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萍水相逢的愛情(3)
蜘蛛之尋(三)(3)
柳樹成排的林蔭道,長得不見盡頭,梳著小辮的**,在等我放學。
“稻子哥,今天老師講的什麽?”
我搖頭晃腦地說:“醉別西樓醒不記,春夢秋雲,聚散都容易。”
“什麽意思?”她背著我的書包,一臉疑惑崇敬的神態。
“傻**,哈哈哈!”我得意地搶過書包拋上天。
她愣了一下,咯咯地笑起來,聲音像銀鈴一樣清脆。
那年,**十二歲。
“先生,你要買什麽,我幫你推薦。”
我定了定神,身穿工作服的小姐截住了我,語氣軟中帶硬。我恍然發覺自己在這裏信步走了好幾圈了,也許她把我當小偷之類的了。
我毫不客氣地問:“我像小偷嗎?”
她愣住了,我走上前拿了隻牙膏結賬,聽到她在後麵小聲地說:“不是小偷怎麽知道我把他當小偷?誰買一支牙膏還窮逛這麽久?”
我無心再計較,今天一切都顯得有點反常,我知道是緣與昨晚的那個夢。
老陳是我眾裏尋它千百度的經銷商,也是我在這個城市最好的朋友。所謂朋友,也隻過是單純喝酒打牌的那種。老陳和老婆離了,無牽無掛,他深知家中沒有女人的好處,時時給我說嘮。
女人是條繩,綁手綁腳不說,還想綁住你的心,男人絕不能屈膝在女人裙下,一旦如此,跪下去的豈止是黃金萬兩就能脫身的?
我不以為然。女人大可不必太在意,但偶爾地寵寵她們也無妨,男人賺錢給誰看?即使不是為女人,也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成就感,女人的驚喜歡呼(哪怕是虛偽的)往往能讓這種成就感顯得更為豐滿,所以我不像老陳對女人那麽吝嗇,也因為此,我的口袋遠沒有他厚實。
無論消費什麽,一律是老陳買單。並不是我小氣,而是他對男人尤其是對我這個財神爺而言格外慷慨大方。還有一點就是,我相信老陳是寂寞的,花錢是排遣寂寞最好的方法。我可不想破壞他的平衡感,所以受之無愧。
我躺在柔軟的沙發裏閉目養神,他紅光滿麵地走進來,大力拍我的肩:“怎麽,病懨懨地?在米米那耗了精力?老弟,你又幫了我一次,明年的政策好像又寬了不少啊!雖說你們是小品牌,但確實利潤比名牌產品豐厚,我倒希望就這麽著,狠狠地賺一筆。”
我們的燈具確實質優價低,沒廣告沒太多人員費用,像整個華中市場,就我一個光杆司令。投資少,當然利潤要豐厚才過得去嘛!老陳是網絡非常健全的經銷商,產品一經他代理,很快被地級分銷商瓜分了。市場是塊大餅,所幸我們也咬上了一口,份額不大,但足夠吃飽。
老陳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他代理的都是小品牌,但利潤豐厚。有一點很值得我欣賞,他從不接假冒偽劣的產品,哪怕轉手就可以贏取暴利。這也是應了他常給我念叨生意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決不能讓錢左右了忠誠’。
我和老陳氣味相投,於情於理,我總是竭力為他爭取政策,他代理我們的產品也因此而賣力,這個市場較之廠部在全國其它的市場更穩定。總部基於我的業績想上調,被我婉言謝絕。與其說我不貪婪,還不如說我的責任感還沒那麽強,這樣輕輕鬆鬆地賺錢總好過全國市場沒日沒夜地跑,哪處起了狼煙都得自己背黑鍋。我不想有那麽重的負荷。
老陳得知我拒絕上調的事後,追問原因。我舉起酒杯,半真半假。
“名利不能讓我充實,我舉目無親,在這個城市,有你這個朋友,我很知足。”
老陳當時紅了眼眶,這是我意外的。他也是寂寞的人,而與我的交情竟成了一種慰藉。如他說,生意場裏人,都是戴著麵具說言不由衷的話,太累。我和他有緣,同是天涯淪落人。
男人之間的友情來之不易,但有時,隻需一個契機就可滋生。
老陳點了枝煙塞在我嘴裏,擠眉弄眼道:“今晚約了兩個人打局牌,你可得打起精神。”
“今天幾號?”
“管它幾號,你又不是朝九晚五的工薪族。”
我吐了口煙,煙圈在空氣裏氤成一環環藍色的霧圈。什麽時候開始?我不再是工薪族?
我家世世代代都生活在大山裏,幾十個瓦片房構成一小村落。在城裏霓虹開始閃爍的夜晚,那裏漆黑一片,沒有燈,我是在昏黃的煤油燈下讀上的大學。白日裏,鱗次櫛比的瓦房從遠處看,就像一排排灰暗的鴿子籠。黃昏時,各家屋頂的煙囪會飄出淡青的、煙灰的、墨黑的煙霧,一縷縷,嫋嫋地升上落霞染紅的天空,然後匯合成瑰麗的雲霧,那是炊煙,也是我記憶中唯一的美景。各家各戶的菜香彌漫了小村的上空,空氣裏飄**著刨花木屑被燃燒得木香味道。
我常盤腿坐在屋頂看炊煙升起,大力地嗅著人間煙火的味道。父親在下麵叫我吃飯,母親在院子裏撒下一天的最後一把穀子,雞爭先恐後圍上來。我就在這時跳到草垛上,嚇得它們四處逃竄。
我幻想過村外的天空村外的水,是不是比這裏更湛藍更清洌?我想,如果有一天能離開,我永遠都不會懷念這裏。我和父母會生活在另一個天空下。
父親對村子以外同樣充滿著向往,他曾有過哲人般的思想。他問母親:‘人一輩子真該這麽活嗎?’母親放下飯碗,有些不知所措地驚惶地望著父親。他們在屋子前相對靜默時,我正盤腿坐在屋頂上眺望遠處的炊煙。
希望沒有來臨之前,父親就死了。他走的那天,狂風大作,風雨如磐,屋外屋內暴雨傾盆。他頂著大風爬上屋頂去蓋油氈,失足掉下來,折斷了脖子。誰能相信?我常常從屋頂往下跳,卻毫發無損,而父親卻以這種平常的方式離開了。我和母親把魁梧的父親從雨中拖進屋。他渾身濕漉,沒有一絲生氣,手裏還緊緊地握著那塊油氈。
一生堅強的父親在那一時刻顯得格外的脆弱,脆弱得像窗台插花的陶罐,一旦碎了,就是永遠。
那以後,母親很少說話,我對她的語言幾乎淡忘了。我隻記得她清晨清洗水缸的樣子,腰彎得像隻蝦米,頭發在陽光下枯黃得像把稻草。母親的麵容究竟是什麽模樣?有時覺得陌生又遙遠。冬天到了的時候,她便咳嗽,夜裏咳得喘不過氣,怕吵醒我,捂在被子裏咳,從被子裏傳出來的咳嗽聲沉悶得像來自另一世界的聲音。
其實我都聽到了,但沒有起來,不是懶,是不能。我不能看到母親一臉歉疚的表情,似乎吵醒我是她莫大的罪過,她幾乎無地自容,所以我一動也不敢動。
那時我在被子裏暗暗發誓,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
手機響了起來,是《我的野蠻女友》的音樂。
老陳道:“老弟,你的手機花樣真不少,一天一個調不說,連米米的照片都掛了上去。”
我苦笑,這都是米米弄上去的,從屁股兜裏掏出手機,是米米。
“阿道!我下飛機了,你來接我。”她命令。
“自己回來吧,我離機場太遠。”
“不行,兩周都沒見到你,我要一踏到這個城市的地麵上,就能見你。”米米不依不饒。
“饒了我吧!你打的回來我報銷。”
平時我也許會與她打情罵俏一番,但今天我沒心情,便一語戳穿她的用心,算計小氣的女人。她住了口,有些鬱鬱不樂。
老陳曖昧地笑了:“你呀,快活的日子要到頭了。一物降一物,你是逃不出米米的五指山了!”
老陳談起米米時,總有幾分揶揄。老陳認為,男人最好不結婚,這樣就不用付責任,有多少蜻蜓點水的女人都可以。我說和米米隻是同居,老陳不屑一顧。他說那根本是掩耳盜鈴,相比之下,無證經營比一紙婚約更麻煩。這個邏輯令我啼笑皆非,不管怎樣,我多少習慣了米米,沒她在家,連蜘蛛都可以在枕頭上結網了。
老陳的聲音從隔壁房裏傳出來,顯得有點殷切。
“過兩天,我要去北京,麻煩米米給我拿張最低折扣的機票。”
我知道米米又會為此數落老陳,自從認識我,她就成了給老陳送機票的勤務兵。不過我也沒少虧待她,每次都會自覺地為老陳補上折扣和跑路費,差額那部分當然是飾品或衣物。
老陳是不會知道米米情緒的,他覺得米米是航空公司的人,整天飛來飛去,順便帶張飛機票能有什麽報怨?他常打趣,說米米既然能從飛機上帶出一個“情人”,那再為他捎上幾張機票還不是手到擒來?
我和米米確實是在飛機上認識的。
那天我很疲憊,因為之前開了三天厄長沉悶的會議,上司的發言稿似乎傾盡一生心力所編寫的,沒完沒了。一場銷售會議像嚼在嘴裏的鹹魚,任怎麽折騰還是一條魚,甚至還不夠新鮮。
我一上飛機就扯下那條箍人的領帶,隨手打了個卷,塞在襯衣口袋裏。天見可憐,四座沒人,於是攤開雙腿,用礦泉水淋濕了頭發,極為爽快地呼著悶氣。
米米就那時推著小車走出來。看我時,眸子裏閃過一絲獵奇的色彩。我很快就能捕捉到,於是在她眼裏光芒閃爍的時候,我也衝她眯起雙眼,彎起嘴角,曖昧地微笑。
後來,米米說我的眼睛攝走了她的魂魄,因為機窗外的彩虹將我的瞳孔反光成深邃的顏色。這令她想起《亂世佳人》裏的白瑞德。這個比喻顯然有點驚心動魄,但非常合我胃口,而米米那雙修長的腿和一頭誇張的鬃發也足夠令我驚豔。
一周的眉來眼去,她就躺在了我懷裏,雖然隻是短短一周,但米米把傳統女人從相識到熟悉、從牽手到擁吻、從矜持到接納這些複雜的程序一段未減地濃縮了進來,她演繹得爐火純青無懈可擊。無論這是否是演繹,我都有些沉迷。
後來,她要我叫她米米時,我捏著她尖尖的下巴問:“為什麽?”
“我喜歡。”
“那豈不是每天都得小吃你一口,因為你是米米。”
她的臉紅了,我的心一動,就像挪動了一公分的距離。我猶疑了,迅速放開她,通常心動得太快,心死得也特別快。我往沙發上靠了靠,距離她遠了,心也平靜了。她的眼神閃爍不定,對我的行為從疑惑到釋然,隻是幾秒中的表情變化。她也往後靠了靠,端起咖啡,用牙齒輕輕地咬著,我聽到細如編貝的牙齒在杯子上磕出聲音,清脆地。
“為什麽坐那麽遠?”她衝我狡黠地閃了一下眼睛。
“我忘了告訴你,我不喜歡吃米,喜歡麵食。”
我已決定放棄她,哪怕逢場作戲。這種回避源於與生俱來的戒備心,米米是危險的。哪怕她美得像愛琴海的海妖,我也得用蠟封住自己的耳朵與眼睛。
“有條孤單的蛇一直想了解鄰居家為何從早到晚都有誘人的食物香味,究竟是什麽動物會有這麽可口的食物?其實它隻要敲敲門,就能知道答案。但它不敢,天生的警惕讓它寧可忍受而放棄好奇。後來發生的事證實了他的愚蠢。那一天,他差點後悔得死去。因為他意外發現一條風塵仆仆的公蛇來到鄰居門口,鄰居開了門,原來是條非常美麗的母蛇。母蛇驚喜地對敲門的蛇說。我每天都燒噴香的食物,就是想考驗未來的丈夫有沒有靈敏的嗅覺,來到這裏的,一定是捕食的能手,我可靠的終身伴侶。”
我忍俊不已。她真是個有趣的女人。她眯著眼,笑笑地看我。她究竟是不是海妖,看來還得試試才知道。
我將她拖到懷中,咬著她的耳朵輕聲道:“我不是蛇,所以敲門敲得很及時。”
她的瞳孔黑得像一泓深不可測的潭水,將我瞬間淹沒。心忽然之間跳得非常厲害,似乎快跳出咽喉,所以我迅速攫住了她的嘴。她回應得相當快。她的手很涼,很滑,像蛇一樣纏繞上來。我一把扯下她的裙子,極為粗魯地將她按倒在沙發上,她麵色潮紅,氣喘籲籲地麵對著我。
“你經常這麽粗魯地對女人嗎?”
“對。”
黯淡瞬息間劃過她的眼睛,隻是一秒而矣,再看我時眼神清澈明亮。我恍然中意識到她的掩飾,和我的回答一樣疾速果斷。
事實上,我在撒謊。除了**,我對任何與我上床的女人都漫不經心,懶懶地淡淡地。但此刻,我卻像在暴風雨中飄搖欲墜的帆船,那麽渴望靠近她的岸。
她的身體在陰影中泛著詭異的幽藍,輕輕地側身,那道藍光滑到了深凹的腰際,斑駁著,閃動著。我忽然想起宛如綠翡翠般的水庫,那綠幽的水**漾著曖昧悄然靠近。我咽喉發緊,無端地恐懼。
那綠波**漾的水庫,曾湮沒我少年時的渴望,成為我至深的夢魘。我本能退縮。米米卻極快地勾住我,不容置疑地貼向自己。我聽到火星在空中炸裂的噝噝聲,聽到呼吸在暗黑中**如罌粟。我禁不住一聲歎息,徹底地放縱了自己。
即使她是海妖,我也死得心甘情願。
我們在**纏綿了很久。
這是白天,窗外陰雨綿綿,光線無法穿透那扇掛著深藍帷簾的窗子。房間幽暗潮濕。我喜歡這種灰暗的色調,它隱藏了我肆無忌憚打量她的眼光。她背對著我,手臂在半空中樂此不疲地追逐著自己的影子,不時發出鴿子般咕咕的輕笑聲。浮在她身體上的那抹藍色光暈就在她的動作中遊走。我的視線在她大腿內側停頓,那裏有道醜陋的疤痕,還有背部、手臂,都有若隱若現的疤痕,觸目驚心。
“這是什麽?”
她拉上薄毯。
“傷疤。”
“我知道。這是怎麽弄的?”
她低頭拿起一根香煙,示意我點上,我惱怒地盯著她。
“下去,馬上下去。”
她盯著我的眼睛,絲毫沒有退卻。
“你總這麽翻臉不認人嗎?”
我奪過香煙,擰碎扔下床,煙絲掉了一床。
“滾,馬上。再讓我說第三遍,我就把你拖出去。”
我為什麽憤怒,僅僅隻是因為她抽煙嗎?我說不出。她身上的傷痕和拿煙的嫻熟都讓我看出她並非善類。難道這是我發惱的理由?我在期翼什麽?又在失望什麽?心動得快,死得也快,我的情緒跌到了冰點,沮喪莫名。她的眼神逐漸冰涼,**地端坐在黑暗中。我不可自控一陣心跳。
“我不會滾,從來都不會。”她冷冷地說。
我們對峙著,為了兌現剛才的諾言,我翻身下床去拖她。她順勢倒在我臂彎裏,向我閃動著瀲豔如水的目光。我的動作因此遲緩。她將我的手挪到她的腹部,那裏溫暖得令人顫栗,她眼神迷離,隻一聲做作的喘息竟讓我崩潰。我再次浮起那個念頭,是的,就算她是海妖,我也死得心甘情願。
可她卻猛然推開我,一躍而起,**地站在床邊,冷不防地,嘩地拉開了窗簾,光線急劇地襲卷了房間。欲火中燒的我和赤身**的她統統暴露在明亮中。
“你瘋了?!”我遮住眼睛狂吼。
她在亮處轉了個圈,拾起地上的衣服,笑容冷漠。
“你以為我是妓女?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看清楚了,我全身上下沒有一處見不得人的地方。”
她慢條斯理地穿好衣服,點燃一枝煙,朝我的臉上吐了團煙霧,我用手厭惡地揮開。她摔了煙,指住我的臉。
“你算什麽東西?把你對付其它女人的那一套給我收起來,王八蛋!”
她揚長而去,臨走還把我的鞋子踢飛到廚房。我被她一係列的舉措搞得既意外又狼狽,直到門被摔得“砰”的一響,我才從愕然中驚醒過來。
事隔兩個月,公司召開第二次會議。我再次踏上她所在的航班。她並不在飛機上,我竟有些遺憾。不過,我很意外地在廣州街頭看到了她,還有一個男人。
他們親熱地從珠寶店出來,擁吻、告別,男人彎腰進了輛紅色寶馬。她站在原地,很淑女,長發飄逸,笑容甜美。車剛轉彎,她做了個鬼臉,將長發胡亂地挽在腦後。她在前麵步子妖嬈地走,我緊跟其後。拐角處,頭部突然遭受重擊,那一擊令我感到天旋地轉,對“眼冒金星”一詞有了切實深刻地詮釋。
“臭小子,當我什麽人?敢打我的主意?”
她扶著牆跟穿鞋,一邊狠狠地罵著一邊想奪路而逃。這個臭女人,每次見麵都會事情搞得狼狽不堪。我憤怒至極,站起來一把抓住她,把尖叫的她推到牆上。
“是你?”她塗著亮粉的眼睛瞪得老圓。“唉呀,你流血了。”血?!我頭驟然暈了,又一陣天旋地轉。
她趕緊扶著我,我惱火地推開她,大喝道:“滾。”
這次她沒滾,拖著我上了一輛計程車,直奔附近的醫院。
醫生問:“遇劫了嗎?是錘子?報警了嗎?”
錘子?一個高跟鞋的鞋跟竟能造成錘子的效果?那臭女人真是下了毒手了。
我咬牙切齒地叫:“要,要報警。”
米米擋住:“不用了。醫生,他犯暈呢!”
醫生白了我們一眼:“就是因為有你們這樣的人才縱容了犯罪份子。”
我要搶白,她卻在一旁吃吃地笑。
醫生不再理會我們,在他看來,我們不是瘋子就是傻子,從他包裹我頭部時用的力度可以感受到。當然他的手很巧,轉眼我的脖子上就頂了一個有鼻有眼的粽子。她一直笑,在醫院笑,車上笑,進酒店還在笑,一直笑到我把她的嘴堵上。
她躺在我的身體下麵,貓一樣地斜睨著我。
“幹嘛跟蹤我?”
“不就等著挨這一下嗎?”
“活該,哪有人像你這樣偷偷摸摸的。”
“是,我見不得人,沒你坦**,赤身**地站在陽光下。”
“喲,看不出你還挺記仇的嘛,小男人。”
“小男人?小男人?”我掐著她的脖子,“要不要試試?”
“救命啊!”她佯裝恐怖。
“別費心了,這世間沒有英雄,有也不救。”我獰笑著。
“難怪那醫生會說,”她一板一眼地學著醫生的腔調。“就是因為有你們這樣的人才縱容了犯罪份子。”
“祈禱吧!”
“上帝啊!”
“觀音菩薩也救不了你!”我掐著她的脖子。“何況上帝在國外!”
她哈哈大笑,笑聲得像水裏汩出的氣泡,一串串的,讓我擔心她會窒息。好在她終於停下來,嬌俏地問:“哎!說你為什麽跟蹤我?”
我語塞,跟蹤還能有什麽正大光明的理由?她嘴邊浮起笑意,越來越深。
“因為你喜歡我,是不是?”
“沒見過你這號喜歡往臉上貼金的女人!”我竟有些窘迫。
她又大笑起來,放肆地徹底地,笑得頭發絲都在抖。
“我不喜歡張揚的女人。”我一本正經地喝斥。
她很快接口道:“我討厭假正經的男人。”
“是嗎?”我摟緊了她,一直箍到她透不過氣。
“不行不行,我快沒氣了。”她討饒。
“你先不是很厲害嗎?高跟鞋都可以把人砸暈。”
“我還有更厲害的招呢!”
“那麽厲害,怎麽身上都是傷?”
我繞回了上次未了的問題,這個問題像一塊疤結在我心口。她漆黑的眼珠轉了轉。
“戰利品。”
我審視著她。從她鎮定的目光中看不到任何端倪,我隻有放棄,但直覺告訴我,她在撒謊,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撒謊。她遠不止外表這麽簡單,可我看不透迷宮深處的她。若非有著與生俱來的神秘氣質,便是她刻意如此。從一開始她就在遊戲,就像對紅色寶馬車裏的男人一樣,從沒有真實過。熱情驀然之間淡了下去,我放開她,徑自起來點了枝煙,暗紅的微光照著她忽明忽暗的臉。她敏感地盯著我,沉默下來。
夜在黃昏的流逝中款款而來,風如失去溫度的涼水,冰冷了屋子。無月的夜空是墨藍的,暗暗的烏雲堆積在半空,它們在緩緩地飄,像每個雨季要來臨的夜晚一樣,陰鬱壓抑。
這樣的夜色在生命中反複地呈現。在廣州酒店、十六樓的窗口、以及家鄉的屋頂,它們原來並沒有什麽不同。那當初我曾極度渴望的景色究竟在哪裏?
夜涼如水,我在窗口抽完第六枝煙,人已有些暈眩。回到**,米米的存在令我一時忘了身在何處?我久已習慣了孤獨,沒有女人在事後還能留在**,而我對米米,似乎過於寬容。
夜將一切瑕疵掩蓋,就像此刻看上去完美無瑕的米米。我回過頭,有一絲紫色的流光一閃而過。我定睛細看,原來是她食指上那枚水晶般的戒指。她的手指一直在悄悄地追逐我的影子,這種自得其樂的遊戲,竟成了她打發寂寞的習慣。
那麽,她孤獨了多久?
我甩掉了這絲念頭。這不是我需要了解的答案,我隻要知道現在,知道我們是兩個同樣寂寞的人,所需要的不過是彼此慰藉,這就夠了。所以,我們可以成為情人,不問過去將來,不需前因後果的情人。
我銨息了水晶煙缸裏燃到末稍的暗紅,向她慢慢地靠過去。
那晚,我們一遍遍地重複著同樣的事情,感受著灼燙與冰涼,一直到午夜。我醒來時,她已穿了我的襯衣,光著腿在桌子前搗騰冰塊。
我眯著眼偷看她。她的頭發被橡皮筋束在頭頂,篷亂鬆散。正使勁地扭動製冰器,忽然停下來,飛快地望向我,我來不及收回目光,隻能保持著偷看的姿勢。她狡黠地笑了,繼續回頭倒冰塊。我輕咳了兩聲,表示剛醒,然而始終有點欲蓋彌彰。她把冰水端過來,坐在床沿,我支起身子笑笑。
“米米。”
“嗯?”
“米米。”
“嗯?!”
“米米。”
她瞪著我。
“那麽喜歡叫我的名字?”
我喝一口水,依然笑,說不出的開心。她走過來坐在床邊,我捏著她的手指,那是枚有些剔透泛著紫光的的戒指。
“這是什麽戒指?是枚葉子?”
“不,是情人草。”
“哦?看來注定要做我的情人囉!”她推了我一把,我仔細地端詳著戒指。“是水晶的?”
“不知道,我喜歡就買了,很別致。”
“不是水晶?是玻璃的吧!”我皺皺眉。“這麽普通怎麽配你?”
她收起戒指,有些不悅。
“貴的就一定最好嗎?我覺得隻要喜歡隻要合適就很好。”
我扳正她的下巴。
“是不錯,哪天我也弄一個戴戴。哎,說說,你為什麽叫米米?”
“因為普通!配我。”
走過滄海
劉星兒今年二十七,清純豔麗,看上就象才從大學裏畢業的學生一樣。
可是,誰也想不到,她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
那是一場讓她悔到骨頭裏的婚姻,那場婚姻的後遺症就是讓她每每想到自己竟然是一個擁有過法定意義婚姻的人,就讓她心痛到難以自持。
自己好端端一個女孩子,怎麽就成了離過婚的人,劉星兒經常想不通這問題,這來自心靈隱隱的傷痛常讓她夜不能寐。
是不是她的生命裏曾經深深地愛過一個人,才讓她有如此傷痛的感覺,才讓她愛之深恨之切。
其實不然,正因為她從沒有愛過一個男人,卻有過一場莫名其妙的婚姻,這樣的人生經曆,讓劉星兒在重新回到自由身以後,常常想不通,心裏隱隱作痛。
那是個畫畫的男人,他自己認為自己是畫家。
劉星兒和他有過一次婚姻。
夜深人靜之時,劉星兒無數次地對自己說,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是一個離過婚的女人?
但她放在抽屜裏那本綠色的小本本,準確無誤地告訴她,她在法律意義上,曾經有過一次婚姻。
不管那場婚姻是名義上的也罷,受**的也罷,劉星兒在這個國家裏生存,她在這個國家有關部門的檔案裏,就有離過婚的記錄。
劉星兒長歎一聲,該死的命運。
劉星兒審視著自己的成長,不禁悲從心起。
自己怎麽就會是離過婚的女人呢?要理解這個故事,就要從自己的身世談起。
劉星兒的媽媽是少有的漂亮,做老師這個職業形成的優雅文化氣息,注定了她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期成為眾人,主要是眾多男人關注的焦點。
三十多歲的女人,走在路上氣質非凡,一雙大眼顧盼生輝,玲瓏的身材凹凸有致,濃濃的書卷氣令她如白玉蘭般行走在俗世紅塵,這就是劉星兒的媽媽,一個掉進中國文學裏的女人。
正是那一份脫俗的氣質,讓那個工程師,一個老八路的後代,一個副局長的兒子“愛”上了劉星兒的媽媽。
劉星兒的媽媽能夠拒絕那個工程師如火如荼的情感攻勢麽?
肯定不能。
工程師的爸爸,是個老八路,差兩個月就是老紅軍,他是劉星兒媽媽所在學校的上級單位領導人,劉星兒的媽媽麵對這樣家庭出身的工程師,還有什麽可挑剔的呢?
要知道,那個時候是一九八六年。
一九八六年,中國的社會環境處在改革開放的初期,一個出生於革命家庭的男人,一個中央企業的工程師,對所有的女人來說就是一個溫暖的避風港灣。
那時,劉星兒還在上中學。
因為媽媽遭遇了“愛情”,媽媽的心沒放在她身上了,她的中學時代就成為她一生中最好玩的時光,學校的球場,演出舞台上,都有她活躍的身影。
中學時期的劉星兒容貌並不出眾,盡管有老師誇獎她長得秀氣,但她自己感覺自己象個醜小鴨,長得很普通。
有男生初二時給她寫過情書,這也許證明她還是有魅力的女人。
她把這事告訴媽媽,媽媽說,二十五歲前不準談戀愛。
不準談戀愛就算了,隻要上學能讓她感覺好玩就行,劉星兒對上學的理解就停留在好玩上。
劉星兒在文體方麵表麵出的天才,簡直令她成為同學裏的紅人,唱歌,主持節目,舞蹈,朗誦,各種球類比賽,都有劉星兒的身影。
劉星兒是班級裏不能缺少的文體明星。
就在劉星兒沉浸在自己單純快樂的青春歲月裏時,媽媽對她說,你知道什麽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麽?
媽媽這是怎麽了,平白無故的,講什麽滄海,白雲的?
劉星兒睜著迷茫的雙眼,看著滿臉布滿紅霞的媽媽,心裏卻想著怎麽安排自己班上排球賽的人選,她心不在蔫地說,我知道什麽是滄海,什麽是巫山?這些海,山,與我有什麽關係?
媽媽的臉上,一派神往的表情,她說,這是首描寫“愛情”的詩句,你懂麽,是中國曆代描寫愛情最好的詩句之一,說的是在人的一生中,如果遇上自己真心相愛的人,就再也不會愛別人了。
劉星兒看著神采飛揚的媽媽,心裏不解。
媽媽不讓自己談戀愛,為什麽她還要對自己講愛情?
愛情是什麽,值得讓媽媽如此神魂顛倒?
那年,劉星兒十三歲,並不懂男女之間的事情。
“愛情”是什麽,媽媽的嘴裏談到“愛情”,就變得那樣充滿**,變得那樣美麗?
劉星兒問媽媽,你不愛爸爸了?
媽媽堅決地說,不愛了。
劉星兒稀裏糊塗的,媽媽不愛爸爸,那媽媽愛誰?
那你愛上誰了?劉星兒問。
張叔叔。媽媽並不回避。
他對你好不好?
好,他對我好。媽媽說這話時,滿臉的喜悅。
劉星兒不明白,這是不是就是書上寫的偷漢子。
麵前是自己的媽媽,她不管做什麽事,劉星兒都寬容她。
媽媽隻有這一個,劉星兒隻懂這道理。
他對你好就行了,人活著,有人對自己好就行了。劉星兒用自己少得可憐的人生閱曆,理解寬容著媽媽的情感出軌。
那你和張叔叔要結婚麽?
肯定要結的,我們結婚後會對你更好的。
那我不是沒有家了麽?劉星兒哭了,她不能想像自己沒有家的日子,那不是和野孩子沒有兩樣。
不會的,你會有家的,媽媽在哪裏,哪裏就是你的家。媽媽動情地說著,她親著劉星兒的臉。
劉星兒似信非信地看著媽媽,她不相信媽媽對她的承諾。
不是有首歌唱的,小白菜啊,命裏苦啊,三歲時候,沒了娘啊。
劉星兒怕自己沒有媽媽,她不願意自己是個苦命的孩子。
我和張叔叔結婚,會對你好的,你有更多關心你的人。
更多關心我的人?劉星兒不明白。
我,你爸爸,張叔叔,這些人都應該關心你。媽媽說。
劉星兒看媽媽堅決的態度,看著媽媽對未來生活滿心的憧憬,她還能改變什麽呢?
這是命運,因為媽媽的離婚,劉星兒的一個親戚就說她,成了有奶便是娘的孩子。
劉星兒感到很委曲,但這又有什麽法子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媽媽的事情,劉星兒怎麽管得了,媽媽不愛爸爸了,她的愛,給了張叔叔。
爸爸並沒有象媽媽說的那樣,一如既往地愛著劉星兒,他選擇了放棄。
劉星兒的爸爸並沒有健全的人格,這點讓劉星兒很失望。
媽媽說,就是爸爸的性格裏,不象男人的成份太多了,她無法再愛他。
劉星兒很悲傷的接受了媽媽要求離婚這個事實。
爸爸在氣憤之後,和媽媽通過法院離了婚。
他選擇呆在外地,再也不回這個城市,他在另一個城市安了家。
自從媽媽在一九八九年成功離婚後,劉星兒一直沒能看到自己的親生父親,那個男人,在人間蒸發了。
劉星兒從此,便沒有了源於血緣關係的男人關愛。
媽媽有了自己的滄海,有了自己的巫山,她擁有了自己向往的“愛情”。
劉星兒呢,生命裏從此失去一個親人最純潔的保護與關愛。
劉星兒從心裏鄙視自己的父親,他放棄了責任,放棄了親情,他以此來懲罰著劉星兒的媽媽。
他不是個具有男子漢氣概的人。
從此以後,劉星兒的少女時光,七八年的時間,就象《紅樓夢》裏的林妹妹一樣,過著仰人鼻息的生活。
一個青春的女孩子,和媽媽繼父生活在一起,那滋味,別提多別扭了。
自從劉星兒和媽媽住在了一起,那個張叔叔,對劉星兒不冷不熱的,一直把劉星兒當作外人。
但他很虛偽,對外麵塑造著一個內心有愛,負責的男人形象。
他對別人說,劉星兒是他的女兒,可劉星兒從沒在他身上體驗過父愛。
劉星兒怨恨他的出現,毀掉了自己充滿親情的家庭。
媽媽讓劉星兒叫他爸,劉星兒怎麽也叫不出口。
劉星兒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一個絕情的人,但她的記憶裏,還殘留著親生父親對她的好。
親生父親曾經把她高高的舉起,她象個公主一樣騎在親生父親的肩膀上,那份安全感,那種沒有心靈隔閡的歡樂,是那個張叔叔從沒給過她的。
因為媽媽的離婚,劉星兒缺少了真心的關愛。
劉星兒記得有年春節,張叔叔拿著國家新發行的一元硬幣,要送給劉星兒,劉星兒說不要,因為她不喜歡張叔叔,那年劉星兒十五歲。
媽媽硬要劉星兒接過張叔叔手上的硬幣,並且硬要劉星兒對張叔叔說謝謝。
劉星兒心裏恨這個張叔叔,媽媽要是和親生父親沒有愛情,能生下自己麽?
就算沒有愛情,也不能嫁給這滿臉橫肉的張叔叔。
劉星兒並不知道,她的一生,因為這個張叔叔的出現,被毀掉了青春,毀掉了幸福。
劉星兒是這個張叔叔人生詞典裏,一隻被利用的棋子。
劉星兒一直都反感張叔叔,因為這個張叔叔的眼睛裏隻有利用,沒有真情。
劉星兒就是在媽媽製造的婚變中,從一個小女孩長成一個美麗青春的少女。
但她一直不喜歡張叔叔,一直想離開這座沒有真情的城市。
劉星兒其實還不成熟,不是這座城市沒有真情,而是她的成長經曆裏因為媽媽的婚變,讓她沒能體會到真情。
是因為那個叫張叔叔的人,存了心的要廢掉她。
有一次,媽媽笑著說,張叔叔說,你這一生沒有孩子,你無後。
劉星兒不太明白,但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沒有孩子,她是那麽健康正常的人,是好多男生心裏的公主,怎麽會沒孩子。
媽媽笑著說,張叔叔會《易經》,他會算命,他算出來的。
高級知識分子精神空虛,喜歡算命,劉星兒理解,但她卻不理解張叔叔為什麽詛咒她沒孩子,媽媽的笑為什麽那樣象牆上的草。
在這種情況下,劉星兒很想早點離開那個所謂的“家”。
劉星兒是個美麗的女孩子,她繼承了她媽媽身上的漂亮,她從小飽讀詩書,也讓她有著脫俗的氣質。
劉星兒是個出眾的美麗女孩子。
誰也不知道她的內心掩藏著多大的委屈與仇恨。
那個叫張叔叔的壞男人,那個讓劉星兒的媽媽感覺到滄海巫山的男人,讓劉星兒眼裏原本美好的世界變得灰暗與扭曲。
有人說,心裏的世界是什麽樣的,眼前的世界就是什麽樣的。
劉星兒討厭張叔叔,張叔叔在的時候,世界一片扭曲。
沒有張叔叔的日子,劉星兒用她自己的心感受著這世界,這人間也有陽光燦爛的日子。
張叔叔在他良好出身的庇護下,一步步接近主流社會,他所在的中央企業因為改製,成為中國的上市公司,張叔叔竟然也能混到一個不大不小的科長。
這樣的人,因為有紅色家庭的庇護,竟然也能成為這社會的主流人群。
劉星兒在內心裏嘲笑著人間的命運,嘲笑著媽媽所謂的“滄海”。
這人間,除了權力,金錢,還有什麽?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存,努力地在自己人生的法碼上增加著權力,金錢的重量。
劉星兒不想管別人的事,她隻想逃避。
她在內心的痛苦裏,學會了上酒吧。一次意外的邂逅,一個年輕畫家追求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