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是何物

第三章當靈魂寂寞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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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聽聽我的父母的意見。我剛把她的情況介紹完。

不行!沒門!你小子給我聽著,如果你……(鑒於後麵這段話太有損一個國企局長的形象,我就不轉述了,你可以猜,怎麽猜都行)誰這麽專斷?當然是我的父親。

小臣呀,你怎麽了,你不能剛出校門就被絆住了呀,為娘的我很不明白,一隻展翅待翔的雄鷹為什麽心甘情願被縛住翅膀?

誰的腔調這麽虛偽?當然是我的母親。

您不明白。她才是雄鷹,我不過是她身上的一根羽毛。

媽媽,我隻是她身上的一根羽毛。如果你知道我有多愛她,你就會理解。

放下電話時我已下了決心,再不進那個家門。

我不知道就連結婚也得一波幾折。我跑了3天,不過弄清楚了這件事的流程。計劃生育證明、單位證明、身體檢查證明,等等等等。我剛畢業,沒著沒落,找誰開證明去?

要不算了,隻要我們在一起就好了。灰姑娘善解人意。

但作為一個男人,不能給自己心愛的女子一個名份,他還枉稱什麽男人?

何況這才是開始,無論如何得表現得像樣。

生平第一次低下頭,求爺爺告奶奶,終於闖到醫院這一關。漂亮的女醫生憂心忡忡的表情讓我心裏一顫,莫非要在最後這關翻船?可韓嬌月把握十足地笑著,證明遞到了我手裏,oh,yeah!我們都pass了。

歡天喜地地照了結婚照,領了結婚證。我發現她比我還看重那一紙證明呢。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好,要我陪她去逛商店,她要買一套又本份又大方的衣服去見她的公爹公婆。

腿酸了,背疼了,主要是又本份又大方的衣服太貴了,我隻好告訴她我父母不同意我們的婚事。

她沒有我想象中那麽吃驚,快活的表情沒太大的變化,隻是伸出去的手顫抖了一下,然後觸了觸衣服縮了回來。

我們可以慢慢來,等我們事業有成,會好吧。

這個傻姑娘。對他們能抱什麽幻想?也不怪她,因為她沒有和他們在一起生活二十年。

我已經和他們斷絕關係了。

什麽?

一刀兩斷。我不會再進那個家門,他們也不會認我這個兒子了。

你怎麽能這樣?

工作也沒了。我覺得還是我們那個城市比較適合我,跟我回去吧。

她的眼睛瞪得比眼鏡還大,我從未見過她這樣吃驚。我知道這太殘忍了,因為這意味著她要放棄曆史研究所的工作,放棄她的理想。

兩地分居也可以,隻是我的生活不能……我跟你走。灰姑娘堅定地說。

好。我低著頭,不看她眼中的淚光,挽起她的胳膊,心情激動地走出商場。

真不該在這樣的場合傷她的心。

還有。在商場門口我說,親愛的,從現在起我們要節約每一分錢。

我向你保證我再也不參加模特表演了。這句話她在起點站說了一遍,在終點站又說了一遍。我重重地點了兩次頭,表示十分相信她。

一個北京姑娘,就這樣跟我到了“鄉下”――其實我挺為我們這個城市自豪,可那些外國記者出於某種惡俗的習慣,老喜歡把我們這個美麗的海濱城市稱為中國北方的一個小漁村,姑且承認吧,借以礪誌。我們做的第一件事――我千方百計打消了她去拜訪她公爹公婆的念頭――就是找地方住。我拉著她往郊區走。那裏風景好,空氣好。

你就老實說那裏房租便宜就得了。

蒙誰也別蒙北京姑娘。

再就是工作。找一份稱心如意的工作真不容易。盡管我是拉著妥協的大旗走進社會的大風大浪之中的,但……我想是因為妥協得不夠。

我橫心咬牙喝完半瓶廉價白酒,酩酊大醉,跌跌撞撞地回去,不理會她的連喊帶罵,倒頭就睡,第二天進了那家規模中等的電子信息公司,為他們的網站做網頁。

已不感興趣了的業餘愛好成了我的飯碗。

至於韓驕月,她更慘。國人的曆史觀念太差,否則一個差點進曆史研究所的碩士研究生不會遭受如悲慘的境遇。最後一家不錯的私立學校相信了她的文憑,接納了她,薪水是公立學校的兩倍,這讓她心裏稍稍平衡了些。

痛苦是理想和現實的背道而馳,我們的生活就這樣從痛苦開始了。我們相視一笑:你準備好了嗎?

半個月後,自覺穩定了,我提議召開一次家庭會議。會議主題是艱苦奮鬥,勤儉節約;目標:5年內擁有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生活水平上小康。

她愕然。

這聽起來像天方夜譚嗎?我詳盡說明:我工資每月4000,獎金另計,你工資每月1500,獎金另計,我們每個月花銷有500就夠了,照此計算,我們5年可省下30萬。30萬,貸一套7年期的房子足夠了,我們還可以貸一輛車,桑塔那2000就可以。而且5年正是我們的大好年華,我們的收入會上升,目標的實現不成問題。怎麽樣,你有沒有什麽意見?

狗屁!

什麽?

沒油沒麵沒米沒菜交通通訊應酬房租,500塊錢一個月?OK,就算我們勒緊褲腰帶豁上命,夠了,可是我媽呢?要我嫁了老公忘了娘嗎?還有我們的愛情,它也不用保養了嗎?

當然要給我嶽母錢。可是愛情和錢有關係嗎?

如果無時無刻不算計著怎樣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兩天後愛情就不存在!

這是一個窮姑娘說的話嗎?話一出口我就知道我錯了。這話聽起來是挺讓人傷心。

是瞧我好養才娶我的吧?她憤憤地起身,走到角落裏,那裏有牆的陰影,我看不見她的眼淚,我不想看見。

你說怎麽辦?僵持良久,我試探著問她。

她一言不發,又過了很長的時間才從倚著的角落裏走過來,坐到我麵前的小板凳上,手托著腮,歎了口氣,溫柔地看著我,說:我們就這麽過吧。

我點點頭:明天我帶你出去逛逛。她看著我,臉上綻出勝利的笑容。

她受的教育是:生活是幸福的,活著是美好的,小事情裏也孕育著快樂。我受的教育是:生活艱難,世事險惡,做人要不動聲色,每走一步路都得謹慎小心。我們的生活由此充滿了衝突與矛盾,還好有愛情護佑,無傷大雅。

在廣泛又嚴酷的社會生活中,我們的本性也漸漸顯露出來。我是冷酷的,她是善良的。和她走在一起,我發現肢體千形百狀的乞丐比我一個人走時多幾倍。

給他們點兒錢。她拽著我,征求我的意見。

很抱歉,我已經過了給乞丐錢的年齡。

為什麽?

我寧願花八毛錢的郵費把一毛錢寄給希望工程,也不願給他們一分錢。

你看不到他們很可憐嗎?

一個乞丐聽到了她的話,掛在脖子上的腿激動地顫抖起來。

他們是天生的乞丐,一生下來就被父母擰斷胳膊敲斷腿,給他們錢,就意味著還有無窮匱也的小孩會變成這樣的乞丐,你忍心嗎?更何況我還整天想著誰能賞兩個錢給我呢。

最後這句話也許不單純是為了轉移她的視線,我也許真的這樣想過。

太沒骨氣了吧?堂堂的湯子臣怎麽能這樣想?思想上的乞丐比形式上的乞丐更可怕。我會看不起你的!

可我就是禁不住這樣想。

不許想。

嗯,不想。我說。可是誰能賞我兩個錢花花?

她喜歡買一些沒什麽實用價值的東西,比如幾盆花,一些不鏽鋼餐具,一些小玩具,一些一塊錢一張的風景畫,各種格子的床罩,還有上麵有黃色月亮和星星的藍色窗簾。那間破屋子很快花裏胡哨了起來。

還有一些打折服裝。在服裝方麵的我觀點是:要麽不買,買就買好的;她的觀點是,不管好壞,能穿出“味”來就是好的。

一日一錢,百日百錢,這些破玩藝兒會阻攔我們邁向康莊大道的腳步。我終於忍不住了。

你真把這個破爛地方當家了?

這不是家嗎?

這個不過15平米,廁所離它20米開外,兼具廚房臥室餐廳功用,低矮陰暗的平房能算是家?

玩物喪誌,親愛的,我們有更高尚的生活,這樣的生活不值得我們為之增光添彩。我語重心長。

就是說我們要做將來生活的奴隸,即使將來,5年後,那個目標實現了,又會出現另一個目標,我們又會成為另一個目標的奴隸,就這樣,我們永遠是奴隸,物質生活的奴隸。歸根到底還不是你紈絝子弟愛慕虛華追逐虛榮的劣根性所致?

這些東西真的讓你快樂嗎?

是的,我快樂。

好吧,做你快樂的窮人去吧。

我終於知道了什麽是窮人。窮人就是沒有奮鬥目標的人。媽媽說的對,他們不值得同情。我推開門,爬到山頂,我得嚎著嗓子大喊幾聲。回來時她已躺下了,沒做飯,我也用不著道歉了。後來,幾個鍾頭後,站在外麵等她時,我看到了滿天星星眨著揶揄的眼睛。

半夜,她輕輕地推醒我。

怎麽了?我轉過身。

我也許可以做個兼職。

做什麽?

沒考慮好。

不用。我把她抱在懷裏,覺出她瘦了,可憐的姑娘。或許真是我錯了。

我怎麽忍心你去兼職?我隻是說要節約每一分不該浪費的錢。我不想我們的愛情是到了30歲你無時無刻不抱怨我。

嗯。她哽咽了。

吻著她鹹鹹的眼淚,在她耳邊輕輕唱起那首《啊,姑娘》。

她耐心地等我把歌唱完,怯怯地說:我想去廁所,你陪我去好嗎?

這才是她的重點。

生活太平淡了,平淡得令人難以忍受。有時去接她,在校門外看到那幫少年打籃球,真想把衣服脫下來,跟他們來一場。參加工作不過半年,這些就拋棄了我,以往的生活和情懷就拋棄了我,現在的生活將四肢封鎖起來,要我規規矩矩地待人接物。那時候我的思維是抱怨生活,在它麵前,我想都沒想便選擇了被動。

你就不會往菜裏加一點辣椒嗎?

我眼睛對辣椒過敏。

可下班回來,老遠就聞到了辣椒味,還有她的咳嗽――她在滿屋嗆鼻的煙氣中,流著淚,咳嗽得像片風中的枯葉。

我難為情地看著一桌看起來勁道十足的菜,暗中咽口水。

吃啊,我也喜歡吃辣椒。

我這才拿起筷子。

這個心眼多的姑娘也用別的方式刺激我。有天上班我覺得背有些刺癢,開了一上午的會,中午時分才有機會跑到衛生間,把衣服脫下來,在襯衣裏麵翻到了一粒毛茸茸的綠色的小東西。

我找個耳朵陪你你就不會無聊了。

我才知道它叫蒼耳,是種狡猾的植物,粘在人們身上,種子就散播到了四方。

是我對你的愛!她狡辯。

冬天很難捱,她披著被子備課,我們像兩隻寒號鳥在大風呼號大雪紛飛的夜晚瑟瑟發抖,我覺出了這種生活的可笑,以我們的經濟實力完全可以在市區租一套水電暖齊全的樓房,起碼會過得溫暖點。我把這種想法對她說了。你猜她是怎麽回答的?

那終歸是租呀,要受人臉色,總不比買下來安安穩穩地住著好。我們再忍忍,風雨過後是彩虹,苦行僧終會修得正果的。

我聽不出這句話是不是對我的挖苦和理解。我沒問,她又說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不就是這麽回事嗎?

郊遊

天來的時候,我們進行了一次郊遊。出門就是蔥蘢的山巒,我們就在對麵山上野了一次炊。就是這樣的活動,對我們而言也是難得的。

在一片空地上鋪起一塊格子布,坐下來,我遲鈍的手指撥起了吉它弦,她趴在我的腿上,深情地看著我,臉上漾起動人的紅暈。女孩子臉上的紅暈是奇跡,而這些奇跡沒有一個勝得過我的灰姑娘。

其實,如果我細心一點,就會注意到其實是因為她的臉色太過蒼白了。

她說她感到幸福。

你幸福,所以我幸福。我恬不知恥地說。

反正我們的將來一定會幸福的。

可有天晚上,我在夜裏聽到了她的抽泣。

你在唱歌嗎?

她說嗯,我就睡過去了,過了很久,我一下子驚醒了:你哭了?

還是說唱歌的效果比較好,這句話觸動了她,她抽搐得更厲害了。

誰欺負你了?我馬上想到我的父母。我不該忘記我們就生活在他們的眼皮底下。

她終於哭出聲來,哽咽著說沒什麽,隻是想家了。明天是母親節。

嗯,明天給我嶽母打電話拜節去。

你不打算送點東西給我婆婆嗎?

是母親節,可不是她的節日。

我說了無盡溫柔的暖心的話才把她哄睡。第二天就去找了那家私立學校的校長。果然,是我那虛偽的媽媽在作祟。

韓驕月同誌的教績有目共睹,我們不會屈服某個人的壓力放棄這樣一個好老師。

我激動地握住那位慈祥的女校長的手:人間自有正義在。

難為她了。你母親把她叫到操場上和她談了很長時間,那嚴厲的聲音,我坐在這裏都聽得一清二楚。

慈祥的校長猶豫地說,就像不好意思在背後說人壞話。我看了看窗外,操場離這兒足足有兩百米。至於談的什麽,我就不用求證了。可當我站在家中那豪華的地毯上,當我麵對著他們圓潤光滑的臉孔,卻什麽也說不出來,我眼裏湧著淚水,我不想讓它們當著他們的麵流出來。我轉身而退。

我們隨時歡迎你回來。

冰冷的陰險的聲音。

晚上我買了好多菜回去。她說怎麽,你要累死我嗎?

我做,寶貝,你吃。

菜做得很香,她吃得也很香,其實她吃什麽都是一副滿足的樣子。

你怎麽還敢教語文?

你查我?

真替那些學生擔心。是那1200元稿費給你的信心?

哼!我的學生的分數比那些公立學校的學生的分數高多了,市裏舉行的作文大賽,唯一的第一名就在我班裏,還有三個第二名,五個……我知道,我說。

就在我決定更好地、加倍好地待她時,她竟以我的名義讓“媽媽好”花店送了束康乃馨給我的母親!在母親節這天,在我的腳步踏進又踏出家門的這天。這不是自作聰明,自作多情是什麽?

小臣,花我已經收到了。你這孩子有話就是不願當麵講,其實說了又怎麽樣,我是你的媽媽呀,不會怪你的……我尷尬得無地自容,我的自尊心從未遭受如此打擊。

盡管她竭力用曆史事件對我講“是我們傷了他們的心”、“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之類的道理,我還是甩了她一巴掌。

她呢,她就跑掉了。我覺得這純粹是耍脾氣,就沒當回事兒。天黑的時候,她還沒回來,我才慌了。

我去了汽車站火車站和輪渡碼頭,如果她要通過這些方式逃掉的話……不,她穿著件沒口袋的裙子,沒帶錢,逃不掉。我跑到了山上,又到了海邊,海麵上任何一個飄浮的黑點都讓我心驚肉跳。海邊的人們多麽悠閑,表情多麽富有詩意,如果有人剛從這裏跳下去,他們不會這樣的。

他們不會這樣吧?

她去了哪裏?我疲憊地爬上過街天橋,伏在欄幹上,看著下麵燈火闌珊的大街,看著流星般往來的車輛,對她而言,這還是個陌生的地方,她孤單一個,還被丈夫甩了一巴掌……我發誓,找到她,我一定跪下來向她求饒。

一雙纖細的胳膊從後麵繞住我的腰,一個臉孔貼在了我的背上。是她。

你去哪兒了?

就跟在你後麵。

她眼裏閃爍著淚光。誰知道她心裏是不是在笑。真想再來一巴掌。

以後別這樣了。

嗯。回家吧。她把手放進我的手裏。

我握著那細細的瘦瘦的手指,握到了她的孤單和恐懼。找個店美美地吃了一頓,回家就躺下了。都沒有睡意。

很孤單吧?

你知道?

很恐慌?

你理解?

嗯。我在想一個問題。或許現在有個孩子是件好事,這樣我們的年齡差距也不會很大。

可我們的計劃呢?

稍稍推遲一點不會有關係的,我可以再辛苦一點。

嗯。她翻過身,背對著我。

她怎麽這樣?怎麽對這麽大的事一點態度都沒有?

很長的一段沉默過後,她問:你真這樣想?

真這樣想。

天知道我心裏可不確定呢。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什麽事?

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用一種乖乖的聲調對我說:親愛的,我們有孩子了。

我一回來就看她隆起的腹部,她臉上的紅暈算什麽奇跡,這才是奇跡呢。我逼著她辭掉兼職的語文課,所有髒活累活我都攬下來,累死也幸福。

可她還是支撐不住了。

又是晚上,又是在那起伏不平的破木板**,又是滿天揶揄的星星,她轉過身對我說:我覺得好辛苦。

是啊。辛苦幾乎是我們生活的全部內容。有淚水流到我的嘴裏了,味道就是辛苦。

如果我有一個好媽媽你就不用這麽辛苦了。

媽媽不會有錯的,是我自己不爭氣。

聽著,我不許你這樣說自己。你是最偉大最堅強最可愛的女人,在全世界,全宇宙。

唉。

要不把工作辭了?

我不該把這話說得這樣勉強。過了一會兒,她哇地一聲哭了。我嚇壞了。

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想哭。

我手足無措,不知道原因,無從安慰。

真想天天看著大海,真想站在高處看著別人家的炊煙。

明天我們去看?

我想回家。

回北京?

還能去,去哪,哪兒?

從這句顛破流離的話中,你可以想象我親愛的灰姑娘都哭成什麽樣了。我心中充滿愧意。我畢竟毫無經驗,我不知道怎樣做才能使一個懷孕的女人感到好受些,這裏又沒誰指望得上,有過兩次親身經曆的嶽母一定會做得比我好吧。

我送你回去。

不!我自己回,回去。

你在賭氣嗎?你這個樣子怎麽回去?

給我買張飛機,票,我長這麽大,還,從未坐過飛機呢。

我們一起坐飛機回去?

不,不用了。你還得賺錢呢。

我依然聽不出這是對我的挖苦還是理解。

什麽時候?

明天,明天就走。

明天?可是工作怎麽辦,最起碼得和人家打聲招呼。那位慈祥的女校長。

你就不能替我去,去打聲招呼嗎?她喊了起來。

我?我去,我去。

她走的時候把財政大權——那張紅色存折轉交給我。半年的時間我們竟攢了5萬塊。我們過著怎樣黑暗的生活啊。

我們是怎麽熬過來的?我的話聽起來假惺惺的。

她笑。這一笑,多麽淒涼。

這個還是你留著。你是家長。

不,它是你的。

它是我的,我是你的,所以它是你的。

那先放我這裏。

然後她提出兩個很非份的要求:一要我擁抱她一下,二要我吻她一下。盡管臉上火燒火燎的,我還是照做了。

說好了,不許給我打電話、寫信或者伊妹兒。

我知道。為了我們的寶寶,這些能帶來輻射和感情波動的方式我們一概拒絕。

要堅決遵守。

堅決遵守。

她像母親一樣,不,她帶著一種母性的笑容看著我。

親愛的,這不是永別吧。

這天她長發披肩,沒戴眼鏡,像個超級模特般飄然地走過檢票口,回頭朝我嫣然一笑。那麽美麗,不,是那麽淒美。

她一去就是五個月。這五個月讓我發現她對我是多麽珍貴,我多麽地依賴她。她在,那陰暗的屋子就是天堂,她不在,就是地獄。隻有她那些小情趣,那些小玩藝,那黃月亮黃星星的藍色窗簾,那格子床罩,那些弱不禁風的花卉,這些我曾粗暴反對過的,才給我的心靈以溫暖和明快的安慰。

現在這些東西全在我們的新家裏,它們是我的寶貝。

我每天都想,一空閑下來就想,她什麽時候回來。一下班我就會飛奔回家,我希望她已在家裏燃起生活的炊煙。有時在上著班,腦袋裏忽然有一種預感,就偷偷跑回家,猛地將屋門打開,欣喜地叫一起:親愛的!

空****的屋子裏什麽也沒有,沒有一絲人氣。她不在。

不能寫信不能打電話不能E-MAIL,這是多麽殘酷的折磨!

隻有盼望“十一”的到來,我要飛到她的身旁,將她接回來,她可以住在醫院裏,這一點我才想到。但上司一句“別人做也可以,但我不放心”,就把這假期給毀了。

十月底的時候,我還是去了。我的嶽母打來電話,說孩子要生了。我一聲狂嘯,啊,我終於……我也不知道終於要怎麽了。

在飛機上,我想了想,覺得不對,孩子的預產期在十二月份。不過我決定朝好的方向想。在機場看到了暴韓驕,他被一家甲A球隊挖了去,真有他的。我表示熱烈祝賀,問他是不是有比賽,要去哪兒?

我來接你。小夥子沉穩地說。

接我?我又不是不認識路。

走吧。他拎過我的包就走。我竟跟不上他。走出機場時他已招呼了一輛出租車,像個侍應生似地直立車邊等我。

我很滿意。我要享受當姐夫的尊嚴,享受極地風暴韓驕陽對我的尊敬。這尊敬是誰帶來的?在車上我禁不住激動地問他灰姑娘怎麽樣了,是不是養得胖胖的?不是不讓我來嗎?是不是想我了,哈哈哈。

暴韓驕一句話也不說。車開的方向也不對。

我們去哪裏?

醫院。

當我穿過充滿濃烈乙醚味道的長長的走廊,當我穿過哎哎喲喲的病人,當我走進她的病房,看到了她,我的灰姑娘,我的妻子,我的孩子的娘,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你怎麽成了這副鬼模樣?

她笑著看看我,用眼睛示意了一下旁邊。那裏躺著一個粉紅色的肉乎乎的小東西。

是我們的孩子。女孩。她笑著說。

我們的孩子?她可真醜。我過去笨手笨腳地抱起那個小東西。醜得真像你。

你聽出來了嗎?這是一句恭維的話。

她笑了:給她起個名字吧。

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要我起個名字?我怎麽忘了想了?

她說叫她湯驕月,你看怎麽樣?

好啊,和她媽一個名字,這種起名方式在國外很流行。

你同意?

當然。這個名字好極了,要世世代代地傳下去。我做出不容置疑的模樣。

湯,我很幸福。

我也是。我抱著我可憐的女兒,望著我可憐的妻子。辛苦你了。

真想和你過下去,到時和你一起經營我們的湯氏企業。可是……可是要泡湯了。

怎麽?你敢離開我?

她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然後睜開。

我愛你。我的愛情好像個陰謀。

我一臉疑惑。

我很早就知道有這一天,我還是愛上了你,還讓你愛上了我,我還嫁給了你。你不怪我吧?

我一臉迷惑。

如果你愛我,你不要痛苦,瑪莉蓮.夢露和翁美玲死得都挺早,可死亡讓她們永遠美麗。我們的愛情像這樣戛然而止,也很美麗。

這是什麽邏輯?她在說什麽?

可是她閉上了眼睛,永遠閉上了眼睛。是白血病,應該接受化療,不該生孩子。可醫生又說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

我不怪你。你知道嗎?我愛你。你知道嗎?我不想讓我們的愛情戛然而止。你知道嗎?

我猜她不,不,我猜她知道。

我喜歡在陽台上仰望夜空,仰望夜空裏閃爍的星星,我能看到她安靜的靈魂在那裏閃爍。

我想在天堂她一定很快樂。

除了懺悔,祈禱,我還常請求我那隻在這世上存活了十二小時的女兒,她叫湯驕月,我請求她那小小的靈魂,不要去尋找她的媽媽。

我想讓你的媽媽,我的灰姑娘,永遠快樂,永遠幸福。永遠。

拒絕沉默

梅子是我苦戀六年的女友,在九月的母校,我遇見了盛開的她。人如其名,一襲白裙將她襯托得亭亭玉立,仿佛一朵迎風而立的雪梅花。後來,又恰巧做了同桌。由於愛好相同,在緊張的學習之餘,我們愉快地度過了生命負荷最重的日子。她是一個心細如發的女孩,算題的草稿紙完了,她會及時地塞給我一疊。上午我剛打了一個噴嚏,下午她就遞過來了一盒感冒藥。在一起時,彼此有說有笑興高采烈,一旦半天不見便會煩躁不安魂不守舍,會惆悵得注意到屋角又結了一個蜘蛛網。我們明白了,彼此已深深地走進了對方的內心世界。

可我不敢表白,因為我是一個農民的兒子,一無所有,而她出生在高幹家庭,也就是說我們之間隔著一道鴻溝。要跨過這條鴻溝,我唯一的辦法就是考上大學。我當然不懷疑自己的實力,但這必須有所犧牲。我隻有把這份感情深深地埋進心靈的地殼裏,化作奮發拚搏的動力。沒有承諾,沒有表白。這並不影響她對我一往情深的關注。

畢業時,她送給我一份特殊的禮物,是我發表的所有的文章的剪貼。在扉頁上她寫道:就讓我長成一棵樹,站在你必經的路口吧。

後來,她考上了省城的一所著名醫科大學,而我則攜筆從戎,一紙誌願,順江而下,進了一所軍校。我滿以為這時可以對她說:我愛你。

然而,舍身衛國是軍人的天職,慷慨赴邊是軍人的責任。我可以毫無怨言地駐守天涯海角,但她不行啊,她那柔嫩的雙肩怎麽扛得動三萬裏地的風和沙、八千裏路的雲和月?我又豈能忍心讓她承受人生太多太重的負荷?愛情是風花雪月,婚姻是柴米油鹽啊。我咽下了這句話。

大學的通信,充滿了沮喪和苦澀,也充滿了期待和甜蜜。我們不再回避談論愛情,隻是很小心地回避著自己。好多次,她都哀怨地提及室友們在護花使者的寵愛下是如何的如沐春風如浴朝露。唯有她,孤苦又伶仃。一到雙休日,別人都雙飛了,而她隻能躲進冷清的宿合,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我的名字讀我的信。她說,自己孤獨得像一個修女,為了心中的神靈,關閉了所有的門窗,貼上了我的標簽,拒絕了別的春天。

整整四年,每一個飄著風雪的夜晚,我的夢都會翔過她黛色的枕際。愛是不滅的,正如地底的岩漿,在沸騰在湧動地衝突,企圖奪路而出,壓抑得愈久,噴發得愈猛烈。所以盡管她多次盛情邀請我以同學的身分去看看她,我都沒有去。不是沒有時機,每次我都路過她們學校。但我沒有停留,我隻能透過車窗對它投去深情的一瞥──我擔心,見麵時岩漿會過早地衝破了地殼。

二十一歲生日,我收到了她郵來的禮物:一盒陳淑樺的歌帶。我聽時驚奇發現,裏麵隻剩下了陳淑樺那如泣如訴的、反反複複的呼喚:“說吧,說你愛我吧。”一刹那,我淚流滿麵,衝動地拿起了電話,想說聲:“梅子,我愛你!”可軍人的理智截留了這縷蒼白的柔情。

隻要不去戍邊,我發誓,一定非她莫娶。

四年的大學生活終於結束了,我真的要分回省城了。我立即用顫抖的手指撥通了電話,把這一消息告訴了她。那頭一片沉歇──除了急促的呼吸。如願以償,我想,她一定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那句在口頭衝撞了千百次的話剛要脫口而出時,她打斷了我,無限哀怨無限深情地說,這句話,她已等了六年,等得好苦。隻是這次我姍姍來遲了,她已接受了那個有耐心的男孩子。他唯一比我出色的是──勇敢,大膽地擁住她隻說了聲:ILoveyou。但這已經足夠了,那聲夢寐以求仿佛遠隔千山萬水的呼喚,叩開了她深閉的情感之門,溫潤了一個女子被時間風幹的心花。說到這裏她已泣不成聲。六年的苦戀構築的感情基礎被一句“我愛你”擊得粉碎!

女友上了別人的感情快車。

愛情馬拉鬆,我倒在了離終點一步之遙的地方……我多想做一次車匪路霸,攀上去把她劫下來。可我知道,嚴禁扒車,這是最起碼的愛情規則。我隻好遲到路邊,以軍人的寬容揮手──進行,祝她一生幸福平安。

六年的初戀天折了,饋贈給我一筆菲薄的遺產,那就是:愛情,拒絕沉默。

為愛情設計一個圈套

我一直坐在辦公室撰寫當月策劃稿,直到莊知強打我手機,他套用電視裏那句流行的廣告語,再久一點我就等不了啦。這才想起跟知強的約會,他該在名典等我半天了吧。

知強是我相戀三年的男友,半年前他主動把房子的首期交了,用他皮實的工資供著汽車和房子的按揭,我們準備一個月後的年底結婚。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我疾走羅拉似地進來,微笑著朝我豎起長手臂,銀灰襯衣淡咖啡色褲子,靠近他隱約有古龍水清淡的味道。知強是斯文紳士,讓人有充分理由信賴的男人,所以我選擇他托付終身。

素顏,我父母下星期天從上海過來,想看看未來兒媳婦。知強就親昵地握著我的手說。哦,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嘛,何況我也不算太醜吧。我輕鬆地自嘲。上海婆婆的精明和挑剔早就名聲在外,我到底有些擔心的,怕自己通不過她火眼金睛的審查。知強體貼地將我額前散落的劉海紮到耳背,摟著我肩膀說,放心吧,我爸媽是文化人,不會為難的。

接下來的時間,我在知強家也就是我們未來的小家裏像工蜂般忙碌。大到布置房間的掛圖插花和工藝品,小到上商場選擇床單枕頭和舒適的家居拖鞋,我親力親為一一用心。早聽知強說過他媽優雅不俗的品味,我豈能因自己的大意造成她的不滿,從而讓我們即將圓滿完美的愛情而受阻礙。想想,愛一個人有多卑微嗬!

知強終於看出了我的緊張。一天下班後,他見我在廚房汗流頰背地擦洗廚櫃碗碟,他取下我手上的抹布,從背後輕輕環抱著我說,素顏,你別緊張,我爸媽一定會喜歡你的,何況一起過日子的是我們,而我又那麽愛你。我看到知強眼裏的憐惜和疼愛。為了這個愛我的男人,我更不應該讓他為難,所以我一定要讓他父母無可挑剔地接受我,最好是喜歡。

一星期時間,家裏被我布置得舊貌換新顏美侖美奐的,古典雅韻的擺設和歐洲風情的油畫完美結合。很小資的知強也連說我應該開個家居裝飾培訓班,這樣天天對電腦碼字簡直是埋沒天才。

太陽明媚的星期天,我和知強一臉笑容到黃田機場接回他親愛的父母親。莊媽媽一身鮮紅的套裝,雍容華貴豔光四射,與知強儒雅斯文的父親並肩走來,儼然的一對璧人。莊媽媽保養得極好,舉止言行從容優雅,處處透著尊貴氣度。想想自己刷了腮紅也掩不住菜色的臉,一時感到氣短。

我本想著莊媽媽可能要擁抱我一下什麽的,但她隻是微笑著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然後拉過知強與我十指相扣的手,自顧親密說話。莊伯伯倒很溫和地跟我握手,並極有分寸地說,素顏,知強常提起你的,今天總算見麵了。

莊媽媽顯然對我不太滿意,盡管莊知強不停地討好說,媽媽,你看素顏將房子布置得多好,又清雅又舒適。她充耳不聞,隻指著客廳壁掛的等離子電視斥聲,怎麽可以那麽奢侈?看個背投就很不錯了。看到廚房光潔如鏡的爐灶廚櫃,她肯定地看定我說,你不愛做飯吧?外麵的東西又貴又沒營養,好女人是應該熱愛廚房的。被她一語道破,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在這個美麗高貴的女人麵前,一向驕傲的我一無是處。我拚命按住委曲,倔強地保持笑臉相迎。

當莊媽媽高貴的身子終於在沙發上坐下,我就提起手袋禮貌告辭。我托詞說有遠方的朋友初次到深圳要去接站。

走到電梯才想起手機忘在茶幾上,隻好折身回來。抬手剛要敲門,聽到裏麵莊媽媽的聲音,知強,你張叔叔幾次暗示你到他公司去,那麽大的集團公司呢,張叔叔家的嘉嘉可是一直喜歡你的哦,人家現在剛從加拿大回來了。

媽媽,我把嘉嘉當妹妹,我喜歡的是素顏。

嘉嘉多好,又漂亮,洋娃娃似的,還留過洋,那素顏有什麽好,瘦拉拉的。

媽媽,我愛素顏,你要尊重我的選擇。

我不管,我隻要嘉嘉做我的兒媳婦。莊媽媽的聲音惱怒地提高了幾十個分貝。

原來如此,難怪所有的努力徒勞無益。

我轉身下樓,電梯裏樓層的顯示紅燈一閃一閃的,我心裏也在緊鑼密鼓地謀劃著,該如何保全我與知強的愛情?

走到大廈的園林出口,我抬頭望望18層靠西那個窗口,那是知強家,他每次都會站在窗口目送我一程。看到那個一如既往篤定的身影,我用力地揮了揮手,心裏有暖流湧過。

坐在臨街的咖啡座,我默默地看著落地玻璃外麵車水馬龍人流如織,繁華穿街欲望連城啊。

慢慢地喝著杯卡布基諾,舌尖下微微的苦澀,暗暗湧動著醇厚香氣和濃鬱甜美。眼淚慢慢地下來,心裏有個聲音一遍遍地說,素顏,你的愛情正麵臨著嚴峻的考驗,你必須調動你二十多年來的人生智慧來打贏這場愛情保衛戰。

目標明確,在一杯杯咖啡的攻擊下,一條行之有效的策略也逐漸顯山露水,抹幹眼淚,眼皮也不抬揚聲招呼服務生埋單。

興奮地跑進菜市場,芹菜,紅蘿卜,小蔥,黃薑,我心滿意足地挑揀著各式顏色鮮豔的時鮮蔬菜,到海鮮檔跟口沫橫飛的檔主討價還價地買回生猛大閘蟹,再到家禽市場買撲扇翅膀的鴨子,現場叫人殺洗幹淨裝進保鮮膠袋。

打道回府,我笑容甜美地對莊爸爸和莊媽媽說,朋友沒接到,回來給你們做好吃的玫瑰香鴨和薑蔥大閘蟹。一並吩咐知強進廚房幫忙。知強看我樂嗬嗬地買菜回來做飯早樂得眉開眼笑,站一邊屁顛屁顛地給我洗菜遞盤子。

我始終風度極好地給兩位老人布菜倒水,我邊給莊媽媽盛銀耳蓮子羹,邊真誠地囑咐,您旅途辛苦,多喝點安神滋潤。我收拾房間,調試好浴缸水溫,並細心地點上盛滿桉樹香精的香熏爐子。

莊媽媽陰雲密布的臉終於有點把持不住了,她說,素顏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好的,那您歇好哦。我轉身施施然進知強的臥室,我猜到背後她怎樣驚愕的眼睛,仍鎮定地輕輕合上臥室的門。

知強隨即進來,他興奮地抱著我轉圈,親愛的,你總算有點後現代的覺悟了,今晚真的留下來陪我?我豎起指頭輕噓,笨人,今天表演給你爸媽看的。他壓低聲音壞笑,嗯,你剛才進來時我媽的表情是北方崇山峻嶺般複雜啊。

好不容易打發知強睡著了,我起身開電腦上網。根據知強提供的信息,查找到那位張叔叔的公司,果然是一家規模龐大實力雄厚的民營集團企業。我用鼠標點著總裁張波的照片,就是他了——我們姣點精英欄目的專訪人選。一箭雙雕,我不僅將順利完成雜誌社的本月專訪任務,更重要的是我將為我的的愛情保衛戰刷新至關重要的一筆。心裏好不欣喜,當天的辛勞和委曲統統忘記。

第二天我妝容優雅地與二位老人道別,我歉意地說,雜誌社臨時有個緊急的采訪任務。出門的一瞬不忘交待知強帶老人到青青世界和海上田園走走,那裏的空氣好得像天然氧吧。

直飛上海,一出虹橋機場,我就掏出手機聯係張波。由於我們雜誌在國內的發行量比較大,張總裁也聽過我們雜誌的名號。既上英雄譜又能為公司做廣告,以他精明的商人頭腦,何樂不為?

采訪很順利,張波是典型的溫文爾雅的上海男人,也確實有一段起伏跌宕的創業故事和堅持執著的人格精神。采訪完我一頭埋進賓館寫字台的電腦前炮製人物專稿。

我妙筆生花巧妙潤色又不露痕跡棒拍吹噓一番,做記者那麽多年其它沒學會,這點倒是運用自如。張波看完稿子說,素記者,你真好文采,寫得感同身受字字珠璣段段精髓。

他提出為我寫出如此深刻動人的專訪文章,要請我到他家吃一頓家宴。我假裝委婉地推卻,心裏在為即將來臨的機會狂歡不已。功夫不負有心人嗬。

將自己打扮得公主般漂亮盛裝赴宴。在外灘別墅區的一幢豪華別墅裏,我見到了嘉嘉,細眉細眼,酒窩深深,幹淨甜美,是那種永遠十八歲的女子模樣。麵對這個洋娃娃般的情敵,我生不來一絲惡毒的仇恨。但我不能忘記此行的目的,迂回千裏,隻為汝爾。為了愛情,我必須奮力一擊。

嘉嘉一臉天真的笑意向著我說,素姐姐,你長得漂亮又有才氣。以後一定要嫁到我們上海來哦。我抽出餐巾優雅地抹嘴,笑笑說,我未婚夫就是上海人啊,我們下月結婚,到時我不就成上海人的媳婦了嗎?

真好,真好!嘉嘉孩子般興奮,張波夫婦也笑盈盈道恭喜。真的很好,一切都按我設想的進行。

我從隨身的挎包裏抽出我與知強親密幸福的合影,遞給嘉嘉。

我真的出手了,我的手心腳底都在冒汗。別怪我哦,可憐我這都是被逼的。

這不是知強哥嗎?嘉嘉的驚訝帶著哭腔。嘿嘿,果然有戲。張波夫婦搶過照片看,臉上立即覆蓋冷霜。

我假裝沒心沒肺地驚喜,你們,你們認識知強?真是太巧了。

張波尷尬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是老朋友的兒子,算世交吧。

哦,張叔叔那你們全家到時可得到深圳參加我們的婚禮呀,知強總念叨上海的親戚朋友太少呢!

一定一定。張波表情漠然地應著。嘉嘉說有點不舒服掩麵上樓,張太太也跟了上去。我愧疚地問張波我是不是說錯話了,他寡淡地擺手說沒有的。

我知趣告辭,張波讓司機送我回賓館。臨上車我一再表達我的期盼,我說張叔叔你是德才兼備的時代精英,我真誠盼你賞臉做我和知強的主婚人。

搭上當晚的打折航班回深圳,電話知強到機場接我。到家時,客廳的燈還亮著,知強的爸爸在陽台接聽手機。聽著他說,哪能呀,你們嘉嘉多好的女孩呀,我們知強是沒那份福……

沒錯,未來的兒媳婦是記者哩……那是,到時婚禮還少得了你啊…刹那,我聽到心裏有花開的聲音,千朵萬朵漸次綻放,璀璨如虹。知強扔下手中的行李,奮力將我抱起,鋪天蓋地的幸福潮水般湧來,將我深深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