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螺旋

第十五章 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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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暗世界

“自古以來,異人們都活在暗世界裏,不為人知。”林牧師整了整衣服,一副即將要布道的樣子。

五分鍾前,外麵送來了食物。高飛發現,連接屋內外的槽洞沒有透一絲光,屋子裏仍舊點著蠟燭,並且這個“早晨”比昨天“夜裏”要安靜得多。這讓他更確定了自己的分析,現在是晚上,而不是白天。

高飛還注意到,林牧師和往常一樣,桌麵上的食物動都不動,隻有他和懷叔在吃,通常懷叔總是吃的不亦樂乎,一個人就把兩人的分量給解決了。

“異人是極其特殊和罕有的存在,和普通人相比,他們具有強大的生命和再生能力,部分異人還擁有超越常人的智力、速度、攻擊力,你,我和四兒都是這類人,我們也被稱為異人。”

即便心事重重,高飛還是被林念洋三兩句的話語牢牢吸住。換了幾天前,他聽到有人說這種無聊的話,必然是不屑一顧,甚至會在心裏怒斥兩聲“民科”、“精神病”或者“妄想症”之類的。但如今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不由得他不信。

“異人究竟是什麽時候出現的,沒人說得清楚,可能在上古時代就已經有了。他們存在的比例非常小,大概是百萬分之一,知曉異人存在的人也非常少,他們活動在世界的表象之下,那個世界被稱作暗世界。千百年來,異人在暗世界裏爭鬥不休,每一次都不可避免地將人類世界卷入其中,有時成百上千萬普通人類的死亡僅僅是因為一兩個異人的對抗。”

“異人,暗世界……”高飛努力消化,“異人能夠再生,力量強大到無所不能,那就意味著異人就是超人了?”

“哪有的事,如果所有的異人都這麽強大,我們三個人怎麽還會貓在這個小屋子裏?”中年牧師爽了一笑,“異人根據血統的純度不同,能力也不同,有些少量血統的異人甚至和普通人沒什麽差異,隻是傷口愈合時間較短,壽命較長罷了。”

“血統純度?”

“異人按血統純度分成:新血、類血、殖血、真血、純血。越往上能力越大,大多數異人都屬於新血和類血,我和四兒都是類血。像你這樣達到殖血純度的異人算是屈指可數了,再往上一級的真血曆史上也很是罕見,至於純血,幾千年來都隻能用驚鴻一瞥來形容了。”

“不論怎樣,體內擁有異人血統終歸是好事。”高飛感慨道。

“不,不一定,剛,剛發現的時候,嚇,嚇死人了。”埋頭苦吃的懷叔突然插了一句。

高飛想到自己,苦笑道:“難道每個異人都得像我一樣經曆這麽一遭?”

“你,你屬於比較慘的。”

這話由懷叔來說居然頗有笑點,這些天來高飛第一次笑出聲。讓他沒想到的是,原本滔滔不絕的中年牧師突然閉了嘴,笑容第一次從他臉上消失,不知道是不是燭火的原因,高飛感覺他臉上透過一絲陰霾。

“我是不是說錯什麽了?”

“沒有,隻不過想起一些事,”中年牧師強笑著,“四兒說的對,很多異人都像你一樣,是在極端情況下發現自己的身份,比如跳樓自殺卻死不了,戰場上從屍體堆裏爬出來等等,雖然形式不同,但給人帶來的精神刺激是一樣的。不過有些人提前知曉更為主動,有些人自己發現更難承受罷了。”

“您和懷叔是怎麽發現異人身份的?”

兩人對視了一眼,遲遲沒有說話,最後還是林牧師開了口。

“Q市在抗戰有兩次慘絕人寰的瘟疫,但隻有幾個活下來的人知道,第二次發生的根本不是瘟疫,而是日本人為了避免瘟疫蔓延而進行的大屠殺。那幾天死的人啊,比瘟疫死的人多得多,日本人殺紅了眼,別說是有些感冒發燒的小病了,就連衣衫襤褸一些的都不放過。”

林牧師停頓了一下,在胸口劃了個十字。

“有一群孤兒躲在瓦礫和屍體中,像老鼠一樣白天藏在地底,晚上出來偷點吃的。有天,一個叫水牛的孩子餓的是在受不了了,大白天溜出去想給大家弄點吃的,沒想到一出門就被日本人給抓住了。那些喪心病狂的日本兵,並沒直接殺了水牛,告訴他如果不想死就多招出幾個同伴,一命換一命。”

講到這裏,林牧師深深看了一眼懷叔,老頭仍舊埋頭吃飯。

“其他的孩子就躲在不遠處的下水道裏,看得心驚膽戰,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死定了。沒想到水牛真是倔強,不論日本兵怎麽打他,就是不肯鬆口,估計最後他們玩膩了,笑著拿汽油倒在水牛身上,把他活活燒死了。”

高飛覺得傷口再一次疼痛起來,被火燒死和自己的遭遇可不相上下。

“到了晚上,幸存的孩子們過意不去,準備給水牛收屍安葬。好不容易把人放進坑裏,才剛埋了幾勺土,一隻燒的焦黑的手臂破土而出,嚇得幾人驚慌逃竄,最後還是膽大的湊近了看,發現水牛居然瞪大了眼睛,雖然燒的人模鬼樣,但究竟還是活著,正吃力地往坑外麵爬……”

高飛想象著那個夜晚,幾個饑腸轆轆,強忍著悲憤和恐懼把好友入殮,卻發現他從坑裏往外爬的樣子,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遭此大難,就算神仙也救不了他了,可沒想到,水牛在坑洞裏足足扛了十幾天,其他好幾個瘦弱些的都餓死了,他卻還活著。說來也奇怪,日本兵殺過那一陣子,突然就消失了,有人說他們是接到命令撤離了,也有人說是因為洋菩薩的到來。”

“洋菩薩?”高飛問。

“嗯,洋菩薩是整個Q城的救世主,現在岩心堂還供著他的雕像供人祭拜。他看到Q城內的景象太過慘烈,才決定駐足救人,免費為老百姓治病療傷,一段時間不僅治好了瘟疫,甚至把好幾個快死的人都從鬼門關裏拉了回來。老百姓紛紛說是活菩薩下凡了,因為那菩薩有著一雙金色的眼睛,又信的天主教,所以人們都叫他洋菩薩。”

“金色的眼睛……”高飛嘀咕了一句,對於金色眼睛他可是沒什麽好感。

“大家連忙把水牛送到了岩心堂,沒想到洋菩薩不僅救治了水牛,而且把幸存的幾個孩子都收留了下來,從那以後,岩心堂就成為他們的棲身之所。兩年以後,洋菩薩帶著水牛和其他兩個孩子離開了Q城,從那以後就一去無影蹤了……”

說完這些,林牧師再次沉默了下來,懷叔也表現出了少有的嚴肅。

“那個水牛肯定是異人了,救人的洋菩薩八成也是,”高飛開口打破沉默,“不過您說這個故事是想說明是什麽?”

“哦,你不是問我們怎麽發現自己異人的身份嗎?他就是水牛,我是那個把他從坑裏拉出來的孩子。”林牧師淡淡說了一句,那意思好像說“哦,沒什麽,我就是來買個雞蛋”。

高飛的嘴裏倒是真可以塞下一個大雞蛋了。無論如何他也想不到這個答案:“可,可是抗戰不是在1945年就結束了嗎……”

“是啊,那年是1944年,水牛11歲,我18歲,”林牧師說,“被洋菩薩收養以後,我們各自取了名字,因為洋菩薩自稱姓林,所以我叫林念洋,水牛改名叫林懷洋,其他孩子也都叫這樣的名字。目的是為了感恩。”

“所以,你是說,你今年已經……”高飛掰了掰手指,“91歲?懷叔84歲?”

“對。”

高飛吞了吞口水,看著眼前不過四十出頭的林牧師,再看了看雖然老邁,但也至多五十幾歲的懷叔,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就是異人的能力,衰老的速度大大晚於常人,估計是洋菩薩擔心異人孩子給普通人帶來恐慌,在他走的時候把孤兒中三個有異人血統的孩子帶走了,除了林懷洋,還有林思洋和林恩洋。”

“等等,為什麽隻帶走三個孩子?你不也是異人嗎?”高飛打斷。

林牧師苦笑了一聲:“是啊,可那時我不知道自己是,估計連洋菩薩也看走了眼。所以我也是自己發現血統的,至於過程比他還不堪。”

高飛想不明白,有什麽情況能比被火燒死還慘的,不過他也不想揭開林牧師的傷疤,隻能同情地看著他。似乎是在回應,林牧師也看著他,隻是慢慢皺起了眉頭,好像看到了什麽不對勁,高飛下意識地攏了攏連衣的套頭帽,他害怕自己醜陋的樣子嚇到了對方,這些天他總是躲在帽子下不肯露臉,此時聽得興奮,不知不覺把頭探了出來。

可出乎意料,林牧師不僅沒有驚恐,語氣反倒是滿含興奮:“可真奇怪啊!”

懷叔露出一貫的憨厚表情,意思是怎麽了?

“話說回來,你恢複得很好,嗯,應該說是超出尋常的好”林牧師繼續認真觀察高飛,遲疑半晌後對著懷叔說道,“四兒,你是不是有事沒告訴我?”

懷叔搖頭。

“可這完全超出了殖血的再生能力。”

“就是殖血,你檢測過的。”懷叔第一次放下碗筷,語氣堅定,居然不結巴了。

林牧師沒有再追問,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接下來的一天時間裏,林牧師就在一點點講述著洋菩薩和岩心堂的故事,還有他當初是如何在洋菩薩走後,一點點接收岩心堂,成為新任的主事牧師的。種種險境趣聞聽得高飛不亦樂乎,一天下來時間過得居然特別快,直到“夜晚”再一次降臨,他才再次想起自己的處境,又隱約擔心起來。

燭火搖曳在狹小的屋子裏,四周的靜怡和白天的故事更增加了屋子的詭異,估計是白天太過亢奮,他很快迷迷糊糊昏睡了過去。

午夜,高飛被心髒劇烈的跳動驚醒,他確信睜眼的瞬間,一張慘白的臉和近在咫尺,那雙猩紅的眼睛就在幾厘米外緊盯著自己,可下一秒鍾就消失不見了!他跳了起來觀察四周,昏暗裏依稀可見懷叔和中年牧師仍舊睡在對麵的地板上,一切如常。

他想用噩夢或者出現了幻覺來解釋,但那瞬間的畫麵太過駭人,他怎麽也無法從中抽離出來,隻能瞪大了雙眼確保自己能多一秒安全。所以最後他是怎麽睡著的,高飛自己也不知道。

昏暗的角落裏,一縷白毛悄悄覆蓋在中年牧師的頭頂,逐漸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