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深海幽靈（二）

第二十七章深海幽靈（二）

勞倫斯來不及思考兩隻小白鼠是怎麽找到這個深度空間的，他隻能把這歸咎為狗屎運。這是那他們的狗屎運，也是勞倫斯和“海洋量子”的狗屎運！

11051，11055，11061……

數值還在不斷上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為能夠參與這次記錄而自豪。

12000。

數值停止了。

“是觸底了嗎？”勞倫斯問。

一名卷毛技術人員查看後回答：“不是的。”

“美人魚發生故障了？”

“也不是。”

“那究竟是什麽原因，該死的，我要知道，馬上知道！”

所有人都在瘋狂地敲擊著鍵盤，幾分鍾以後，機械師舉起了手，一臉尷尬。

“快說！怎麽回事？”勞倫斯怒吼。

機械師扭捏著，像個害羞的小姑娘，勞倫斯抑製住掐死他的衝動，狠狠盯著他。

“我們的絞索長度隻有12000米。”

勞倫斯呆了一下，雙手抱頭蹲地，拚命地揪著頭發。一次創造曆史的深潛居然毀在這麽荒謬的原因上！他不知道要去怪誰，11038米是個高不可攀的神聖標記，設計的絞索人已經是野心勃勃，將長度設定為12000米，但沒有人能想到會突破它。

“美人魚發來信息，問為什麽停止下潛。”卷毛打破了可怕的沉默。

美人魚號的設計是能夠滿足遠程語音通話的，即使畫麵和聲音會延遲三到五分鍾，但在金發男人的堅持下，他們拆卸了語音通話功能以及艙內攝像頭，采用信息傳送模式。勞倫斯相信，如果不是為了遠程駕駛需要，那家夥會要求把外圍的攝像頭都拆掉的。

勞倫斯痛苦抬起頭：“告訴他們原因，提醒他們有半小時活動時間，半小時後美人魚準備上浮。”

所有人終於領到任務，有如大赦一般忙了起來。

勞倫斯強迫自己往好處想：這也是個壯舉了！美人魚並沒有按照突破最大深潛記錄來設計，萬一出現什麽意外情況反倒是不好，但無論他怎麽安慰自己，心情仍舊糟糕得很。

“頭兒，”卷毛又咋呼起來。

“又怎麽了！”

“他，他們要求解開絞索。”

“做夢！”勞倫斯愣了一秒鍾後吼道，“這個瘋子！告訴他想活命就乖乖聽話，想自殺也別帶著美人魚陪葬！”

為了防止絞索纏繞，美人魚上設計了自動脫離鎖扣分離母船，但這僅限於應急操作，而不是在深海中自尋死路。

“他們已經啟動了手動控製程序。”

“快阻止他們！”

“太遲了，手動模式優先於遠程控製。數據顯示絞索已經脫離，按照信息滯後時間推斷至少是三分鍾以前的事情……”

勞倫斯像個瘋子一樣咆哮：“別給我找理由！你跳進海裏也得把他們拖上來！”

沒有人回答他，船艙裏一片寂靜，勞倫斯頹然癱倒，一言不發。

“頭兒，他們把攝像頭關閉了……”卷毛吱嗚半晌又開了口，他注定要成為今天的掃把星。

這意味著他徹底失去美人魚了。勞倫斯看著黑漆漆的屏幕，擺擺手示意所有人出去。隊員們猶如參加葬禮般望著勞倫斯，魚貫而出，沒有人對他剛才的表現表示不滿，相反非常同情。

在最後一個人離開船艙的瞬間，勞倫斯從椅子裏跳了起來，他先是反鎖了艙門，接著迅速坐到卷毛的位子，兩手劈劈啪啪地敲打鍵盤，幾分鍾以後，消失的畫麵再一次出現了，不僅如此，船艙內部的圖像也顯示了出來。

勞倫斯鬆了一口氣，猶如扳回一局般激動不已，他的血液裏流淌著科研人的精神：“一切都需要盡在掌握，120%的保險才算是保險”。下潛前，他按照金發男子的要求拆卸了大部分攝像頭，但還保留了兩個，除了他沒人知道。

美人魚還在不斷下潛，除了燈光照到的亮區他什麽也看不到，勞倫斯在心裏默念著深度，失去數據，他隻能靠這種辦法做推論。

雖然勞倫斯知道應該把注意力放在深度和外部畫麵上，但他仍情不自禁把目光落在艙內的畫麵上：有限的空間裏勉強擠著兩人，還有那隻慵懶的黑貓。即使在12000米的深海，兩人一貓仍舊顯得那麽淡定，甚至有點玩世不恭。

畫麵明顯抖動了一下，外部攝像頭畫麵上掀起一陣渾濁。

觸底了。

美人魚掙紮了一下，調整角度緩緩前行，亮光所及之處如同月球表麵，一些坑坑窪窪，連綿起伏的小山丘，此外什麽也沒有，連單細胞生物都沒看見，唯一有的就是遠處無盡的黑暗。

勞倫斯心跳震得轟轟作響，幾乎能夠聽到血壓咻咻上升的聲音。他明顯感覺到金發男子收斂了之前的無所謂，正襟危坐起來，那隻貓也不知何時坐了起來，腦袋緊貼著玻璃前罩，焦躁不安。

唯一保持淡定的是那個亞洲男子，仍是一動不動。但勞倫斯不知道那是他的錯覺，如果能夠近距離和亞洲男子對視，會發現金色瞳孔在迅速收縮，飽含恐懼。

讓勞倫斯驚嚇的是接下裏發生的事，亞洲男子取出一支金屬針管，將針頭紮進心髒，看著他一點點向外抽取**，勞倫斯隔著12000米都能感到一陣疼痛。

金發男子鄭重其事地將金屬針筒放進外置器，針筒被推出船艙，機械臂靈活地夾住針筒，輕輕一擠就破碎開來。昏暗的海水裏，勞倫斯看到一股金色的**融化在水中，順著洋流朝黑暗處散去。

一切又重歸平靜。

此時的安靜對勞倫斯來說簡直是折磨，更讓人無法忍受的是這種狀態持續了足足兩個小時，好幾次勞倫斯都以為是攝像頭出了問題，反複觀察艙外的流水和艙內黑貓偶爾擺動的尾巴才確認一切正常。

“啾啾……嚶嚶……啾啾……”

一陣奇異的聲響幽幽傳來，他以為是頭暈產生的幻覺，直到那聲音越來越清晰。

“啾啾啾……嚶嚶嚶……啾啾啾……”

他感覺這聲音很熟悉，一定是在哪裏聽過的，但一時想不起來。片刻之後，他意識到，那是鯨魚發出的聲波，若是平日裏聽來，必定猶如古典交響樂一般美妙，但在萬米深海裏聽到就太詭異了，這裏連手指大的魚都不可能生存，更何況是鯨魚。

屏幕又一次顫抖起來。

一抹巨大的陰影劃過鏡頭，轉瞬又消失在黑暗裏。

勞倫斯懷疑自己眼花了，他開始懷疑一切。

當那東西再一次出現在亮光裏時，勞倫斯目瞪口呆。

毫無疑問，那是一隻鯨魚，一隻生活在12000米深海的鯨魚。

30米強光隻照射出了它的部分輪廓，還不能完全覆蓋，目測它可能超過三十米，漆黑如墨的皮膚在探射燈的照射下泛出迷人的光暈，看上去呈現青灰色，光滑亮麗。那隻能是藍鯨了，但誰知道呢。

船艙內的兩人反應截然不同，金發男子呈現出一種狂熱的幸福感，亞洲男子則是麵如鐵青，但勞倫斯已經沒有精力關注這些，隻能拚命控製不暈倒，緊盯著那隻鯨魚。

那藍鯨又嚶嚶啾啾呼喚了幾聲，緩緩張開了巨大的嘴，掀起湧動的洋流，勞倫斯覺得必死無疑了，他們和美人魚都要葬身魚腹。

可畫風又一次突變，一個膠囊形狀的物體從藍鯨的大嘴裏漂浮了出來，那東西被光暈包裹，一點點朝美人魚號飄移過來。等到膠囊完全立在美人魚號前時，勞倫斯依據懸窗做參照物，判斷它的大小應該在四米五長，一米五寬左右，表麵呈現出銀白的金屬色，毫無疑問是個人造物。

兩個機械臂很快將金屬膠囊固定在懸窗前，距離不過兩米，勞倫斯幾乎能夠看到膠囊上流動的光暈。

下一秒鍾，膠囊的上半部分突然出現了一塊透明區域。

一張人臉出現在眼前。

勞倫斯猛然捂住心髒，大口呼吸，掙紮著不想倒下。

那是一張方形的亞洲男性麵龐，顴骨寬闊，鼻梁扁平，眉目細長，虯髯密布。

從男子的五官上絲毫看不出年紀，他同時有古老的深邃和年輕的活力，每個部位都說不上好看，組合在一起卻有著近乎完美的和諧。男子的眼簾抖動了幾下，緩緩張開，黑色的瞳孔散發著柔美的光輝。

勞倫斯渾身顫抖，他感到男子在凝視著他，慈祥仁愛如潮水般洶湧而出，透過萬裏深海直達他的腦中。勞倫斯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好像未出生的嬰兒沉浸在羊水中，他緩緩跪倒在地麵上，淚如泉湧。

這位單純善良、一生未曾篤信宗教的科學家從此皈依了心目中的神。未來的日子裏，他為此殺害了數千萬人，其中包含妻女在內的所有親人、同事、朋友，卻從未有半點愧疚。

殘殺從量子號科考船開始，勞倫斯用榔頭殺死了船上的78人，他感到自己59歲的老邁身軀迸發出了無窮力量，同時對付三個壯碩水手都不落下風，幹脆利落地敲開了那三個年輕的腦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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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救援隊根據信號傳輸發現了漂浮在逃生艇上的勞倫斯博士，那艘被他視為女兒的“量子號”科考船早已沒有蹤影，連同船上所有成員都消失在茫茫大洋上。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根據勞倫斯的說法，突如其來的海嘯席卷了科考船，輕易就將艦長189。3米，排水量2300噸，堪比驅逐艦的船隻擊沉了。

距離事發地200海裏的關島氣象監測站所配備的洋流浮標搜集到一些數據，從側麵佐證了勞倫斯的說法，那個時間段確實有強烈的洋流湧動，達到了海嘯級別。

但沒人能解釋勞倫斯為什麽能活下來，以及他身上斑斑血跡是怎麽來的。

經過幾個月的質詢，被報紙稱作“海洋奇跡”的勞倫斯博士回到了家中，恢複了正常生活。相擁而泣的母女二人不知道懷中的摯愛會在三個月以後殺死她們，用的還是那把從海洋量子號上帶回來的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