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如影隨行(2)
隻為舞蹈而生
陳木問涔,長大幹什麽?涔說,跳舞啊。我當然跳舞。涔鄭重地站起來,說,我要一直跳下去,直到腿跳沒了。
涔想像不出不跳舞的自己會去做什麽。生在舞蹈學院,長在舞蹈學院,媽媽跳舞,小姨跳舞。自己不跳舞,怎麽可能呢。就像小哥,要是不穿著白襯衫背著書包去上學,那怎麽可能。
涔,隻為舞蹈而生。
雖然從小到大,涔從未見過爸爸的照片,媽媽從沒對她說過什麽。涔便不問。隻有小姨說,涔,等你大了,就知道,還有另外的世界。涔便望著小姨,不問一個字。可是13歲的小哥曾說,涔,我是你的小哥,長大了可以像爸爸一樣照顧你。
紅絲帶
涔過14歲生日。媽媽不在身邊,涔習慣了。在媽媽的眼中,也隻有舞蹈。她也是為舞蹈而生的。涔和小哥,坐在花陰下,數著他們從小到大每一年的生日都在做什麽。小哥說,涔涔,等咱們老掉牙,還年年坐在這想,我們每年生日都做了什麽。涔笑,才不。你到時牙都沒了,難看死了,我才不要和你坐在一起。陳木說,到時我有假牙嘛,還是很好看的。
涔生在初夏,隻比陳木晚了10天。那一年的生日,好大的太陽。
然後就看見小姨逆光站在涔麵前,拉了涔走。涔也不問,從小到大,如果沒有人告訴她為什麽,涔從不開口問。走到舞蹈學院主樓門前,小姨蹲下來,用手攏住涔垂下來的頭發,說,涔涔,媽媽在紐約出了意外,你和小姨去嗎?涔也幫小姨攏了一下被水打濕的頭發,慢慢點點頭。
涔一聲不響跟著小姨,她們不再有別的親人。直到把媽媽運回國內,安葬。站在人群暗影裏的涔,聽見舞蹈學院的院長對小姨說,你怎麽可以把她帶去,她才幾歲?小姨隱忍卻堅持著說,那是她惟一的媽媽。她不去,難道你去嗎?
小姨慢慢蹲下身,抱住涔說,涔涔,難受就哭出來吧,有小姨在。涔涔,隻望著小姨,沒有眼淚。也慢慢說,小姨,你難受就哭出來吧,有涔涔在。
寒梅初綻
16歲,涔留校,與小姨一樣,成為一名舞蹈演員,教與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跳舞。
陳木上高一。還是白襯衫,大書包。放了學第一件事還是跑來看涔。涔還是笑笑地叫一聲,小哥。小哥便會變出涔的巧克力來。
那所有樹陰下的斑駁光影,就這樣伴著他們一起長大。
涔16歲生日,小姨在外地演出。小哥便逃學,兩個人窩在家裏自己做大餐。小哥給涔做了柿子雞蛋湯,雞蛋炒柿子。兩個頭埋在一起,大吃二喝。然後點燃蠟燭,小哥讓涔涔許個心願,涔說許好了,兩個人便一起吹熄蠟燭。小哥問,涔涔許了什麽心願。涔涔一笑,不告訴你。小哥說,從現在開始,每一年的生日,都要我給你做飯才行。涔涔就說,難吃死了。小哥說,我以後可以學啊。
涔18歲,學院公派她去英國交流一年。涔問陳木,小哥,我去嗎?陳木,笑笑說,去吧。明年我也考到英國去,我們就可以見麵了。涔問,真的嗎?陳木拍拍涔的腦袋瓜說,小哥什麽時候說話不算數?
小哥去機場送涔,用長長的手臂攬住涔,說,臭丫頭,在外麵乖乖的,要是讓我知道你不聽話,哼哼,等我去了英國修理你。然後遞給涔涔一個小紙包,說上機再看。小姨抱住涔,淚濕,涔涔說,我還沒走哪,就舍不得我了?我走了,正好不用煩你了,趕快談戀愛,人老珠黃地把自己嫁了吧。小姨攬著涔說,涔涔,答應小姨,從今天開始,無論遇到什麽,都不允許自輕自賤。涔,眨眼睛,笑笑的不應。
打開小小的紙包,是一層又一層的絲綿,裏麵有塊玉,上麵雕著:木石前盟。黃色的紙條上有一句話,涔涔,無論相隔多遠,記得這是我們的約定。
大霧下的想念
倫敦總彌漫著大霧。涔,穿行在濕冷的空氣中,腳步輕快。
涔的世界簡單,純淨。讀書,跳舞,寫信給小姨和小哥。
陳木問涔,涔涔,孤單嗎?涔說,不。在大霧中想念你們,很踏實。
涔收到小姨的來信,裏麵是一條紅絲帶,那是舞鞋上最美的蝴蝶結。小姨告訴涔,涔涔,這是媽媽當年留給你的。媽媽也給你留了一封信,下個月我會去看你。
如果
涔涔:
我是媽媽。
今天是你14歲生日。涔涔,你說過,你要化成最美的蝴蝶,永生在舞台上。這是好美的句子,可是並不要真的那麽做。像媽媽當年那樣,為了跳舞,可以做到一切不可能的事。如果你那樣執著,總有一天,當你愛上什麽人的時候,你會為他全然放棄或全然毀滅。
不要為舞蹈而生,才能不為愛而亡。有時,愛也是一種毀滅。
媽媽從不曾跟你講起爸爸,你從不問。媽媽甚至難以想像,你還這麽小,竟然可以做到。就像媽媽很少抱抱你,因為抱住你的時候,媽媽能感覺到爸爸的存在。媽媽,沒有勇氣。
媽媽想告訴你,你、媽媽,還有爸爸的故事。14年來,我們一直守在你身邊。
媽媽,這一生隻愛過一個男人。遇到他時,他已經在談婚論嫁,可是媽媽泥足深陷。媽媽這一生太驕傲,年輕時不懂,懂時已經沒有機會回頭。媽媽以為自己的美,可以戰勝一切世俗,包括權勢。
媽媽錯了。並且一錯再錯。
媽媽在這麽多年的等待之後,終於明白,其實媽媽無可等待。你的爸爸並不曾真心愛。如果他愛,他不會要我等待。而這自私殘酷的愛,誤了你。
媽媽一生除了跳舞,並不曾真正被人愛過,也不曾真正愛過你。媽媽無可留戀。
這條紅絲帶,留給你,媽媽愛你,雖然這麽多年,媽媽甚至不曾抱抱你。
涔涔,要懂得及時轉身。無論什麽時候,不能放棄自己。
媽媽,愛你。原諒媽媽。
你的爸爸,叫陳染。原諒他,因為媽媽愛他。
葬
涔回舞蹈學院已是半年後。涔長大。
涔去見了陳染,站在他的辦公室,涔第一次仔細看了他的辦公室。然後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她隻看著他,無話可講。
陳染問他,你想要什麽。涔笑,要什麽你都給嗎?
陳染說,物質上的,我全部能給。
涔說,好。
涔去了上海讀書。在舞蹈學院消失。
涔回來時,陳木已經去了倫敦,去讀書,讀他喜歡的生物化學。小姨去了瑞士,不再跳舞。涔和小姨收拾東西時,涔突然問小姨,我們都不跳舞了嗎?小姨停住,無法回答涔。
送走了小姨,涔自己坐飛機去上海。家,就這樣一個個離開,被放下。除了舞蹈,她們一無所有。如果不跳舞,一切像水上波痕。
我將把你遺忘
涔讀了經濟學,同時修法語。涔的數學太弱,請了補習老師,從初中課程一點點教起。除了學習,涔不邁出校園一步。教室,圖書館,是涔全部的世界。還有給小姨寫信。
小姨:
上海的11月很美,走在南京路上,可以看到很多漂亮女子,修長的腿,在微涼的空氣中穿行,像魚兒遊過清涼的水,仿佛有微微的風掠過。我請了家庭教師,幫我補習數學。涔涔好笨的,從來沒算對過題。我會努力的,不要擔心。
小姨,你還好嗎?
小姨:
過年,我不去你那裏了,我留在上海溫習功課。見不到你,會寂寞,可是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邊。涔涔長大了,我知道我做什麽,放心吧。
小姨,你快樂嗎?
小姨:
上海的春天,好美,雖然有些空氣浮躁,可是很熱鬧。小姨,我交男朋友了。他人很好,高高的個子,有點黑,是湖南人。有一雙很漂亮的大眼睛。一直在幫我補習數學。下次,我把他的照片寄給你。很帥的男孩子。
小姨,你幸福嗎?
小姨:
我考試得了第一,他請我去吃了飯。我們一同在南京路上走,他牽了我的手,送了我一隻紫晶的手鐲,很漂亮,有風的時候,會輕輕碰觸,像泉水跳過小石子,心裏有小小的喜悅。
小姨,想念你。
小姨:
他的爸爸媽媽來看我。是很和氣的一對老人,我們一起在校園外吃了飯,然後散步回來。
突然有一點不真實的感覺,戀愛就是這樣嗎?
他對我說,他愛我。小姨,那一刻,我的心好疼。
我很想念你。我才知道,無論,相隔多遠,我們始終是連接在一起的。
我們在佛前許願
浩,在涔第一次踏進教室的時候,看見涔蒼白、沉靜,像陷落的海底之心,無人可以驚擾。他替她補習數學一年,她沒認真看過他。等涔可以自己做高數時,第一次對他綻放笑容,雖然那如雨落梨花,不著痕跡。
涔像他的一個小小的夢魘,有些事明知,卻拿自己無能為力。
他第一次在佛前牽她的手,是在相識兩年以後。涔的手心冰涼,在上海的6月。他轉頭看涔,涔隻抬頭望著佛陀。然後慢慢轉身對浩慢慢微笑,問他,如果有一天,你的城池陷落,你將如何?
浩不知道,如何嗬護涔,因為浩知道,她的魂不在這裏。可是,浩無法放手。有些相遇,無法挽回。除了等待,我們無力改變時光的痕跡。
奈流光無力
涔就這樣讀到大四,在上海這座城市,沒人知道涔會跳舞。涔也從不曾在上海的流光裏,舞動自己的腳步。涔會想起以前的自己站在誰的麵前,說,我當然跳舞,直到腿沒了。
小姨結了婚,嫁了一個和藹的瑞士佬,來看了涔一次。小姨說,涔涔,浩是不錯的人。雖然小姨知道,你青春還長,可是,一生再長,真正能愛的人有幾個?他懂得等待,你還要什麽呢?涔笑,浩如水波,無聲中有著巨大的力量。可是,我知道,無聲中的他,是如此疼痛。
那一年聖誕,涔與浩去普陀。盛大的煙火下,是浩與涔安靜的臉,他們的手是緊握的。夜裏,涔與浩倚著賓館的玻璃窗,聽浩給涔講小時候如何過年。涔睡了一小下,醒來,看見浩的眼光明亮,宛如天幕中的星,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用眼光為她哼唱搖籃曲。
小涔,不哭,我知道你要和我說什麽。可是,讓我守著你吧,夜裏害怕的時候,可以看到我在你身邊,有我握著你的手。
浩,你於我有恩,我於你……浩掩住涔,不讓她再說下去。
小涔,上海好美,讓我可以遇見你。
奈重逢,波不顧人
小涔開始實習,她進了上海國際貿易中心。穿行在上海街頭,涔再不是4年前無聲無息的小女孩。上海仍然是不熟悉的,卻不再陌生。浩碩博連讀,還在學校做著乖學生。等涔下了班,回到學校,浩便牽著她,坐在上海校園安靜的夜色裏。日子就這樣天長水遠,淡然自若。
6月1日。下了班的涔,買了一個大大的史努比,滿心滿懷地抱回來。嘴裏還忙著吃一個快要融化掉的聖代。夜色,正慢慢襲來,影正將天光轉成淡紅淡金色。轉過林陰路,涔一跳一跳地往宿舍來。然後看見站在樹陰處的男孩子,有花瓣緩緩落下,男孩子正看著她這樣一路跑跑跳跳地過來。慢慢地笑著。
涔,停下腳步。
1432天,小哥,已經長成男子。
像當年在樹陰下等待涔涔一樣,他還站在那裏。涔涔會把小黑手掌放在他眼皮底下,然後被刮著小鼻子,等著巧克力變出來十年雪絨花
一生中有多少個十年?又有多少個十年的等待?又有多少能持續十年的思念……雪絨花是奧地利的國花,而每年入冬的那一天,就是奧地利的絨花節。這一天,人們都會用白色絲帶在胸前係上一枚精致的蝴蝶結,當地人叫它絨花結。它象征著潔白的雪絨花,寄予著人們對於美好、純潔的向往。
而這一年的絨花節,格拉茲小城上空飄起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大雪漫天飛舞,雪花飄落在一個剛剛從異國他鄉歸來的男人身上,也打濕了他胸前的絨花結。他小心地把雪花放在掌心,看著它們慢慢融化。
這個男人名叫凱文,若幹年前的絨花節,正是他向未婚妻艾薇兒求婚的日子。在小城的一家咖啡吧,他們為彼此係上絨花結,他們還有個共同的習慣,就是係完絨花結後還會在上麵用手指畫一個圈。艾薇兒總說這樣才會幸福。
可是,凱文萬萬沒有想到,就在他們婚禮的前夜,艾薇兒在回家的路上遭到了歹徒的強暴!一瞬間,幸福就被擊得粉碎!精神幾近崩潰的艾薇兒選擇了用自殺來結束這一切,她默默吞下了上百片安眠藥……那年的絨花節,他們的世界充滿陰霾。送到醫院,艾薇兒經過搶救總算保住了性命,但是因為腦部長時間缺氧,她一度處在昏迷狀態。
曆經了七天七夜的昏迷後,艾薇兒終於醒了。可艾薇兒的父母擋在病房門口,不讓凱文接近艾薇兒。原來,蘇醒過來的艾薇兒失去了所有關於凱文的記憶,醫生說這是選擇性失憶症,當人受到刺激時,會逃避性地藏起一些記憶。
艾薇兒父母老淚縱橫,他們聲淚俱下地懇請凱文不要再出現,“就讓她忘了那一切吧,你的出現會勾起她傷心的過往,她可能會再度陷入昏迷,甚至又選擇自殺。”隔著厚厚的玻璃窗,他遠遠地凝望著艾薇兒平靜的臉,這成了他記憶裏最後的印記……“第十個絨花節了。”凱文心裏默默數著,到今天為止,他退出艾薇兒的生活已經整整十年了。雪越下越大,凱文走到一家咖啡吧門口,他一下子喜歡上這個咖啡吧的名字——“絨花驛站”。
“歡迎光臨!”年輕的女店主笑容溫和。她沒有抬頭,正忙著給咖啡吧的每個杯子上係絨花結。一旁的爐子上正煮著剛剛磨碎的咖啡豆,濃鬱的咖啡香,溢滿了整個房間。
凱文在吧台上坐下,看著女店主那柔和細膩的側臉,不由得又想起了艾薇兒那張美麗的臉。他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變成一個小小的絨花結,被她繞在指間。他品了一口咖啡,忽然對店主說:“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吧。”女店主語調輕柔。凱文的心揪得更緊了,他說:“一個男人堅守了十年的愛情,一個女人因為意外已經遺忘了十年的愛情,你覺得還能開始嗎?”
“既然你這麽愛那個女孩,她不記得也沒關係,重新開始吧,再追求她一次,重新談一次戀愛,也很不錯吧!”女店主抬起頭,帶著淺淺的笑,兩個嬌小的酒窩透著紅潤。
“但是,”女店主低下頭,似乎若有所思,“但是如果她已經結婚了,那你還是放棄吧,不要傷害另一個男人。”女店主的眼神一下子傷感起來,她看了看坐在不遠處的凱文。
此刻,凱文正情不自禁地將咖啡杯上鬆掉的絨花結係好,末了他習慣性地在上麵畫了個圈。這一切讓女店主看在了眼裏。“你的絨花結鬆了,”女店主柔聲道,“我幫你再係一下吧。”她走到凱文麵前,低頭幫他重新係好,末了也畫了個圈。
這讓凱文猛地抬起頭,他看見了女店主的臉。他的心都要碎了,眼淚幾乎溢滿眼眶。在他麵前的,正是十年來讓他魂牽夢縈的艾薇兒!十年前的這一天,她也為他做過同樣的動作,隻是現在……難道她已完全認不出自己了嗎?
就在同時,凱文瞥見了艾薇兒無名指上漂亮的結婚戒指。原來,那些沒有自己的日子裏,她真的過得平和安詳,甚至已經有了愛情的歸宿。一滴溫暖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落在凱文胸前的絨花結上,濺在艾薇兒手指上。女店主再也抑製不住自己的眼淚,她真的就是艾薇兒。她摘下戒指,放在凱文手中。那幾個如雪絨花般美麗的字母清晰地跳入凱文的眼簾——戒指裏刻的,是凱文的名字!
“真的是你嗎?凱文?”幸福的淚水終於交織在了一起,咖啡吧裏的絨花結也在為他們起舞。其實,愛情裏的一次意外便是人生中的一個驛站,隻有兩顆相愛的心相碰才能係出美麗的絨花結,當然不要忘記還要在上麵畫一個圈才會幸福……血信
她有一個九曲連環的愛情故事,與一位遠在新疆喀拉昆侖山邊防哨所的軍人的愛情故事。
軍人一直愛著她,她也一直愛著軍人,但誰也沒有捅破那一層薄如蟬翼的愛情窗紙。軍人想,他吃苦,他不能讓他所愛的女孩也吃苦。她沒有向他表白之前,曾多次與她母親說起了他,可是母親聽後臉上如下了霜的天空。一個出身書香門第科班畢業生愛上一個農民出身隻有高中文憑的窮當兵的?是腦子進了水吧?
依然魚雁不絕,彼此都沒有提及到愛和婚姻,但兩人卻心心相印心照不宣地愛著對方。終於,女孩決定給軍人回個信,告訴他,她要與他結婚。如果不是那天作出的決定,如果不是那天寫的信,如果不心急如焚地要把信寄出去……或許,一個平凡而美麗的愛情故事即將開花結果。
可是就在那個夜幕降臨的夜晚,寫完信後的女孩迫不及待地騎著一輛腳踏車,幸福地朝郵局方向去了。離郵局還有幾米遠的地方,一位喝得酩酊大醉的司機似乎要把女孩子當作靶子瞄準,刹那間,貨車像一頭麵目猙獰的怪獸,無情地把女孩連人帶車拋出公路,女孩在空中劃出一個美麗的弧線。
當人們趕到她的身邊時,她已血肉模糊,氣若遊絲。人們發現她的左手還緊緊地攥著一封信。細心的人還發現,她的眼裏閃著一種虛弱而近乎譎秘的光,那道光似乎可以穿透任何障礙,當它抵達幾米遠的郵箱後便戛然而止。就在人們手忙腳亂地把她抬上救護車的時候,她的右手無意中觸到了車門邊沿,繼而,她的手化成了一把有力的鐵耙子反扣著勾在車沿上。人們努力地掰開也無濟於事。終於有人明白了:“你是不是現在要寄這封信?”女孩的嘴像一道生了鏽的閘門艱難地打開了一個小縫,接著,人們看到她虛弱的眼光像一盞剛挑拔了燈芯的燈一樣倏地提高八級的亮度,直到她看到別人把信投進信箱的那一刹那,她眼裏的那盞燈像是已燃盡了燈油似地慢慢暗淡下去,那雙長長的眼睫毛像兩隻受傷的毛毛蟲無力墜落,此時人們觸目驚心地看到,那隻死拽著車門邊沿的右手,像一枝被狂風吹斷了的樹枝,搖搖晃晃地垂掛在還僵直地指向郵箱方向的右臂下。
有人含淚地別過臉去。後來醫生解釋說,其實,她的右手在她被大貨車拋出後落地時就斷了,可是人們卻怎麽也想不通它怎麽還能有如此力量拽著車門邊沿。
那封信送到軍人手裏時,沾在信封上的幾滴血跡也早已變成了褐色的圈圈,像幾個深邃得令人感到絕望的無底洞。
得知女孩寄信時的情景,軍人沒有哭,隻是10年過去了,軍人再也沒有找過女朋友,他似乎在默默地等著一位遠航的愛人歸來。
那位軍人就是我的這位初中同學
明天就要開始工作了
明天就要開始工作了。
離開家時,媽媽很擔憂地看著我,叫我要注意身體,末了還來上一句“要記得和博士保持聯係。”笑,我沒有辦法跟她說,我實在無法對博士有任何心動感覺。我不再期望**四射的戀情,卻也不想僅僅為了年齡或為了他的學曆之類就這樣妥協了。就像我跟楊老師說的,我不敢想如果有一天博士要拉我的手,我想我會很抗拒。
那天看到博士在短信裏叫我洋娃娃我直接倒向椅子背,我無法接受這樣的稱呼緣於那是一個我一點都不喜歡的人。
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真的太挑剔了,為什麽所有人都覺得博士和我簡直是佳偶天成,而我卻還在猶猶豫豫。
現在很害怕與家人一起和別人吃飯,我的個人問題是必然會被問到的,而一被問到,爸爸媽媽竟然是那麽窘迫的表情。那天聽到人說我是個老大難,心裏一驚。我從未意識到這個問題已經有這麽嚴重。我並非不想談戀愛,不想找個人在一起。隻是已經走到了今天,我更不想再將就再湊合再隨便妥協。我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堅持多久,不過是想要一個從容溫和的男人,讓我覺得值得為他做一個純粹的小女人,讓我覺得值得為他再綻放一次。我希望還有足夠的力氣支撐自己走到看見那個人的那一天。
昨天驗證了我對博士的感覺,原來從一開始我的字字句句,一舉一動皆在他眼裏。忽然恐懼。從前一直以為遇見的都不是對手,現在才知道,分明就是從沒遇見過真的對手。真的遇見了,才知道,所謂棋逢對手是很考人的一件事。對著一架X光,被照個透明,無處遁形,原來這樣可怕。
他昨天笑著問我怎麽會對他用可怕這兩個字,我說是,絕對是,可怕。記得有些時刻我覺得我馬上要被眼前的男人逼瘋,而他竟然還是氣定神閑,一句一句毫不留情地把我的盔甲件件卸下。眼前的這個男人,我看不出他對我可有絲毫憐惜。他的確紳士而細心,出差回來會來接我吃飯,會說聽到我的聲音很高興而激動,可細細回想,這一路,他做得滴水不漏,處處為自己留足了後路。才明白,他是隨時可以撤退的,我卻把自己暴露在槍口下,前無去處,後無退路。一切好像從一開始就慢慢偏離軌道了。我所有努力都像對著空氣揮拳,拳拳落空,無能為力。
博士說他沒有時間了,他沒有時間再去談一個小女朋友,然後花幾年時間等她成長,他沒有時間。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因為我現在同樣沒有時間去試一個男人是不是真的適合我,等發現不適合了再換。但是這樣明白地聽他說出來,心還是一點點涼下來。跟他說,怕的不是現在有差距,或者現在不夠了解。怕的是根本沒時間叫他看見我的好,一切已成定局。怕的是,在明白些什麽之前,一切已經來不及。不再有說話的欲望,他說“其實不是說你一無是處,隻是我已經很清楚自己要什麽,而且,對你是恨鐵不成鋼,你到底懂不懂什麽叫恨鐵不成鋼?!”我不想說話。什麽都不想說。眼前這人,看得出我所有缺點,我的自負,驕傲,我的死要麵子。而且他不留任何情麵,這叫人絕望。我一直說,想要找一個比我更驕傲更自負的男人,不然“治”不住我。可是真的遇見了,我才知道那是很折磨很考驗的事。我仿佛又回到在北京時去麵試的時刻,麵對著一個隨時準備挑剔我,隨時準備找出我的漏洞毛病缺點的考官,縱然再怎麽自信,氣勢上已經先輸了一半。
博士看起來就是個水很深的人。他已經太成熟太沉穩太能夠掌控局麵,我無所適從。也許,現在惟一可以避免的就是,有一天被迫撤退的時候,還可以全身而退,而不是丟盔棄甲,落荒而逃。我想,既然已經沒有退路,也看不見方向,我隻能這樣向前走了。
好奇心能殺死貓。
博士今天和我告別的表情,讓我覺得好奇心其實可以殺死人。也許,這一次,是大錯特錯,在他麵前,怎麽可以玩小伎倆。當他麵無表情地說,他在想我的直覺時,我就聞到了失敗的氣味。一敗塗地。但是,已經來不及。
明天要開始工作,未嚐不是好事。隻有在工作的狀態裏,我才覺得自己是安全的,是可以自己掌控局麵的。
我將爬起來,再度起飛
幸福在左,金錢在右
一
我曾經也是一個很幸福的女孩子,有溫暖的家,有疼愛我的爸爸媽媽,那時候家裏開了家玩具廠,生意不錯,而我正在衛校讀書,很快就要畢業了,一切看起來似乎是那麽的美好。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個秋天的傍晚,爸爸說他明天要去南京參加一個定貨會,媽媽也嚷著要去見見世麵,我當時還開玩笑說:媽媽是怕爸爸一個人走了,不再回來,所以才會跟去的。直到現在想起來,我都會懊悔地扇自己耳光,因為我的那句玩笑竟然真的應驗了——他們在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到家時,兩個活生生的人已成了骨灰盒裏兩捧小小的白灰,我的爸爸和媽媽就這樣一起走了。
那年我剛剛17歲,便已成了孤兒。
爸媽去世後,叔叔把玩具廠轉讓了,存了50萬元在我名下,其實我很清楚實際上並不止這個數,但是我並不在乎,錢對於當時的我來說不過是一個空洞的代名詞罷了,就算再多也換不回爸媽的命。
二
不久之後,我便從衛校畢業分到了區醫院做了一名護士,就在那時我認識了鄭磊。
鄭磊是我們醫院的實習醫生,家在農村,沒什麽背景,當時的工作是去是留還是問題。也許是因為那個冬天太冷了,我們彼此都需要溫暖,於是便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實習結束後,鄭磊順利地留了下來,是我托人打點的。
到了春天的時候,我和鄭磊同居了。我們一起上班下班,一起買菜做飯,開始柴米油鹽地過日子。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們之間有沒有愛情,鄭磊從沒說過愛我,我也沒說過愛他,但是我知道他能帶給我溫暖,對於那時的我來說,這一點溫暖就已經足夠了。
轉眼我們在一起已經5年,5年的時間不算太長也不算短,這期間我升職做了護士長,而鄭磊已經辭職下海,開了一家裝修公司,是我拿出了10萬塊錢為他注冊的。這些年在一起,鄭磊似乎已經習慣了花我的錢,而我也覺得無所謂,畢竟他是我的愛人,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惟一的親人。這時候,我已經完全從失去雙親的悲痛中走了出來,那點溫暖已經滿足不了我,我開始渴望一份安全踏實的感覺,但是鄭磊卻從不提結婚,而我也不是個喜歡用歇斯底裏來達到目的的女人。
日子過得越來越平淡,我們還沒有結婚卻已經有了一種老夫老妻的感覺。
三
說不清從什麽時候起鄭磊迷上了網絡,每天一回到家就去書房上網,我知道他是在跟女孩子聊天,但是卻並不擔心,我一直覺得那種虛幻的東西根本無法破壞實實在在的生活,我們畢竟在一起已經5年了,就算沒有了**至少還有份習慣在裏麵,所以我從未想過有一天鄭磊會離開我。
有朋友勸我說:“於帆,別太大意了,其實有些感情危機往往出現在太過信任對方的時候。”我聽了隻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事實證明朋友的話是正確的,因為鄭磊終於向我攤牌了:“於帆,我們分手吧!小蔓要我跟她結婚,我已經答應了。”我愣在那裏半天沒說一句話,我知道小蔓就是他的女網友,隻是我不明白,我們在一起5年了他都從沒提過要結婚,如今卻要和一個剛剛認識幾個月的女孩子結婚,突然之間,我感到了一種極度的幽默。他沒再說什麽,甚至連一句“對不起”都沒有,便起身開始收拾行李。
我5年的感情就這樣結束了,就像做了一場夢。鄭磊離開不久,沒有告訴我一聲就把我們住的房子賣了,房子雖然在他名下,但當初買房子的錢我也出了一半,可現在他竟然一聲不響地就把房子賣了,這個自私的男人就連分手了還不忘拿上我的最後一筆錢。
四
時間慢慢撫平了我內心的傷痛,一年以後,經人介紹我認識了家明。
家明的條件不是很好,他是名軍人,家在偏僻貧窮的山區,而且家裏還有一個體弱多病的老母親和一個剛剛讀高中的妹妹,他是在部隊通過自己的努力考上軍校的。第一次見麵,我對他的感覺很一般:黑黑的,高高大大的,長得也不英俊,但是經過了第一次的教訓,對於愛情我已經現實了很多,於是在見過一麵之後我們開始交往。
相處之後,我才發現家明其實是個很細心的男人,細到變天的時候,便打電話叮囑我多加件衣服,細到我哪怕隻是打了個嚏噴,他就會緊張得把各種各樣的感冒藥都買了回來……說實話,自從爸爸媽媽去世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對我這樣好過,即使和鄭磊在一起整整5年,他也未曾這樣細心地對過我。
一切都在重新開始,終於有一天我突然發現,自己心上的冰已在不知不覺中被家明的溫情融化了。
五
轉眼我們在一起已經1年的時間了,有一天家明突然告訴我要把媽媽接過來,原來他前幾天接到妹妹的電話說媽媽的心髒病又犯了,因為怕花錢老人就硬撐著不去醫院看,隻是大把地吃“速效救心丸”,家明對我說這些話的時候,眼圈紅紅的。
很快家明便把媽媽接過來,在我們醫院做了係統的檢查。檢查結果出來後,醫生告訴家明:他媽媽的心髒病已經很嚴重,需要馬上換瓣膜,手術費連同瓣膜的費用差不多需要20多萬塊錢,如果不手術的話,他媽媽也許就隻有幾個月的時間了。那一刻,我看到家明的眼神一下變得絕望了,坐在椅子上好久沒說一句話……我知道20多萬的手術費對於一個窮當兵的來說,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就算這小半輩子也不一定能賺得來的。可是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含辛茹苦養育了自己的母親就這樣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撒手人寰,也一定很痛苦。那段時間,我經常看到家明一個人暗地裏偷偷流淚。
說實話,我手裏還有30萬的存款,雖然曾想過拿出來為家明的媽媽做手術,可是一想到跟鄭磊5年的感情,到最後自己卻是人財兩空,便又猶豫了,我真的不敢再輕易付出了。就在我思前想後猶豫不決的時候,家明的媽媽又一次病發住院了,這次醫生最終沒能挽回她的生命。
葬禮上我哭得很傷心,或許是因為內疚也或許是後悔。
六
家明媽媽去世之後,一切很快又恢複了正常,家明還是一如往常地對我好,隻是不知為什麽,我心中總感到隱隱的不安。
兩年以後,他妹妹也考上了大學,而家明馬上麵臨轉業了,我們的感情已經水到渠成,他已經答應我轉業以後留下來,於是便決定結婚。那段時間我們像所有即將結婚的年輕人一樣,忙著逛街買東西,打掃衛生布置新房,雖然很累但卻覺得非常幸福。可不知為什麽,上天似乎總是在故意捉弄我,就在婚禮的前一天,家明竟然無意之中看到了那張30萬的存折,而且上麵明明白白寫著存入日期是在4年以前,當時他隻是怔怔地看著我,然後一句話都沒有說便轉身走了。
那天我沒有去找家明,因為事實已經讓我無話可說,他也沒來找我,哪怕是為了質問我,但是沒有,也許他覺得錢是我的,他沒有權利要求我拿出來為他媽媽做手術,但是他又無法接受自己的愛人,明明有能力救自己的母親卻袖手旁觀。
當我再次找他的時候,他的戰友告訴我家明已經在幾天前轉業回老家了。
幸福又一次與我擦肩而過。
我不明白,幸福跟金錢在我身上為何總也無法保持平衡,始終一個在左一個在右,當我抓住金錢的時候,卻失去了幸福,當我擁有幸福,金錢卻又顯得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