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真相的真相
秦政的詢問,並沒有得到答案。
李禦靜靜地望著秦政,良久不語。
禦書房內的氛圍,陷入詭異的死寂之中。
雖然李禦什麽都沒有說,但現在的秦政早已經心中明朗了。
這段時間以來,秦政除了關注白駒樓和邊境局勢外,專程挪出一部分精力放在了李禦身上。
從以前的早有預料,再到後來的一步步驗證,再到現在的開門見山詢問。
在秦政看來,李禦什麽都沒有說,又像是什麽都說了。
直到如今,他已經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了。
其實是很簡單的一個過程,想要說清楚來龍去脈,則要從七年前開始說起。
七年前,因為某些原因,赤甲軍全軍覆沒,西蜀上一任國君,也就是他那個便宜老爹突然暴斃,他被迫繼位。
當然,導致以上事情發生的原因,秦政也已經查到了,所有事情都源自於白駒樓的報複。
不過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國君繼位後,原身終日不理朝政,西蜀朝堂日益頹敗,之後負責統率中書省的李禦出手,以一己之力執掌朝堂。
在外人眼中,李禦所作所為是因為新國君勢弱,想要趁機奪權。
也正是因為這些看法,西蜀朝堂朝臣分為兩個派係,一方是保國派,覺得隻要西蜀家國尚在,一切都不重要。
另一個派係則是保皇派,堅定擁護原身為西蜀國君,防止保國派勢強,對國君出手。
但實際上,李禦做的這些隻是為了防止西蜀出現問題,並沒有任何奪權的想法。
李禦為了西蜀朝堂兢兢業業,以臣子的身份,維持著西蜀正常運轉,直到七年之後,他重生到西蜀。
他重生後,在兩世記憶的加持下,著手解決朝堂內外的問題,勵精圖治。
兩虎相爭必有一死,以前原身勢弱,李禦怎麽治理朝堂都沒有問題,但是隨著他的重生,情況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而當時的他並不知道李禦的真正想法,所以一直將李禦當成最大的攔路虎,明裏暗裏各種針對。
比起毫不知情的他,李禦則開始有意識的放權,任由劉承、房誌勇等人赴死。
其實換句話說,劉承房誌勇等人的死,應該是李禦一手促成的。
以前秦政覺得,解決劉承、房誌勇都是他自己的本事。
現在回頭看看,如果當時李禦沒有選擇袖手旁觀,而是出手保下這些朝臣,以他的實力,根本不可能輕鬆將那些人解決。
而李禦這麽做,一是為了幫他這位西蜀國君豎立威嚴,其二,則是為了給他機會。
安插親信,扶植心腹朝臣的機會。
當他第一次從李禦手中拿到了足足二十多個官帽子,逼的風頭無兩的李禦“抱病”退出朝堂的時候,就應該察覺到問題的。
隻不過他沉浸在占據上風的喜悅中,並沒有過多在意。
而隨著後來李禦率兵出現在橫梁山,將他救下,秦政心裏才出現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李禦,真的是個權傾朝野無惡不作的權臣嗎?
想法一旦出現,就像紮了根的野草,燒之不盡除之不絕,最關鍵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想法還越來越膨脹。
再加上後來發生的那些事情,秦政越來越覺得猜測可信度很高。
然後,才有了他最近做的事情。
去鴿房搜集李禦的消息。
去找陳三打探線索。
以及,把李禦當麵喊來質問。
其實早些時候,秦政可以把李禦喊到麵前直接問個清楚。
隻不過以前的他,論實力論陣仗都遠遠不如李禦。
直到錦衣衛的成立,超過半數的六部衙門盡在掌握,內閣的組建,秦政才有了足夠的底氣。
當然,一部分原因是沒有證據,單憑猜測,很容易被李禦糊弄過去。
直到現在,秦政才終於問出了這個窩藏在心底已久的問題。
比起直接問李禦是不是奸臣,秦政說的話略顯含蓄,而坐在對麵的李禦沉默不語,足足半刻鍾時間都沒有說話。
秦政則端起茶杯不緊不慢抿了一口。
李禦這些年做的事情,來龍去脈都已經基本摸清楚了,他現在要做,隻是從李禦口中得到肯定的答複。
在秦政的注視下,李禦突然笑了起來。
和以往成熟穩重的形象不同,開懷大笑的李禦就像是完全變了個人一樣。
肆意張狂,無比豪邁。
秦政看著和以前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的李禦,一時間反而有些愣神。
什麽情況?
對方不主動回答問題也就算了,突然發笑算是怎麽回事?
就在秦政茫然不解的時候,李禦擺擺手,示意秦政稍安勿躁。
足足半盞茶的時間,李禦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聲。
收斂心神後,望著麵前和曾經那人有著八分相似的麵孔,李禦的思緒瞬間飄飛到幾十年前。
那個他還正青春年少的時代。
仔細想想,那個時代才是真正值得回味留念的年紀。
沒有那麽多的勾心鬥角,也沒有那麽多的爾虞我詐,他隻需要跟在那個人身後乖乖當個跟屁蟲就好了。
“李禦!?”
“我沒事。”
李禦回過神,吐出一口濁氣:“真的很難想象,當年那個還在繈褓裏吧唧嘴的小家夥,如今終於有了幾分國君風範。”
“等了這麽多年,真的很不容易。”
秦政皺著眉頭,沒有急著說話。
但按在茶杯上泛白的指尖,足以證明他現在的心情並不平靜。
“不過我很好奇另外一點,這些事情是陳先生告訴你的,還是你自己猜出來的?”
注意到李禦的稱呼,秦政心中一凜:“猜測。”
“不錯。”
李禦深以為然點點頭,毫不吝嗇地稱讚道:“情理之中預料之外的答案。”
“畢竟能忍氣吞聲這麽多年,猜到這一步也合乎情理,但你選擇現在這個時間要跟我攤牌,卻有點超出我的預料。”
李禦目光炯炯,雙眸之中隱隱可見血絲:“其實,你需要做的事情是聽從許玉山的建議,將我這個禍害西蜀朝堂的奸臣連根拔起。”
“最後再順藤摸瓜扯出一批人,整個西蜀朝堂就算徹底安定了。”
“到了那個時候,外有白蒙,內有新一批年輕朝臣,西蜀還有重新崛起的機會。”
麵對李禦的建議,秦政隻是淡淡反問了一句:“你呢?”
“我?”
“多少年前就該死的人,偷活了這麽多年,早就夠了。”
李禦自嘲一笑:“你的目光應該放得長遠一些,應該……”
“不對!”
禦桌後,驟然響起秦政斬釘截鐵的聲音。
李禦猛然抬頭,麵露不解。
“如果你真的禍亂朝堂,我肯定不會留下你。”
秦政迎著李禦的目光,斬釘截鐵道:“既然你做的這些事情另有隱情,我殺了你,又成了什麽人了?”
“恩將仇報?忘恩負義?”
“多少年之後,一切真相大白,我又該如何自處?”
“史書之上,又該如何評價我這位國君?”
一連串的反問過後,秦政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這位先王義弟,還能從墳坑裏跳出來,告訴後人這些事情與我無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