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螺旋

第八章 深山古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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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深山古堡

東歐羅馬尼亞中部南喀爾巴阡山脈,五天前。

一輛黑色的路虎在灰蒙蒙的山脈上蜿蜒爬行,遠遠看上去就像一隻黑色的甲殼蟲。

這裏離羅馬尼亞著名的旅遊城市布拉索夫雖然僅僅隔了一百多公裏,但兩者卻是天壤之別,與布拉索夫的遊人如織相比,這裏人跡罕至,方圓幾百餘公裏都是深山密林,就連本地人都很進入這裏,更別說遊客了。

開車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此時他正聚精會神地盯著前方的路麵,脖子伸得老長,兩隻手緊握著方向盤,明明是11攝氏度的涼爽天氣,中年男人卻是開的滿頭大汗。

即使如此小心翼翼,車子仍舊是不停上下顛簸,不時底盤還會磕到凸起的石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中年男人充耳不聞,和這一路的奔波相比,這點問題完全可以忽略不計了。

十個小時前的淩晨三點,他還呆在倫敦舒適的公寓裏,身邊糾纏著一個剛從頒獎典禮現場帶回來的金發女星,正在他鬥誌昂揚的時候,那個倒黴電話響了起來,美好的夜晚還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即便中年男人有一萬個不願意也不敢吭聲,隻能咬牙黑臉離開溫柔鄉。他先是坐私人飛機抵達布加勒斯特,然後從機場直奔布拉索夫,整整900公裏的距離,穿過六個國家也隻用了六個小時。

可自從接上老頭子之後,悲慘的旅程就開始了,你能相信短短八十公裏的距離開車用了四個多小時嗎?這條勉強被稱之為路的土坡折磨得他差點發瘋,好幾次都險些從坡上衝出去,其間因為車子陷進坑裏他還下來推了一趟,這會兒他灰頭土臉,渾身髒兮兮的,哪還有幾個小時前意氣風發的億萬富翁該有的風範。

又是一個凸出的石塊卡住了底盤,中年男人一腳油門踩下,試圖一鼓作氣衝過去,不想踩了幾下車子隻是劇烈搖晃,卻是半點不能前進。

“見鬼!”中年男人終於失去了耐性,破口大罵。

“冷靜點,歐金,”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別忘了那句老話,越耐心就活的越久。”

歐金回頭對著後座那個幹瘦的鄉下老頭鄭重說了聲抱歉,開門下車查看情況。

走出車門的一瞬間,他就情不自禁地翻了個大白眼,耐心這兩字由車上這個老頭子說出來實在是再好笑不過了。每個人都知道,孤兒院裏有兩頭倔驢,一隻是拉貨物的騾子,另一隻就是車上的老家夥,兩者都是一樣的臭脾氣,誰敢動它/他就咬誰。

折騰了好一會兒,歐金放棄了,車上的老人聽聞也沒有動氣,出人意料地給他丟了個笑臉,就那樣顫顫巍巍地下了車,一步一挪地順坡而上。

歐金抬頭看了看綿延起伏的南喀爾巴阡山脈,心裏很是崩潰,這樣的速度要走到猴年馬月?再看看那個一步三喘的幹瘦身影,好像隨時都會倒地身亡,這讓歐金心情好了不少,甚至有點期待接下來的旅程能夠給他一點驚喜。

可惜事與願違。

三個小時以後,在歐金感覺自己都要死了的時候,老頭子總算停下了腳步,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但兩眼卻是熠熠生輝。倫敦和羅馬尼亞有兩小時的時差,深山密林裏天黑的早,加上霧氣升騰,不過夜裏七點就已經有些看不清景色了,歐金抬頭看了看四周,四周還是一樣的亂七八糟的石塊和密林,並沒有什麽特殊的,老頭子忽然用手撫了撫胸口的衣服,原本佝僂的身板一下直了起來。

歐金知道,地方到了。

在拐過一個小山包以後,一座破敗不堪的古堡聳立在山邊的峭崖上,標誌性的塔樓早已經坍塌,主建築也隻剩下殘垣斷壁,倒是地基處的框架還是牢牢地咬在崖壁上,像個垂死掙紮的老人,但僅憑這些就能看出當年古堡的規模和壯麗的風光。

老人的步伐突然輕快起來,歐金跟著他朝古堡走去,一路上滿是破石碎磚,走的磕磕絆絆,老人似乎對這裏很是熟悉,在淩亂的牆壁間熟練穿梭,很快就到了主建築的後方。

這裏是一片出乎意料的平整草地,零散著幾十個形態怪異的雕塑,歐金走近了才發現那些全都是墓碑,不遠處是一個小小的石屋,整個外表滿是幹枯的植物,看上去也像個墓穴。

老頭子在石屋前停下,抬頭看了看山那邊還有馬上就要落山的太陽,嘴裏嘟嘟喃喃說了幾句什麽,接著鄭重其事地跪了下來,認真地輕吻了一下門檻,興奮的就像歐金昨晚親吻金發女星一樣。

歐金下意識地也跪了下來,把頭緊埋在地麵上,從小到大他在孤兒院裏學到的就是凡是老頭子幹的事情,越是不合理就越要照做,這也是他活下來的根本原因。

這一跪就是大半個小時。

歐金實在是等的不耐煩了,他悄悄抬起頭朝石屋瞄了一眼。

好像在回應他的想法,石屋的門“哢”的一聲響,迅速打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縫,一雙綠色的眼睛出現在幽暗的屋子裏。從眼睛的高度來判斷,裏麵的東西高的嚇人,看樣子足有兩米高,又能如此這般輕鬆地拉開石門,力氣之大可想而知。

歐金打了個哆嗦,趕忙再次低下頭。很快,他聽到了有東西在草地上行走,悉悉梭梭作響,一點點朝他靠近。他急忙閉上眼睛,片刻以後,他感受到有東西從耳邊略過,同時發出了幾下咻咻的聲音,那東西在用鼻子嗅他。歐金顧不得草地上的水氣,把頭深深埋進了地裏,身子僵硬得像塊石頭。

“格裏高利閣下,好久不見了。”老頭子的聲音響起。

歐金豎起耳朵,等著那怪物的回答。

“喵!”一聲幽幽貓叫讓歐金有些走神。

他壯起膽子掙開眼睛,看到了那對綠眼睛的主人,一隻通體漆黑的貓。歐金的下巴差點掉了,他可以接受從石屋裏走出來的是隻怪物,又或者是另一個神經兮兮的老家夥,可他沒想到是隻貓。

那隻貓隻是冷冷撇了他一樣,就跳回了石屋頂上,懶洋洋地趴著了。

老頭子並沒有理會歐金的目瞪口呆,迅速鑽進石屋,看著他消失在黑暗裏,歐金要拚命才能抑製住把石屋門封住的衝動。老頭子在裏麵折騰了好一陣子,直到一陣難聽的吱呀聲傳來,他才從裏麵探出腦袋,示意歐金進去,歐金的體格比老頭子大的多,他廢了好大功夫才讓自己擠進那個不大的洞口。

裏麵的空間比歐金想象的要大,大概有兩平方米大小,角落的位置上的石板已經被挪開了,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兩人一前一後匍匐了過去,洞口大概剛好一米大小,歐金把兜裏的軍用手電筒打向黑洞,光線卻很快被揉散在黑暗裏,一股讓人無法言喻的腐朽氣味卻逆光而上。

這是個深不見底的洞,歐金雖然害怕卻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他隻能跟在老頭子的身後,此時的老頭子像隻土撥鼠,動作靈敏得和剛才判若兩人。隨著不斷深入,坡度越來越陡峭,空氣越來越稀薄,歐金無意中看到洞壁上的一些痕跡,那些刮痕看起來是某種動物用爪子挖出來的,他突然有一種恐怖的念頭:如果這個洞是人挖出來的呢?一個被鎖進石屋的人。

但這明顯是個荒謬的念頭,這個洞少說也有幾公裏的長度,何況挖出來的土又到哪裏去?可這個想法卻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嚨,每一下呼吸和爬動他似乎都能感覺到那個人的溫度。

時間很漫長,勞力士表顯示他們已經爬了快一個小時了。

終於,他們掉進了一個空間,眼前豁然開朗。

老頭子慢騰騰地爬了起來,不等歐金用手電四下查看便熟悉地私下走動,習慣的就像逛自家的臥室一樣。

噗呲一聲,火苗響起,老頭點亮了牆上的兩個火把。歐金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這裏居然大的不可思議,足足有四十幾個平方米,四周的成列雖然簡陋卻明顯能看出來這是一個起居室。

正當他在發呆時,老頭不知從哪裏揪出一個帆布袋子,髒的連顏色都看不出來,隻見他手腕一抖,從袋子裏掉出一把黑黝黝的鏟子。

“過來吧,別偷懶了。”老頭子對著他哼了一聲。

歐金咬牙從地上爬了起來,渾身疼痛,緩了好一會才讓自己沒跌倒,他按照老頭的指示,開始搬動洞中央的石塊,那塊石頭少說也有二百公斤,最後還是老頭子搭了把手才搬動石塊,他懷疑老頭子隻是為了折磨他而已。

“挖吧,挖的慢一點,小心一點。”

歐金不敢多嘴,接過鏟子一下下老老實實挖了起來,那老頭子就站在一邊認真盯著,不是指點一下方向和範圍。

兩個小時以後,一個長兩米五,寬一米五,深一米的坑形成了。

“停!”

歐金像是得了大赦,一屁股坐在坑洞裏。

“起來!”

老頭子厲聲嗬斥,歐金根本沒敢讓他再發火,一咕嚕從坑裏爬了出來。

老頭子迅速從腰裏抽出一把匕首,那一瞬間歐金以為老頭要殺了他,嚇得跌倒在地,老頭子連理都沒理他,順手就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劃了一刀,血從他幹枯的手腕中湧了出來,滴在坑內。

不知是不是洞裏昏暗的緣故,歐金覺得老頭子的血不是通常的鮮紅,而是有些像黑色。

但不管怎樣,那些鮮血滴落在坑內,從一開始的滴滴答答變成後來的一股血流不停注入,像一個小水龍頭。

時間足足過去好幾分鍾,血流又恢複成了滴滴答答。

歐金看的頭皮發麻,他不知道這個幹癟的老頭身上哪來的這麽多血,流了這麽多血怎麽還能站在那裏。

老頭子甩了甩手臂,像在榨橙汁一樣,想把最後一滴血擠出來才甘心,一連甩了好幾下才從懷裏抽出一條手帕給自己紮上。

坑裏麵好像有什麽動了一下,確切的說是泥土動了。

歐金以為是眼花了,下一瞬間整個坑底的泥土開始大幅度蠕動起來,好像土裏有一隻巨大的土撥鼠在反複攪動,動靜越來越大。

老頭子臉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哪裏有半點失血過多的頹廢,他像是瘋了一樣跳進坑裏,用手不斷撥著坑底的土,很快,一塊黑色木板呈現在眼前,歐金隻能看到上麵有複雜的雕刻,但毫無疑問,這是個棺材。

棺蓋先是吱吱響了幾聲,接著從棺內傳來一聲“咚”的一聲巨響,接著響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像是有人在裏麵掙紮一樣。

老頭子猛然抬起頭來,雙目赤紅。

幾乎是在一瞬間,一片巨大的陰影飄了過來,把他們周邊的一切都圈進了黑暗裏。

老頭子爬出坑,又一次跪了下來,這一次他的頭埋得更深,嘴裏不斷念念有詞,歐金被他瘋狂的舉動嚇得不知所措,機械地複製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生怕一個學不好就會慘遭厄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土坑內的動靜早就停止了,歐金仍舊不敢抬頭。

一小時以後,他感覺膝蓋要碎了,好幾次都差點昏厥過去。他已經五十二歲了,這麽多年的養尊處優讓他根本無法適應今天這樣高強度的透支,但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恐懼就在此時溜了出來,驅使他咬牙堅持著。

很多很多年以前,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在那個幽深的石堡裏他和其他的孩子跪成一排祈禱,通常都會跪上整整一夜,有幾次他昏昏睡去,第二天醒來總會少掉一個孩子,當他意識到這其中可能存在的聯係以後,就再也不敢睡著。

更何況,他看見了這些不該看見的東西,還有那把鐵鏟,他也看到了把手頂部的那一顆黑骷髏頭,以及上麵雕刻的那個恐怖符號,那符號曾經肆虐整個世界,讓全世界數以千萬計的人奔向死亡。

眼前詭異的一切讓歐金想起了很多,想起童年時候老頭子告訴他們的傳說,想起這些年他一直在強調的信仰。歐金之所以保持住堅定的信仰全都是靠賬戶上不斷增長的巨大財富,隻有他自己知道,裏麵的每一分錢都是老頭子的功勞,老頭子總說“神的信徒要敢於為神的事業付出一切”,難道這一天這麽快就來了?

“格裏高利!”一個很好聽的男聲打斷了歐金的胡思亂想。

黑貓懶洋洋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估計是因為太過緊張,歐金這才發現那隻黑貓不知什麽時候跟著他們進入了深洞,此時它正融化在黑暗的角落裏,隻有兩隻眼睛露出綠幽幽的光芒。

“米爾恰上尉,好久不見啦。”那聲音又說。

“整整七十年了,上校。”那是老頭子的聲音。

“啊,時間真是過得飛快,你看上去老了一點。”

“您還是一如既往的幽默。”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懂幽默!哈!”聲音的主人聽起來很是愉悅,“你喚醒我是發現真血了嗎?”

“是,也不是。”老頭子的回答聽起來讓人糊塗。

“哦?”

“請您聽我詳細解釋,”老頭子的聲音居然抖了起來,“四個月以前,我們發現了一條奇怪的線索,在一份檢測報告中發現了純度為’殖血’的樣本。”

“這又什麽大驚小怪的,殖血的比率雖然不高,但也說不上罕見。”聲音有些不喜。

“問題是,三年前,這份血液也曾出現在我們的數據庫裏,那時係統檢測出的純度僅僅是’新血’而已。”

“什麽意思?”

“三年來,同一份血液樣本在離開生命體的情況下,不斷自我進化,純度從新血進化到類血,再到殖血,並且看趨勢還在突變,我們在想有沒有可能再次突破,那就是真血了。”

“自我進化?”

“是的,歐金身上帶著資料,連血液樣本也帶來了,他是我們的核心信徒。”

歐金冷不丁從老頭子嘴裏聽到自己的名字,嚇得一個哆嗦,幾乎快要昏厥了。

在老頭子的提示下,歐金這才想起來此行的目的,他哆哆嗦嗦從懷裏摸出一個文件夾和一個試管,埋著頭把東西遞了上去,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如果現場有人懂中文的話,他們會發現文件夾上印著醒目的中文,抬頭是“清華大學生命科學學院人體基因研究中心”,而試管上貼著一個小標簽,上麵用娟秀的字跡寫了兩個字“GF”。

三個月前,歐金接到了老頭子的指示,從中國將這份文件不遠千裏弄到了倫敦,原以為拿到這份老頭子說比生命還要珍惜的文件一定是非常困難,不曾想他們隻不過略作試探就從學校裏弄了出來,並且很容易就找到了采集樣本的女學生。本想一步到位把樣本人找到,不料那個中國女學生的嘴竟然出乎意料的嚴,因為老頭子指示不要打草驚蛇,他們便留下了監視對象,把文件和樣本帶回來了。

歐金聽到了一聲清脆的聲響,聽上去是有人把試管捏碎了,又過了一會兒,他聽見有人吧唧嘴的聲音,不用問,那一定是“上校”在品嚐什麽。

許久以後,歐金聽到了一聲愉悅的呻吟,這種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女人和海洛因也可以給自己帶來同樣的效果。

“很好,非常好!你們把樣本人帶來了嗎?我十分期待見到他。”

“沒有。”

“米恰爾,我對你表示失望。”一直愉悅的聲音居然有幾分煩躁。

“上校,我們沒敢輕舉妄動,因為目前情況有變,我們擔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打亂了主人的布局。”

“米恰爾,快告訴我樣本現在在哪裏?”

“在中國。”

“是個中國人?”

“不,DNA顯示他是雅利安人。”

“格裏高利,看來,我們要去趟中國了。”上校再次恢複了平靜。

那隻貓再次無所謂地喵了一聲。

“對啦,米恰爾,在我休眠期間,有什麽新情況嗎?”

“有的,上校,如果我們的偵測沒有出錯的話,神已經提前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