,昏迷了,不記得發生了什麽…… 再有模糊意識,是好像有人抱著她在黑夜裏、在雪地裏奔跑呼喊。

有人陷入雪中跌倒又爬起來,毅然決然地往前跑…… 她終於看清了他的臉,好看的幹淨的臉龐。

那一刻,她無比心安,身上的疼痛似乎也沒那麽難以忍受了。

她躺在病**聽他講故事,聽了一段,實在是不忍心他一直哭,

終於出聲:“哥哥……別哭了……”

“你……你醒了……”他激動得舌頭打結,趕緊擦擦眼淚,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二人沒有再說話,隻是好奇地看著對方,兩個人的眼睛都很大很亮。“不用害怕,我是好人。”她的眼神還有一絲畏縮,陸立臻敏銳察

覺到了,“警察和醫生救了我們,我們很安全。”許茹慕點點頭。

“我們還不認識,我先自我介紹。”和眼前的小姑娘已是共同經曆過生死大劫,卻還不認識彼此,也是很奇妙的事。他主動介紹自己: “我叫陸立臻,是央美攝影係大三的學生。小妹妹,你不用急著介紹你自己,你聽我說話就好了。”

他當初跟自己說話時嘴角帶笑,那般青澀俊俏的模樣,許茹慕真覺得幼稚得好笑,卻也莫名很感動。

想到他救了她一命,她真恨不得馬上原諒他,再次撲進他的情網裏,再狠狠地愛他一次。

可那也隻是一閃而過的念頭,她一笑而過。成人後的情愛世界, 果然和少女時不一樣,誰也不能抱著“少女情懷總是詩”的心態過日子。

成熟女人,就會計較,在愛情裏為自己考量更多。她的感情經曆很簡單,她對待感情很慎重。

她再一次想到陸立臻的幾段戀情,好像都是無疾而終的。他在成人世界裏的感情根本就是很失敗。

如果他們沒有分手,還繼續在一起,會不會也麵臨著考驗,麵臨著分手的命運?

可惜連假設也無法假設,他們早就分手了……

許茹慕很心酸,她不能像他的其他女朋友一樣,可以經曆外在的、客觀因素的考驗……她是被他刻意甩掉的,她覺得這對她不公平。

她覺得自己是可以堅持的,畢竟在得到他之前,她一直在艱難的

處境中堅持愛著他,而且愛了很久很久。她不相信自己會因為他的工作、因為他不夠有錢、因為他無法給自己安全感而放棄他。

她明明和別的女孩子不一樣,可他為什麽要先放棄她呢?

想到這些,她不由吸了一口涼氣,她的心又開始疼了,她真是容易給自己找罪受。

第二天一早,他們一行人約在機場會合。許茹慕又姍姍來遲,航班都快安檢結束了,她才出現。

“為什麽每次都是你遲到?”陸立臻在安檢口見到她,指責她沒有時間觀念。

“我趕上了飛機,又不是沒趕上。”許茹慕沒把他當回事,“你因為女生遲到生氣,我覺得約會也可以結束了。”

“這不是我們的私人約會。”陸立臻不依不饒,表麵指責她,實則在為自己辯解,“我請你吃飯,等你再久,我有說過一個字嗎?”

他說得好像有道理,許茹慕無法反駁。陸立臻已經順手拿走她的行李箱,取出一件件物品過安檢,看到那本老舊的《複活》,他有絲驚愕。過完安檢,二人一起登機,兩個人的位置是挨在一起的。許茹慕

坐好後,漫不經心地翻書看書。

“好難懂,真不理解某人居然看了兩遍。”許茹慕碎碎念,“某人”當然指的是陸立臻。

陸立臻聽到了,他確實看了兩遍《複活》,一遍是在他二十三歲的冬日旅途之中,一遍是在他二十四歲畢業的盛夏。這本書之於他的意義很深刻。

“這本書講的是關於救贖的故事,怎麽想到看它的?”陸立臻漫不經心地問。

“因為某些方麵,還是蠻有趣的。”許茹慕不好意思說實話,她把這本書當愛情小說看。

當年在病房裏,她偷偷翻看陸立臻的這本書,裏麵有個章節描述男主半夜三更抱走女主,那段內容看得她心潮澎湃,臉紅心跳,給她幼小的心靈帶來不小的震驚。

以至於,得到這本書後,她偷偷翻了一遍又一遍。

“我覺得你有點像故事男主角,個性很像。”許茹慕想了想小說男主角的個性,總結一番,“儒雅又流氓,懦弱又勇敢,好矛盾的個性。”

“是很虛偽。”陸立臻言簡意賅。

他如此坦誠,竟讓她不知如何應對。她對他燦然一笑,露出漂亮整齊的牙齒:“很有自知之明嘛。”

許茹慕又好奇地將注意力從陸立臻的側臉上轉移到他的手上,陸立臻也在看書,手上還拿著筆,很認真地做記號,許茹慕忍不住湊上前去:“果然是文藝青年,旅行路上總要帶一本書。”

她湊過去,書名像大字報一樣醒目,居然是張明楷的《刑法學》。“塗俊餘大律師在邊上,你還在研究這個?”居然看的不是文藝書,

許茹慕很意外。

“總不能什麽都不懂。”陸立臻看了眼塗俊餘,見他已在閉目養神, 便轉而對許茹慕說,“你有點吵,別打擾到大家休息。”

又被他嫌棄?許茹慕隻能安分地坐好,不說話,悶頭看書。

她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航班已經到達了。她的身上還蓋著陸立臻的衣服。

她真是處處得他照顧,許茹慕有些不好意思。

出了機場,就有警車來接,帶他們去往目的地。

“許女士,我是涼塢縣公安局局長陳燈。”陳燈向許茹慕介紹自己。許茹慕細細打量他,終於想起,就是眼前這個警察,當時負責給

她錄筆錄的。

“你好啊,警察哥哥。”許茹慕還是像以前那般稱呼他。

陳燈也沒料想,當年被拐的小女孩,而今已經是演藝圈的當紅明星。許茹慕小的時候就是美人胚子,而今身上更是散發著明星特有的氣質與光芒,那種璀璨,果然和普通人是不同的。

“感謝你能來。”陳燈很客氣,也很爽快,“接下來,要辛苦幾位了,我們要開始緊密合作了。”

一行人皆點頭會意。

車行山路,許茹慕四處張望,看著外麵重重的高山,她的記憶逐漸清晰。她從沒想過,自己還會再回到這個遙遠的邊陲蕞爾之地。

到了目的地後,許茹慕要先接受調查。為了防止串供,陸立臻被安排進另外的調查室。

許茹慕不情不願地與陸立臻分別,陸立臻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她耳邊輕輕鼓勵她:“加油,小妞。”

得到他的鼓勵,她才走進了調查室。昏暗的房間裏,已經有三位警官在等她了,她走到他們對麵的椅子前坐下。

確認信息後,警察對她進行詢問。

“再確認一遍,你是哪年幾月幾號被拐的?”中間的女警官問她。

“200X 年 1月 20日,那天我生日,我確信,我不會記錯的。”許茹慕很肯定。

“為何當初給我們的時間是 1月 21日?”女警官質疑她。

“我當時頭很暈,沒有仔細確認。抱歉,可能在這點上,你們被人利用了。”許茹慕很焦急,她又強調一遍,“我媽媽可以幫我作證的,她報過警。”

“這點我們也調查過了,你媽媽是 1月 21日報警的。”女警官提醒, “請你描述一下詳細的過程。”

“生日那天,我早上喝完粥出門,去徐老師家學鋼琴。路上,有一對夫婦攔住我說,他們是外地來的,沒有錢吃東西,讓我帶他們去吃麵。我信以為真,就跟他們走了,結果,到了那家麵館,他們就不讓我

出門了……”許茹慕一邊回憶,一邊哭,“我就是在那天被拐走的,那對夫妻,他們騙我,他們拐走了我……”

三位警察聽完後,微微點頭,他們也很難不動容。

“他們給我灌了不知什麽藥,我就昏睡過去。迷迷糊糊中,我知道自己被裝在蛇皮袋裏,塞進車子的後備箱,帶到了郊區。那個地方,有火車停靠等候,給其他車次讓行,他們趁著這個時間,帶著我偷偷上了火車。”許茹慕隻感覺心髒疼得厲害,她話語急促,盡可能清晰描述自己被拐的經過,“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在這個地方了……”

“他們把我帶到一處小山村,當時下著雪,他們讓我自己走。我不肯走,那男的拿棍子打我腿,打我頭……”許茹慕又氣又害怕,整個人都在發抖,“陸立臻也來了,他們發現有人跟來了,就去收拾他,把他的相機砸了,把他綁起來,關進牛棚裏。那很醜很凶的人販子,對著陸立臻拳打腳踢,還說要殺了這個大學生。”

“你確定,對方意圖殺害陸立臻?”女警官適時插話。

“我確定。”許茹慕眼神很空洞,麵上露著驚懼的表情,“他們準備用裝我的蛇皮袋子裝他沉屍。”

女警官記錄下來,示意許茹慕繼續講述。

“我上去抱著陸立臻,想要和他一起。可我馬上被帶走了,那人販子把我帶到另外一個房間,拿棍子打我,當時我是直接被打暈過去的……如果不是陸立臻趕來救我,我估計就死了……他走了兩天兩夜才走出大山,而我昏迷了整整十天……我還做了傷情鑒定,二級輕傷, 有證明的。”許茹慕每說完一句話後,都要沉思片刻,才能勉力接著說完,“我頭上現在還有傷痕,有乒乓球那麽大,被頭發蓋住了……現在我跳舞、拍戲,腰部多次受傷,都是因為舊傷複發,醫生說,運氣不好可能會癱瘓。”

三位警官針對許茹慕的說辭,又對比了之前的案卷記錄,逐一確認。對許茹慕的調查結束後,警官又向陸立臻確認信息。

“許茹慕說她被打暈後,你又解救了她,請描述下具體過程。”

“我解開了綁我的繩子,立馬去找許茹慕。當時兩個人販子不在, 隻有許茹慕昏迷在地上。我當即抱走了她,趁著這個機會逃跑。”

“他們為何不在現場?”女警官質疑。

陸立臻眼中閃過一絲悲哀,他無力地說:“我沒有留意到那對狗男女。”三位警官也比對了對嫌疑人的審訊,據嫌疑人交待,之所以會留

給陸立臻逃跑的時間,是因為許茹慕的售賣價格沒談攏。這麽漂亮的小姑娘,當然得多賣幾千塊,於是他們出去談價了。

“他們是想殺害你?”女警官看著陸立臻,繼續追問。

“是,那男的已經準備好蛇皮袋還有石頭,準備把我裝進去,丟村口的溪穀裏。”陸立臻冷笑,清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萬萬沒想到,我沒死成。”

“許茹慕當時受傷的部位,需要你再確認。”

“頭部後腦被銳器擊傷,肋骨斷裂,脊椎受損。”陸立臻回想了一番後說道。

“還有其他的損傷嗎?”

“沒有。”陸立臻抬頭,兩眼直視警官,無比確信地回答。三位警官記錄後,也沒有提出異議。

陸立臻走出調查室,許茹慕已經在等他。二人互相看著對方,那一瞬間的眼神,都帶著關切,像是很需要彼此。

“茹慕……”陸立臻輕聲喚她。

“謝謝你……”許茹慕望著陸立臻,對他表示感謝,“前些年都顧著追你,都沒好好感謝過你。”

“嗯?”陸立臻挑眉看著她,有意回避她的客套,“這些年光顧著叫你小妞了,忘記你本來的稱呼,宇宙無敵美少女。”

許茹慕被他逗樂了,他總是那麽不正經,連跟他客套,都能被他輕易反轉成撩妹伎倆。

二人離開公安局,塗俊餘已經在外等候。

陸立臻似已經與塗俊餘商量好了,他征求許茹慕的意見:“我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大瀑布嗎?”許茹慕一秒猜到,“我對這地方沒有好感,沒有玩的心情。”

“還是很美的,但我不是想帶你去旅遊。”陸立臻原是另有安排,“我們是想問你,你願意去見見其他的受害者嗎?”

“同一案子的嗎?”許茹慕問道。

陸立臻和塗俊餘互相看看,並沒有正麵回答許茹慕的問題。

陸立臻駕車,到了雙龍西麵的小村莊,三人下車。滑坡山腳下,有座孤零零的泥瓦房,七零八落,像孤墳一般,許茹慕看著那破敗的泥牆,心裏害怕。陸立臻拉起她的手,牽著她往前走。

三人走進屋中,四四方方十幾平的屋子,抬頭便見青瓦,沒有木板遮擋。也沒有一個房間,左右兩側各有一張床,角落裏有灶頭,堆滿了柴火,左側床頭擺著家裏唯一的家電,一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

縮在灶頭前燒火的老太,見有人進門,挪了挪身子,踱到三人麵前,陸立臻上前攙扶,並與老太說話:“大娘,還記得我嗎?我上次來過你家。”

老太打量陸立臻,點點頭。幾個星期前,陸立臻來的時候,還給她坐月子的媳婦遞了一千塊錢。

“你兒媳婦呢?”陸立臻問。

“下地去了。”老太憨憨笑笑,“一會兒該回來吃午飯了呢。” “月子沒坐完就下地?”陸立臻不由皺眉。

就在說話的間隙,一對夫妻進來了,妻子背著孩子,手上拿著鋤頭,丈夫扛著一麻袋番薯。

許茹慕看到她丈夫的時候,嚇了一跳。男人臉上有大塊的花斑、白斑,露出的手背上也有。

丈夫很瘦,背微駝,見家裏有人,有一絲不耐煩:“城裏來的人?幹嗎來的?”

“來看你們!”許茹慕應和。

男人看著眼前沒禮貌的小姑娘,心裏惱火,卻也沒有立刻發作。女人放下鋤頭,將背上的孩子放下來,改換抱在手裏,她認得陸立臻, 對陸立臻說道:“你們走吧。”

孩子麵色蠟黃,在她懷中呱呱哭泣。

婦女也不顧得有人在,直接坐下來,敞開上衣,露出**喂孩子。陸立臻和塗俊餘麵露尷尬,離開回避。許茹慕也羞紅了臉,她蹲

了下來,看著女人和孩子。“寶寶幾個月了?” “剛滿月。”

“這麽小,還是不能常在外麵吹風的呢。”許茹慕不由歎息,“他的臉很黃,會不會是小兒黃疸呀?”

因為好奇,加之周圍有寶媽科普,許茹慕儲備了不少育兒知識。“過幾天就好了,前幾天我發燒,熬不住吃了點藥。”女人也似心

疼孩子,“給他喂糖水,餓呢。” “家裏沒備奶粉嗎?”許茹慕又問。

“沒有。”女人搖頭,“我有奶,買了就浪費了,一罐要好幾百呢。” “該買的不買?生寶寶怎麽可以不給他準備食物。”許茹慕生氣,

她指揮一邊的男人,“讓他爸爸去買。”

“給錢呐……站著說話不痛不癢。”男人覺得眼前的小女孩很愛管閑事,她既然愛管,那就拿出點“誠意”。

“我要是給了,你拿去抽煙喝酒了怎麽辦?”許茹慕回嘴。女人見形勢不妙,拉著許茹慕往外邊走。

“你怎麽會嫁給他的?長得醜,還脾氣大,一點兒優點都沒有!” 許茹慕到了門口,終於忍不住對女人啐嘴了。

“他那是白癜風,不影響幹活。”女人似乎不介意丈夫的樣貌和病況,還為他辯解。

“你是被拐的嗎?”許茹慕聽了很心酸,想到她可能也是被拐來的。“我家也窮,但比這邊好點。我弟要娶媳婦,沒錢,我家就三萬塊

錢把我賣過來了。我到了這裏才知道自己被騙了,可是已經回不去了, 也隻好踏實留下來過日子。”女人說到自己的婚姻,並不覺得委屈。

“你這就算拐賣……”許茹慕心急如焚,這女人怎麽完全沒意識到,她被拐賣了呢。

女人茫然地看著許茹慕,檢察官也這麽對她說過,她還是不理解。“你丈夫對你好嗎?”許茹慕又問。

“打,天天喝酒,天天打。”女人邊說邊露出肩膀給許茹慕看,肩膀上巴掌大的烏青,“這都是他打的。”

“如果可以帶你走,你願不願意離開這破地方?”許茹慕狠下心, 她想幫麵前的女人脫離困境。

“走不了,這是我的家呀!”女人起初還覺得許茹慕熱心腸,跟她說好話,現在她開始反感許茹慕多管閑事了。

許茹慕無力地歎息,她也想到了自己,如果她沒有被拯救,她會不會也會像這女人一樣麻木不仁?

“我曾經也被拐過,他們也要把我嫁到這裏。”許茹慕說起自己的遭遇,“我才十四歲。”

“我十六歲過來的,今年二十六了,這個是我第二個兒子,大的在鄉裏讀書。”女人好像跟許茹慕又有了共同的話題。

許茹慕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兩個差不多年紀的女人,看上去卻天差地別。

許茹慕想到這個時間,和她被拐的時間幾乎是一致的,她們很有可能是被同一夥人拐來的。

“拐賣我的人抓到了,他很有可能也是拐賣你的人,你願不願意跟

我一起告他?”許茹慕試探著問。

“姑娘,你活得好,我沒有你那福氣,你就不要讓我折騰了,我幫不了你的。”女人不但不答應,反而勸告許茹慕。

許茹慕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心生無力之感,覺得眼前的婦女在鄙視她,可她還無法辯駁。

她的確過得很好,可這就代表,她應該當十年前的那場犯罪沒有發生過,她應該原諒暴力傷害她的嫌疑犯了?

她實在無法苟同,想到拐賣她的那對人販子,她隻有滿心的恨。當初她才十四歲,他們利用她的善良欺騙她、毆打她、拐賣她,想讓她嫁人生孩子,他們憑什麽?

女人見許茹慕不說話,以為她不高興了,她又反過來勸許茹慕: “姑娘,那個給我錢的男人,是你老公嗎?”

許茹慕看著站在遠處、正和塗俊餘聊天的男人,身材修長,樣貌俊朗,有人說陸立臻是她老公,她禁不住笑了。

“我還沒結婚呢。”許茹慕笑嘻嘻地告訴對方。

“我看他不錯,踏實,人好,長得也好,嫁給他吧,他會對你好的。”婦女好心勸她。

“嗯,我考慮考慮。”不知怎地,這女人的善良和樸實又讓許茹慕莫名很感動,往常她都是對拉郎配嗤之以鼻的。

她還真有那麽點想嫁給陸立臻了呢。

“我能不能抱抱你的孩子?”許茹慕也不忍再勸她,改而提議要抱抱孩子。

孩子交到許茹慕手中,許茹慕輕哼著歌,輕搖著孩子,嬰兒對她笑笑。

陸立臻也走了過來,他看到許茹慕抱著孩子,溫柔又充滿母性的樣子,心裏湧動著別樣的情緒。

她要是當媽媽,應該會是個辣媽吧。想到她初初長成時,亭亭玉

立一個少女,很是勾人。而今她已是輕熟女,更是讓他心動、迷醉。要是成了人妻有了娃,他相信她會很有母性,更有魅力。

跟一個深愛著的女人結婚生子,一起過一輩子,才是男人一生最該做的事。

許茹慕向女人許諾,會資助她的兩個孩子讀書期間的學費和餐費。女人聽完,很是感激。

很快,男主人催促妻子出門幹活,許茹慕同男人理論了一番,最終不歡而散,三人未告別便匆匆離去。

“你帶我去看被拐的女人,有意義嗎?她不配合作證,不會去維權,也是可憐可悲。再看她丈夫,確切地說,是收買人,沒本事還囂張打女人,我真想踹他!”許茹慕氣憤。

“小鳳的情況,已經算是好的。”陸立臻提到了和許茹慕交流的婦女的名字,接著,他又說了一個更極端的案例,“這附近還有戶人家發生了悲劇。一名殘障女被賣給單身漢當老婆,結果被有暴力傾向的丈夫活活打死了。”

許茹慕聽完毛骨悚然,一時間不敢說話了。

“老陸,你別嚇唬人小姑娘!”塗大律師今天話特別少,現在終於輪到他說話了。

“這不是嚇唬人,這是發生在我們身邊的真事。”許茹慕沉著臉, 無比嚴肅,她跟塗俊餘爭辯,“她的命都丟了,你卻告訴我這隻是嚇人?什麽意思啊你!”

“美女你說得有道理。”塗俊餘趕緊賠罪,附和許茹慕,“這女人太可憐了,拐賣婦女的這群畜生,人渣,殺人犯,得趕緊抓起來,通通槍斃。”

“哎……真難……”塗俊餘的說法還是難解許茹慕的心頭恨,她幽幽歎氣,無比惆悵,“人販子那麽多,騙子那麽多,他們隻敢欺負女人和孩子,真是狗東西;被拐的女人孩子,被賣被打,被逼著生孩子,還

有人死了……死掉的最可憐,活著的也過得不好,盡受欺負。大部分時候,人們是無力解救他們的,即便解救了,他們之後的生活依然糟糕……我想不出所以然,真是難過……”

“別難過了……你已經盡可能幫助他們了,但有些東西,不是我們能改變的。”陸立臻勸她。

“都怪你!”許茹慕斜眼看著陸立臻,他仍是一臉雲淡風輕、不溫不火的樣子,這讓許茹慕莫名想發脾氣,“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帶我來看被拐的其他受害人。你是不是想讓我記得你的好呀,是你讓我避免了這種生活……我一個人實在太無力了。”

說著說著,她哭了起來。今天見到了其他被拐的婦女,許茹慕覺得很委屈。她們明明都是受害者,卻並不是同類,沒有人認同她的做法,還有人覺得她是妨礙……她的信念也產生了動搖,她也開始懷疑和茫然了。

陸立臻感受到她的苦惱、掙紮,他試著同她分析問題所在:“茹慕,你是受害者,你不是正義的法官,你站出來,從來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你自己。你遭遇了傷害,你理應要回公道。壞人被繩之以法,才會停止作惡。如果放任,他們還有可能再來傷害你,或者傷害其他人。”

許茹慕怔怔看著他,他的眼眸深沉又純淨,這樣的眼神,卻出現在一個已有滄桑感的男人身上,真是難能可貴,她好像又被他深深地吸引了。

“說得對,有道理,我打住。”許茹慕不再發脾氣。

“你們倆郎情妾意的,不考慮下我這單身狗的感受?”塗俊餘見氣氛有點凝重,適時聊些輕鬆的話題。

許茹慕和陸立臻也不再糾結,他們都向塗俊餘投來鄙夷的目光, 許茹慕直接拿塗俊餘開涮:“切……不要臉……”

“你還單身狗?你女朋友不要太多!”陸立臻不認。

“哪有那麽厲害的,真像你說的,我也吃不消!”塗俊餘反駁,還

順帶把陸立臻拉下水,轉向許茹慕說:“你以為像你家的陸立臻呀,一夜三次都不夠。”

“你跟他胡說八道些什麽,這種事怎麽能亂說!”許茹慕的臉立馬紅了,她轉頭瞪了眼陸立臻。

“怎麽可能?你別上他當了,他狡猾得很。”陸立臻挑眉。

“看吧,被我一套路,就都承認了……”塗俊餘見許茹慕上鉤,很快把她往話題中心上引,“你們真可以重新開始啦,從情人開始,畢竟,和諧是萬事萬物之本嘛。”

“在女孩子麵前,你瞎說什麽呢?”陸立臻真覺得塗俊餘太損了。“他說得挺有道理的,你不是小三,盼著轉正嘛。”許茹慕卻意外

地沒有生氣,反倒毫不羞澀地接話,十足嫵媚,“相比新鮮感,我更看重默契程度,我不介意和前男友試試。”

今天,有人讓她嫁給陸立臻;陸立臻也對她眉來眼去,還勸服了她。塗俊餘還說陸立臻一夜三次,建議他們從情人開始……許茹慕想到他們之前的默契,她還真有些心潮湧動。

“試什麽?當你的人肉抱枕,床伴?”陸立臻卻開口反駁了。

“你當初恬不知恥地要和我前男友輪流上崗,現在怎麽不樂意了? 果然是虛偽的嘴臉。”許茹慕方才還對陸立臻有好感,跟他開玩笑,可他故作清高的樣子,讓她再一次不爽、失望。

“這就跟‘男的出軌包養小三小四,卻不允許老婆跟人有丁點曖昧’ 一個道理,犯賤。”她接著數落陸立臻,順帶數落了所有異性,口氣不小,女王範十足。

麵對她的指責,陸立臻一句話也說不上。他想承認自己配不上她, 想說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想對她說,她愛咋樣就咋樣,可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畢竟,是他把她拋下,一個人去重洋萬裏,是他千萬個對不起她。許茹慕睥睨著陸立臻,看他滿眼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的麵色柔和

了,可她仍是不依不饒。

陸立臻看著她,她真像是他養的又凶又萌的寵物小狗,再怎麽神氣,終是能讓主人心軟歡喜的。這隻小狗,還曾是被主人拋棄過的,不乖也不安分。

“我們走吧。”他換話題,給她開了門,讓她上車。 “你怎麽一點兒脾氣都沒有!”上車後,她一骨碌坐到副駕位置上,

繼續數落他。

陸立臻很是無奈地看著許茹慕,她的眼睛裏有怨念,也有渴望, 她想被征服。

可他知道,他現在征服不了她。他們兩個,誰也拿誰沒轍。

三人開車至雙龍市檢察院,季昕月已經做好接待他們的準備工作。居然是女檢察官,許茹慕很意外,簡單問候之後,許茹慕刻意問

檢察官:“作為女性,檢察官是不是也覺得拐賣是十惡不赦的罪行,對女性的傷害特別大呢?”

“是!”檢察官很好奇眼前這位光彩照人的女明星問話,她點頭表示讚同,“1997年《刑法》修正案,特別將‘拐賣人口罪’修改為‘拐賣婦女、兒童罪’,就是基於被拐賣對象大多為婦女、兒童,這是刑法給予的特別強有力的保護。”

許茹慕很滿意檢察官的回答,她也非常積極配合檢察官的問話。“我是 1月 20日被拐的。”許茹慕再度強調了自己被拐的時間點。“我采信了,就你的案子,我會以拐賣兒童罪提請公訴。”季昕月

表示,“嫌疑人目前所提的異議,都可以基於事實和證據,給予有力的反駁。”

“我可以放棄民事賠償,不要他們一分錢。他們的錢也是臭的,臭錢。我的目的隻有一個,隻希望從重判罰,我不會姑息,絕不原諒。” 許茹慕強調。

“這個你和你的律師確認。”季昕月提醒許茹慕,“你的律師已經了解詳情了,以下是部分可以公開的信息……”

隨後,季昕月交待了犯罪嫌疑人的基本情況,以及所涉的其他案件。

“根據調查結果顯示,嫌疑人王金貴策劃、組織、參與了至少九起拐賣婦女、兒童案件,分別是發生在 Z 省嘉桐市的‘120拐賣兒童案’, 09年 H 省瀘陽市的‘617拐賣婦女案’……”檢察官邊看材料,邊對他們作簡明交待。

這是許茹慕第一次知道壞蛋的名字,她的眼前浮現出那張猙獰可怕的臉。陸立臻似感受到她的不安,他試著靠近她,碰碰她的胳膊。

檢察官說完拐賣案情後,又說明了嫌疑人涉嫌故意傷害罪等多項罪名,同時,許茹慕了解到更多的共犯信息。

“應該是故意殺人罪,他們企圖殺害陸立臻呢。”許茹慕指出了這點。

“季檢察官,我也想知道你起訴的依據。”陸立臻也很關注。

“這個,你的律師已經提過了,意見作為參考。”季昕月已經與塗俊餘進行過交流,但她根據相關證據判斷,認為是故意傷害罪。

“一會兒又說我滿了十四周歲的,一會兒又是故意傷害,我搞不懂你們是不是真的在為我考慮?”許茹慕又急紅了眼,“算了,不說這個了。我隻想知道,按照這個量刑標準,法院會怎麽判?”

“我的量刑意見是,”季昕月望著眼前三位,他們期待的眼神讓她倍感壓力,她吸口氣,方說道,“無期。”

“為什麽不是死刑?”許茹慕站起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問檢察官。

季檢察官愣在原地,遲疑片刻才回答許茹慕:“從情感角度,也許受害人會認為嫌疑人該是死刑;可從法律角度,無期已經是能爭取到的最大限度的量刑了。”

“律師呢?你幫我說話呀?”許茹慕急哭了,她急著去翻陸立臻的包,拿出那本《刑法學》,慌亂地查找著什麽。

陸立臻幫她翻到了那一頁,他畫著最明顯的記號。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拐賣婦女、兒童的,處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罰金;情節特別嚴重的,處死刑,並處沒收財產。”許茹慕逐字逐句念著,“你看,可以判死刑的,他為什麽不能判死刑?”

“如果你要強求,我們再想辦法。”塗俊餘很冷靜,完全沒有平日玩世不恭的樣子,他勸許茹慕,“不同的情況,官司有不同的打法。”

“你們怎麽都不幫我說話?”許茹慕望著陸立臻,他站在那兒一言不發,她急著問他:“你呢?”

“小慕,我不知道……”陸立臻艱難地擠出一句話,相比許茹慕的憤怒,塗俊餘的冷靜,他是最矛盾的。

他無法勸說自己接受檢察官的量刑,也無法像許茹慕那樣心中早有定奪。他甚至不知該怎麽去定義,他覺得自己就是罪人。

失望,真是失望嗬。許茹慕冷冷地看了眼陸立臻。他躲閃,他後退,這就是她愛了很久的男人。

此刻,她終於認清了,他一如她身後的星辰,在她的世界裏星光閃耀,可那樣的浮華,卻是輕輕一戳,就會幻滅的。

“我已經不愛你了。”她揚著脖子對他說道,說不再愛的時候,像是在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