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為了你,我愛的人——趕屍村
夜色蒼茫,繁星閃閃。
喬羽在烈焰城殘留的一些良馬中,精心挑選到一匹神駒。這匹寶馬,不過兩歲半口齡,全身雪白無一根雜毛,四肢雄健,腿圓蹄方;身形偉壯,從頭至尾足有一丈二;鬃毛飄拂,脊背高聳。
喬羽把手在它背上壓一壓,它穩如磐石。而更為奇妙的是,它一見喬羽,就如同見了老友相見一般,把頭往他胸前靠來,溫順地依偎起來了。
騎上它,喬羽放開馬蹄,向東北方向飛奔,一下午就奔出了兩百多裏路,在入夜時來到一個隻有四十來戶人家的小村莊裏。這小村的莊門上,雕著“趕思村”這幾個大字。
繁星下,喬羽翻身下馬,牽著白馬走到村裏。大道旁,一串茅屋依次展現。喬羽走到左首第一家門口,敲了敲門。
這一敲門不打緊,屋子裏卻慌亂起來,喬羽聽到一個蒼老的女聲在問:“老頭子,有人敲門咧。你說,會是什麽人啊?”一個老頭的聲音接道:“不知道!要不,又是村長?”老婦道:“啊喲可不要是啊!這幾天,他一來就是報告壞消息!昨天是左江村被屠了,今天又是烈焰城都毀了,下午又是要找十個人去修烈焰城。你說這都入夜了,又會是什麽壞消息喲?”老頭可能有些生氣了:“閉上你的烏鴉嘴吧!你別忘了你也姓巫!烈焰城發生那麽大的事,連那麽好的老城主一家人都死了,你還,你還幸災樂禍了啊你還!”老婦囁嚅起來:“我,我不是我,我不是……”忽然聲音又大起來:“我不是姓巫的哎,村長不是說了嗎?我們這兒,全都改姓趙啦!我怎麽還姓巫呢我?”老頭勃然大怒:“你!”喬羽在外麵聽得暗笑,又敲一下門。
老頭一腔怒火正準備發出來,忽聽喬羽又在敲門,就一下子衝他來了:“敲什麽敲,沒敲過門啦?”卻不料這下老婦卻有些害怕了:“哎呀老頭子,可別這麽說,要是村長,那你不把他給得罪啦?還是去看看吧。哎呀你還是去看看吧!”喬羽牽著馬,耐心等著。聽到那老頭已經走到房門邊,伸手拉門閂,忽然那手又停住了:“哎呀不對,要是是趕屍的,是具屍體,那可怎麽辦?”老婦也害怕了:“是呀,那可不得了!左江村、道口村還有烈焰城,死了那麽多人,這幾天又在趕屍了呢!可是,那要是村長呢?”老頭有些不耐煩:“是村長他不知道出聲啊?”喬羽知道自己得說話了:“老人家,我是過路的人,天晚了想借宿一晚,請您老開開門呀。”老婦高興了:“哎呀老頭子,他是過路人,不是屍體也不是村長。開門吧!”門開了,一個雪白的紮著頭巾的頭顱伸出來,一雙昏花的老眼在夜燈下看看喬羽,待他看清麵前站著的這一人一馬,連忙就把整個身子都擠出門來,笑道:“哎呀客官,剛才很是怠慢,對不住哇,對不住。”一邊把馬韁繩接過去:“客官請裏麵請吧。老婆子,快來迎接客人,倒杯茶吧。”進了屋,老婦人招待喬羽坐在一根長板凳上,送上茶來。喬羽低頭看去,手裏是一個烏黑的土碗,一大碗清水裏,飄著兩三片榆樹葉,這就是“茶”。老婦滿臉歉意地道:“客人啊,鄉僻地方沒有什麽東西,慢待你了。”喬羽正要謙謝幾句,老頭進來了。他臉上堆滿了笑:“客官,你的馬我已經給你牽到後院拴好,丟了草給它了,你放心吧。這窮鄉僻嶺的,你多多擔待吧。”喬羽深感這老兩口盛情,加上他跑了遠路的確渴了,便一邊謙謝著一邊大口大口地把碗裏的清水“茶”給喝了個精光。
這下兩位老人大為高興。老婦看了看老頭,老頭看看喬羽,又問道:“客官,你這是打哪兒來,要到哪兒去啊?怎麽到我們這僻靜的村子來了?吃過飯了嗎?”喬羽恭敬地回答,卻不料他的回答令老頭大吃一驚:“我在路上已經用過晚飯了,謝謝兩位老人家。我這是要去交界山。”老頭不敢相信地追問道:“您說你要去哪兒呢?”喬羽道:“交界山。”老頭站起來,狐疑地看著眼前這位白衣勝雪的年輕人,又和老婦人滿臉疑惑地對望一眼,才道:“你是誰?”喬羽也站起來,拱著手道:“小人喬羽。”“什麽?誰?喬羽?”老頭更是疑惑:“哪個喬羽?”老婦卻十分緊張地接道:“喬羽,好像南華大陸上,隻有,一個喬羽吧?”猛然啊了一聲,伸出個食指指著喬羽:“您……是……宗……主!”喬羽反而不解了:“什麽宗主?”老頭也恍然大悟,繼而十分害怕惶恐:“您是趙總軍衛的唯一弟子,南華第三戰士,喬羽喬大人?”喬羽笑了:“我就是,可是我不是什麽大人啊。你們不信?”他猛然想起,便從衣服下拿出一塊鐵片,那是巫族人的“認牌”,那上麵雕有他的名字,職務。老頭接過來一看,果然那上麵刻著:初級戰士喬羽。他立即翻身下跪:“不知宗主大人駕到,請恕老漢大罪!”老婦也跪到地上,插燭也似地磕起頭來。
喬羽大為慌亂:“兩位老人家請起,折殺小人了!”老頭在喬羽攙扶下起來了。喬羽問道:“你們倒底說的,什麽宗主啊?”老頭望著他,道:“這周圍十六個村子,本來是巫族治下,但從五月十七日起,這十六個村的三千八百多人,全部改姓‘趙’,因為這些地方,全都劃成了趙總軍衛的故邑。而您,就已經由老城主親自宣布,是這十六個村的宗主了。這十六個村子,全都屬於您!“喬羽這才明白,原來是巫騰把這十六個村子都劃給了趙雲,他也就成為了這一帶十六個村子的宗主了。
夜空下,巫雷卓立在城南村村堂外的院子裏,天靜玉站在他側後,擔心地看著他。這個十五歲剛到的小姑娘,滿腹語言想對巫雷講,卻怎麽也說不出來。她覺得,這個和她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巫雷,變了,變得沉默了,而又更暴躁了。她不知道,為什麽他再不喜歡和她說知,不喜歡和她玩耍,而總願意去和那個徐二姐說話。她很苦悶,也很焦灼,但不知道該和誰傾訴。龍鳳是個大咧咧的性子,從來不過問她們三姐妹的心裏話;幾個哥哥嗎,她不知道這話該怎麽開口向他們講。以前,她曾經向城主夫人吐露過心扉,夫人當時是笑著說:“玉兒長大了。”但就再沒說什麽了。天靜玉還在想,找個什麽機會再給夫人說說,請她給自己拿個主意,卻不料天魔一場大戰,夫人犧牲了,她一下子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而且,想到夫人和城主的犧牲,她也覺得自己實在不該想到這些。一天之內,巫雷失去了三個最親的親人,他心中會是怎樣的痛!天靜玉清楚,昨天巫雷倒下之後,她給他療傷,發現他並沒有受什麽傷,但心脈紊亂,一副焦怒哀切的症狀;下唇上,清清楚楚地映著七八個牙印!天靜玉很想走到他身邊,安慰他,給他溫暖,讓他不再那麽鬱結、傷心,但她雙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
她在想著巫雷,在她身後,村堂門邊,還有一個姑娘也在看著巫雷,那便是徐琬。她背上被暗影魔所傷的地方,在天靜玉的精心治療下已經全好了,連帶仙獸部落裏受到的魔軍衛的一掌之傷也全好了。但她心裏也很亂:她知道,巫雷很傷心,她也能理解這種傷心。在她失去爹爹的時候,她對這種感覺是刻骨銘心了。她也想去安慰他,但卻邁不開步,因為在她身後,還有一個人,在看著她。她心很亂,很怕自己去安慰巫雷,會讓身後這個人產生什麽想法。但是他有想法關自己什麽事呢?徐琬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如此在意這個人的感受,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安慰巫雷。在地宮裏,她人雖倒地,神智卻很清醒,她知道是巫雷用手抵到她背心,渡真氣過來救了她。她也清楚地記得巫雷手心按在她背上的感覺,雖然她不會像中原女子那樣,認為有了肌膚之親就該當如何如何,但她心中卻從此對這位長她三歲的哥哥,產生了不一樣的感覺。
這些想法,弄得她心煩意亂。就在這時,身後的人走上來了——這是喬丹。他走到徐琬身邊,低聲對她說:“去安慰他一下吧,就像七年前,你安慰我一樣。”徐琬覺得這一句話對自己實在是太及時太有效了,一下子解開了她的心結。於是,她走到巫雷身邊,輕輕地道:“一個半月前,我失去了我的爹爹,成了孤兒。現在,你和我一樣了。”巫雷望著天際的浮雲,沒有搭理她。
徐琬接著自己說下去:“那時,你們都來安慰我,現在,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你。但我想,老城主他們,一定不想你這樣。”她看著他的眼睛:“如果你想哭,為什麽不痛痛快快地哭出來呢?”巫雷悶悶地接了一句:“我為什麽要哭?”徐琬覺得這一句太堵了,把自己所有想好的勸慰的話全都堵住了。還沒想好現在說什麽,巫雷又悶悶地接了一句:“我要去冥羅界,找爹爹們。”徐琬大驚,本能地說道:“不行!”巫雷轉過頭,狠狠地問:“喬羽能去,我為什麽不能?”徐琬還沒有答話,一個聲音接過去:“因為你是巫族下一任城主,你肩上擔負著整個巫族的重任。”巫雷不以為然:“我去找回了爹爹,不就可以不當下一任城主了嗎?”說話的人走過來,是巫麻,他身邊還跟著喬丹。巫麻接著道:“喬羽已經去了,你又何必去呢?”巫雷驀然轉身,麵向巫麻:“二叔,你是不是怕我去了,找回了爹爹,你就當不成城主了?”話剛說完,他驀然覺得不對,臉一下子蒼白了。
但巫麻沒有發怒,喬丹卻忍不住,一耳光打到巫雷臉上:“你胡說些什麽!這是一個男兒漢應該這樣想的話嗎?”巫雷沒有撫一下被打的地方,隻看著巫麻。巫麻臉色不變,輕聲道:“我是代城主。你找回大哥,我就多了個親人,也還是代城主,我有什麽可怕的嗎?”頓了頓,他又道:“十三年前,你爺爺和他兩個弟弟,也就是共生長老、神豐長老的父親,在道口村大戰中同時殉難。那時,你爹爹四十二歲,統領的隻有四百來個法士,父叔同時被難,但我們三兄弟都沒有像你這樣。我們不是不愛我們的父叔,我們隻想到的是報仇!像你這樣,能報仇嗎?”他仍是輕言細語,但詰意卻很重了。巫雷慚愧了,低下頭去。
巫麻拍拍他的肩頭:“好了,明天還要有工作,早些休息了吧。記住,不要隻沉浸在悲痛裏,要想到,報仇!”說罷,轉身走了。
巫雷站了一會,忽然邁起沉重如山的步子,也走向自己的房間。天靜玉連忙跟上去,扶住他,巫雷沒有看她,自顧自走著,但也沒有不讓她扶。他們倆便這樣走向農家裏去。
隻留下徐琬,在巫雷身後,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而喬丹,則在徐琬身旁,注視著她的眼睛……
夜還很漫長。油燈下,方桌旁,長凳裏,兩位老人家正陪著他們的“宗主”,在聊著天。
老頭一臉的歉意:“宗主大人,您看,請您去村長家,那兒條件也要好一些,可是您又不去……在我們這兒,這個,太慢待您了!”喬羽擺擺手不讓他再說下去:“我此次去交界山,就是要不惹人耳目,肯不定不能去驚動村長。你們也要記住,我今晚上叼撓一夜,待我明早走後,你們絕對不可以把我在你們家住過的事,把我去交界山的是,告訴給任何人!”宗主的命令,對這些老人而言,那就是聖旨。兩位老人當即凜然答應,生似要以命相守這個秘密一般。但老頭有疑問,仍然要問出來:“宗主,您去交界山,是有什麽事呢?”老婦不滿了:“你這個老頭!宗主的事,當然是大事,能告訴你嗎?”喬羽卻毫不在意,立即回答:“去找一個人。”老婦眯起眼睛:“是個姑娘嗎?”喬羽望望她,點了點頭。
老頭卻道:“她怎麽死了呢?”喬羽一驚:“您怎麽知道她死了?”老夫妻都笑了。老頭問:“宗主,您知道我們這兒,為什麽叫做趕思村嗎?”喬羽搖搖頭。他的確不知道。
老頭道:“原來,我們這兒叫做‘趕屍村’。從巫族地界到交界山,我們這個村莊是必經之地。那交界山,是天聖張先師取的名字,意思就是陰陽交界的地方。在交界山的北麵,那就是冥羅界,也就是群鬼所居的陰間。宗主要去交界山找人,那除非是找一個死人!”喬羽又是一驚:“你怎麽知道這麽多?”老頭哈哈大笑:“從這個村子往東北,大道串起十一二個村子,現在都是宗主您的治下。這十一二個村子裏,每個村口第一家,都是一對老夫妻。宗主您知道嗎,我們有多大年紀了?”喬羽再搖搖頭。老頭道:“今年,老漢就滿一百八十歲了!”喬羽瞪大了眼睛,臉上盡是不信的顏色。
老頭笑道:“我們這十一二家人家,都是當初先師座下的侍衛,一共有三十六名。先師一來南華大陸就把我們召集在了一起。當他將要逝去的時候,把這三十六侍衛,各自遣送到這三族之中,把守去陰間的路的各個村子。為什麽?南華風俗,人死了是不埋的,說是要超生仙界,其實哪有什麽仙界,就是自個去了這冥羅界。所以在以前,我們這村子每到入夜,就會有三三兩兩的屍體,成群結夥地去冥羅界。而每到一個村子,就由那三十六個侍衛護送,保證這些屍體不會撓亂本村。我呢,就是第一侍衛的後代,鎮守的就是這趕屍村。因為我們這個村,是去冥羅界的第一站,趕屍是我們這兒開始的,因此就叫做這個名字。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從魔界出世開始,屍體們都不再自個兒去冥羅界了,而是從空中飛過去了。我們也就沒事幹了,空閑下來,但仍舊世世代代守護在村子裏。這幾天,也許是死的人太多了,每晚上又開始趕屍,我也才又緊張起來了。”喬羽一等老頭說完,就急忙問道:“您是說,屍體都是通過這條大道,去的交界山?”老頭笑著點點頭。
喬羽又道:“那麽,我今晚上在這兒守一夜,也會找到我要的人了?”“哪有那麽容易?從我們這條大道上過的,都隻是屍體,魂靈在人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飛向冥羅界了。你找具屍體,又有什麽用呢?還是要去冥羅界的。”老頭笑道。
喬羽終於明白了,但是:“那魂靈去了冥羅界,人還能活回來嗎?”老頭不笑了,想了許久,才道:“也許,找到他的魂靈,再找到屍體,會有辦法讓他活回來吧?但是,這也要等你到了冥羅界才能真正知道。”他看了看有些沮喪的喬羽,又道:“宗主啊,不要泄氣,為了你愛的人,你應該不懼任何危險。大膽去冥羅界吧,隻要你心誠,是會有辦法把她救回來的!”喬羽點點頭,又從懷裏拿出那枝碧綠的法杖,那是他從烈焰城廢墟裏,好不容易找到的。他拿在手裏,眼睛盯著那顆小小的心形的寶石英,陷入了深深的思念之中。
老兩口眯著眼,看著他,都不知道現在該說什麽了。
屋裏陷入了靜寂,在沉靜的夜色中,火苗在“撲、撲”地響著,更有大地的顫動,在“托、托”地跳動著。這輕微的顫動,在深沉的大地上,是那麽妖異,那麽邪惡,讓老頭一下了子就跳了起來:“屍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