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驛路·星光涼
像每一部電影都有自己的專屬配樂一樣,每一段愛情,都有它自己的主題曲。可惜,我們總是忘記,那隱藏在曲末,必然存在的休止符。
研究生後兩年,日子順風順水,謝傾城終於從張無晴去世的陰霾裏走了出來,本就是個優秀的男生,又肯努力,學院裏的領導非常欣賞他。而橋生,聽說離開了酒吧,開始了他流浪的旅程。沈涼,顧未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能有消息,那是不是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呢?
許南薑,由於成績出色,被保博了。這幾年,不知道是不是太拚命學習的緣故,身體經常會出現點小問題,不時還會頭暈,尤其是最近,頭暈的頻率越來越高。在同學的勸說下,許南薑終於去了醫院。上次去醫院,還是謝傾城受傷時,她著實不喜歡醫院,刺鼻的味道,悲痛的情感,生離死別,籠罩著傷感的氣息。
掛號,跑各個科室,全部檢查化驗完,天已經快黑了。腫瘤標誌物檢查結果出來時,醫生嚴肅的態度曆曆在目。如父親一般年紀的醫生,拿著片子出來時,滿眼的惋惜。“醫生,有什麽問題嗎?”
“姑娘,你的家長有來沒?”許南薑感覺自己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沒呢,我家在東北,我一個人在北京讀書,結果您告訴我就是了。”醫生歎了一口氣:“結果出來了,是淋巴癌晚期。”
“淋巴癌晚期”這幾個字一出口,許南薑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這樣的結果我也很遺憾,取到結果這一路上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對你講,但是你在北京沒什麽親人,我隻能直接告訴你,這樣你可以早作準備。其實現在醫學已經很發達了,隻要積極治療會好起來的。”真的會好起來嗎?
在許南薑的印象裏,就沒有誰得了癌症後來奇跡般地好起來的,那隻是周遭的人給病人編造的一個美麗的夢而已。
關於死亡,許南薑不是沒見過,隻是,那都是別人的,於自己來說,會傷感,卻可以置身事外。
許南薑從來沒有想過,生命到這裏,竟有如此大的浩劫在等待她,曾經幻想過的幸福在瞬間灰飛煙滅。
這就是最後的結果。
許南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下樓的。醫院門口,車流人流不息,她不知道自己該向哪個方向走。
在外麵讀書這麽多年,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讀書,一個人行走,在遇見顧未他們之後,終於有了緩和。而幸福於她太吝嗇,在她還沒來得及享受這一切時,便被判了死刑。
她茫然地向前走去,有車子刹車時車輪與地麵發出的巨大的摩擦聲,一個司機伸出頭來罵:“不看路,趕著投胎啊。”
他說得沒錯,此刻,許南薑正被突如其來的結果急速地推向另外一個世界。
許南薑沒有回學校,而是去了電影院。當時電影《愛情故事》正在上映,許南薑機械地排隊買票。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滿頭白發的老爺爺牽著一個老奶奶出現在大家的視線裏。進入影院的大廳,老奶奶覺得有點熱了,老爺爺便細心地幫她將外套脫了下來。
排隊的人們肅然起敬,紛紛向後退了一步,讓老人先買。許南薑也看到了他們,看到了他們緊緊握在一起的手,看著他們經曆風雨後臉上恬淡的笑容。許南薑想,這樣的愛情,自己終了一生,也不會得到了吧。看了電影,許南薑才知道,這個愛情故事,如此的悲傷。女主角阿Ling自幼患有白血病,個性樂觀的她,不把一切放在心上,唯獨生命有限期的她,一直將所愛藏在心底,亦不將病情告知好友Rex及小榛。
許南薑覺得此時的自己,與阿Ling極為相似,隻是沒有她幸運,她至少還有一個愛了她很多年的男生,而自己,什麽都沒有。
從電影院出來,馬路對麵有一家KFC,許南薑進去要了一杯熱咖啡。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夕陽的華光,許南薑苦笑了一下,城市很大,卻沒有一點存在感。
許南薑又看到了那對老夫妻,兩個人依舊手牽著手,像是聽老奶奶說了什麽好聽的事情,老爺爺笑得特別燦爛,還在老奶奶的臉頰邊輕吻了一下。
眼淚不自覺地流出來,許南薑感歎,這樣白頭到老的愛情,要付出多少努力呢。
用全部的生命去愛一個人,就不會有遺憾了吧。雖然生命所剩無幾,但轟轟烈烈愛一次的時間,還是有的。
許南薑握著咖啡杯的手驀然收緊,就這樣,最後,衝動一次。窗外,有飛機飛過,拉出一條長長的白線,將暗色的天空劈開兩半。許南薑特別想扒開那一片暗藍色,看看之外的世界是什麽樣子,那裏麵會不會有如此糾結的愛情、悲傷以及命定的劫數。
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沈涼,請等著我。
顧未在清理手機通話記錄時發現,她與許南薑最後一次通話的日期,竟然是一個月前,這才赫然想起,已經許久沒有和許南薑聯係。
雖然兩個人都在北京,由於彼此的生活軌跡有了變化,加之許南薑課餘時間做很多份兼職,見一麵都是奢侈。
顧未對許南薑除了有喜歡之外,還有佩服。她佩服她對什麽事情都很坦然的樣子,不急不躁不埋怨,把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
想到自己還有半年就畢業了,顧未有點傷感。她們無法預料未來的生活是怎樣的,所以她要趁著有時間,好好地黏著許南薑。
顧未給許南薑打電話,手機裏卻傳來了一個機械的女聲,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這個時間關機,在上課嗎?顧未想了想,給許南薑發了一條短信:南薑,想你了,你最近在忙什麽?上課?實習?不會在談戀愛吧?短信發過去好久,也沒有回複。不過顧未沒有在意,自己這段時間也忙,碩士論文要寫,畢業後做什麽也要考慮,頭都被憋大了。她想,等自己忙過這陣子,一定要去看看許南薑。人一旦有事情做,就會忽略其他一些事情。謝傾城由於表現出色,被留校了。整個英語係都在沸騰,尤其是那些剛讀大學的小女生們,對於年輕的男老師,總是有掩不住的衝動。
後來謝傾城想,一個大男人,學文科,尤其是學英語係,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悲劇。在陰盛陽衰的環境裏生活太久,自己對女生都快麻木了。
有知情的老師打趣他:“你就別嘰歪了,你那算什麽麻木啊,隻是遇見了顧未之後,眼裏心裏都再也容不下別人了。”
謝傾城撓撓頭,笑了,原來自己在別人眼裏竟然是這麽個癡情的主。
沒正式畢業這段時間,謝傾城的主要工作是協助大一學生會管理好新生的問題。
大一學生會主席是一個漂亮的女生,叫葉琳,各方麵都很優秀,氣場強大。從在學校裏遇見謝傾城以後,就跟別人說一定要把他追到手。
尤其是謝傾城負責學生會的事務後,她有事沒事就往謝傾城的辦公室跑,不時地拿來點吃的玩的,殷勤極了。
姑且不說愛情,謝傾城本就是不喜歡這種女生的,美麗得讓人生畏,強勢又固執,都不討他的喜。他曾委婉地提醒過葉琳許多次,不要總是跑到辦公室來,影響不好,但她就是不聽。
最讓人不能忍受的,她竟然在他不在的時候接了他的電話。電話是顧未打過來的,聽到是一個女聲,顧未愣了一下。“這個是謝傾城的電話吧?”
“你找謝傾城?他不在呢,有什麽事情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你是?”
“我是謝傾城的女朋友。”
即便是惡作劇,以這樣的方式,也太讓人討厭了吧。“你不知道接別人的電話是很不禮貌的嗎?請讓謝傾城來接電話。”
“哎,你這個人,還管得挺寬,我接男朋友的電話有什麽不禮貌的?你誰啊?”
“我是他女朋友!”顧未被氣得不行,哪兒跟哪兒啊?她是謝傾城的女朋友,那我是誰?!
謝傾城從外麵一進屋,就看到葉琳在擺弄他的電話。見他進屋,她便指指手機裏顧未的照片問:“這個,你女朋友?也沒什麽特別嘛。”
從葉琳的手裏奪回手機擺弄了幾下,通話記錄裏有顧未打來的電話。
“葉琳,誰允許你接我電話的?”
“它響,我就接了唄,不過那個真的是你女朋友嗎?”
“你跟她說什麽?”
“我說我是你的女朋友。”葉琳滿臉的笑容。謝傾城很溫暖很陽光,卻不代表他沒有脾氣。他的臉突然就陰了下來,指著葉琳說:“請你以後不要再到我辦公室來。這麽久,我一直沒有對你說什麽,是我覺得女孩子,都是要臉麵的,但是很顯然,你是給臉不要臉。我是你的老師,不是軟柿子,任誰都能捏兩把。出去。”
很顯然,葉琳不知道謝傾城還有這樣的一麵,她突然就哭了,跑出了辦公室。
謝傾城打電話給顧未,她很快就接了起來。“顧未,我剛出去了,不知道那個學生會的接了電話。”
“你們學校什麽時候還給你們配上女秘書了?還是女朋友款?”
“你不要瞎想,她隻是惡作劇而已。”
“有這麽惡作劇的嗎?她又不是幾歲的小孩。還有謝傾城,你為什麽要這麽賣力地解釋,你不會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吧?”
“就想著你會瞎想,顧未,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敏感。”
“我瞎想,謝傾城,你講講道理好不好,大白天的,一個學生,公然待在你的辦公室裏,不讓人多想才怪。”
“顧未,不要任性好不好,我現在頭好疼。”聽他語氣裏的無奈,顧未掛了電話。胸口悶著一口氣,怎麽都無法排除,她想找許南薑聊聊,打電話過去,許南薑的手機還處在關機狀態。這麽久都沒有消息,她都在忙什麽?顧未決定去學校找許南薑。
顧未之前在許南薑宿舍住過,所以很快便找到了許南薑的寢室。
敲了兩下門,便有人來開。那女生看到顧未很詫異:“是你?”
“Hello,好久不見啦,南薑在寢室沒?我買了好多水果,一會兒一起吃。”顧未舉舉手裏的袋子。女生驚訝地看著顧未:“許南薑退學了呀。這麽大的事情,她沒告訴你?”
“南薑沒告訴我啊,她為什麽退學你知道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一個月前她突然請我們吃飯,告訴我們她準備退學了。我們問原因,她沒有說。她辦好手續後迅速離開了學校,再也沒有消息了。”
許南薑退學了?!這個消息讓顧未一下回不過神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能讓許南薑退學呢?想不通,隻能尋找。
問遍所有與許南薑有過一點交情的人,都表示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從學校出來以後,顧未試探著打電話到許南薑的家裏,委婉地說起許南薑,她家裏人的反應表明,許南薑應該沒有回家,而且,他們並不知道許南薑退學的事情。
去哪裏了呢?從相識到現在,許南薑一直都是個好姑娘,賢淑、乖巧、優秀、善解人意,似乎把所有好聽的詞語統統放在她身上也不為過。她們在寢室裏相遇,就再也沒分開過。甚至有時候顧未會覺得,許南薑是老天派下來守護自己的天使,她一直陪在自己身邊,像是永遠都不會走失。而現在,她也消失了,顧未的心也跟著空了。
那晚,回到學校,顧未買了一紮啤酒,坐在操場上喝,喝著喝著便不可遏製地哭了起來。
謝傾城的電話在這個時候打來,接起,他說:“顧未,今天是我不好,語氣重了點,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其實白天,顧未並不是真的跟謝傾城生氣,隻是聽到有女人接他的電話,心裏不爽罷了。
“謝傾城……”隻說了三個字,顧未怎麽都忍不住眼淚,哭了出來。
“顧未,你沒事吧,我知道是我錯了,你這麽哭,我的心都碎了。”
“謝傾城,南薑消失了。我今天去找她,她寢室的人告訴我,南薑退學了。可是我打電話到南薑的家裏,她家人好像並不知道她退學了。”見顧未並沒有糾結自己的事情,他鬆了一大口氣,不過許南薑能退學,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她不會被人拐騙了吧?可是拐騙根本不需要退學這個程序呀。”
“我不知道。”
“難不成與人私奔了?她到北京之後有沒有談戀愛啊?”
“沒有吧,她沒說過。”一個人消失的理由有無數個,他們再怎麽猜測,都不一定是對的。顧未的心狠狠地疼,喝完最後一口啤酒,顧未哭著說:“謝傾城,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電話那端的人頓了一下,才說:“顧未,你聽好,我認定的人,就是一輩子,如果你不離開,我就會一直和你在一起。”
一輩子在一起,聽起來漫長又美好,隻是生活的變數太多,他們都無法料想以後。記憶裏每個人的身影都清晰如昨,橋生、沈涼、南薑,有不可避免的痛,卻很鮮活,而現在,你們一個個都離開,隻留了一座空城給我,我該怎麽走下去呢?
許南薑消失以後,顧未一直很消沉,好在,很快夏天到來,顧未和謝傾城研究生畢業。謝傾城去北京接顧未,收拾好東西,兩個人去了清華。校園很大,他們走了好久,似乎這裏還有許南薑的氣息,隻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再見到。
而這一次,顧未也要離開了。北京,大抵再也不會來到這裏了吧。偌大的城市,卻沒有一絲眷戀,太害怕消失與離別,最好的辦法,就是回到原地。離開北京,顧未與謝傾城回到了A市。為了不讓顧未再低迷,謝傾城張羅著在城西開了一家書屋,順帶賣賣咖啡,賺錢是一方麵,更多的是讓顧未有事情可做。
謝傾城每天下班後都會去書屋幫顧未,由於書屋比較安靜,設計又獨特,吸引了很多年輕人。
每到這個時候,顧未就會跟謝傾城感歎:“看到他們,我才覺得,自己真的老了。”
“顧未,你這麽說我怎麽感覺自己的腳底冒寒氣呢?我們還年輕好吧,他們都是些乳臭未幹的小孩子,不值得一提。”
看到謝傾城一臉的自戀,顧未笑了。謝傾城將她攬進懷裏,二十四五歲,他好像看透了這個世界,不再踟躕猶豫,及時行樂,珍惜身邊的人,感恩他們都還活著。
隻是,生活總有意外發生。由於城西是老城區,各種設施都極為破舊,又臨近年關,居民的用電量大,書屋的線路經常出現問題。本來顧未是想過完春節之後找人來修理的。沒想到過年的時候,孩子們玩鞭炮,不小心將電線給點燃了,火勢一發不可收拾,屋子裏又是極易燃的東西,辛苦了半年置辦起來的物什,在瞬間被付之一炬。
消防車很快就到了,隻是這裏原來是步行街,為了防止車子開進來,街口兩端都修了幾個大大的石墩。
清理石墩便花了好長時間,車子開進去,書屋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顧未和謝傾城得知消息趕來時,火勢已經基本被控製住。
顧未耗盡心思經營起來的書屋,就這樣被燒成了灰。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相鄰的兩家一直都沒有人住,便沒有人員傷亡。
那天,顧未一直站在書屋門口不肯走,謝傾城拉她,她便喃喃地說:“又都沒了,都沒了。”
許南薑的消失,加之書屋被燒,那段時間,顧未像是得了抑鬱症,經常對著燒得一片焦黑的老房子說話,或者一直盯著相冊裏許南薑的照片看。
她經常問謝傾城:“你說,我是不是個隻會給別人帶來黴運的人?這陣子,我想了好多,發現那些與我有關的歲月,都被深深地籠罩上了一層黑暗。我想,這或許並不是青春必然要經曆的疼痛時光,而是我把黴運帶給了大家。”
謝傾城拉著顧未的手,一字一句地對她說:“你這個人啊,為什麽要把所有的不幸都往自己的身上攬呢。照你這麽說,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不幸之人,在固定的時光裏狹路相逢,以至於沒有一個人全身而退。
“不要胡思亂想那些有的沒的,你隻要調整好自己的狀態,來開始新的生活。”
“可是那麽多次新的開始,都以悲傷收場,我真的沒有氣力了。”
“我在等你啊,等你與過往進行一場漫長的告別。每一場結束都意味著新的開始,而每個人的一生中,誰能數得清要經曆過多少開始?所以,我們還會有全新的生活。”
道理誰都懂,隻是執行起來,依舊很難。謝傾城每天還要上班,他不知道自己不在家時,顧未都做些什麽。
怕她一直沉溺在自己的情緒裏無法跳脫出來,謝傾城打電話給陶璐,讓他們過來陪陪顧未。
陶璐和顧毅然第二天就來到了A市。兩個人都很久沒有見過顧未了,春節時,考慮謝傾城家連個女人都沒有,便讓顧未留下來陪他們父子過春節。
顧未從北京回到A市以後,陶璐以為,她的生活終於能夠平靜下來了,然而生活的暗湧總是這樣出其不意。有時候她會想,是不是自己上輩子做了什麽孽,才讓女兒經曆這麽多的波折。
那段時間,陶璐照顧顧未,讓謝傾城輕鬆了不少。但隻要學校沒事,謝傾城便早早回家,開車或者騎單車帶顧未去兜風。
看到顧未依舊沒表情,謝傾城便說:“顧未,你一定要堅強起來,我們曾經經曆了那麽多,你都沒有被打垮,這次,也一定不要輕易放棄。你就當我們這一場遇見、誤解、別離與死亡,都是老天給我們的考驗,抗過去了,就贏了。
“而燒掉的房子和東西,更是身外之物。房子被燒了可以重新蓋,人垮掉了、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這個時候,顧未會點點頭,然後雙手環上謝傾城的腰,臉緊緊地貼在謝傾城的背上。有涼涼的感覺滲入皮膚,謝傾城咬了咬牙,無論如何,他都會讓顧未早點好起來的。
大家都在努力,顧未當然看得到,隻是有些事,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轉過彎來。
為此,顧未自己偷偷去看了心理醫生。心理醫生建議她多和家人交流,或者幹脆出去走一走,放鬆一下心情,不要過度沉溺在對過去的回憶裏,慢慢就會好起來的。
顧未決定去旅行,謝傾城舉雙手讚成,他說:“早該出去走一走了,真怕你憋壞了。”客廳裏的三個大人看到顧未終於有了自己的要求,心裏暗暗地鬆了一口氣。計劃好路線,天氣暖和起來,謝傾城在學校請了長假之後便帶著顧未出了門。他對她說:“讓我陪著你整理心情,將那些遇見的風景和生命裏不可或缺的人,無法忘記的記憶,該送走的,該封存的,統統都收拾幹淨。”
由於票訂得比較晚,直飛拉薩的機票早就賣完了,顧未和謝傾城隻好先飛成都,然後走川藏線進藏,剛好可以看一看川藏沿途的好風光。
到成都之後,謝傾城很快就找到了之前聯係好的一家專業做西藏自駕遊的旅行社。第二天上午,一輛大客車、兩輛越野車就從成都出發,朝著西藏的方向開去。
這真是一條神奇的路線,高山、急流、草原、冰川,美得令人震驚。
顧未一路都沒怎麽說話,但看了那麽多驚心動魄的風景,荒涼的內心慢慢豐盈,隻是時光刻下的痕跡太深,她需要時間將它們一一理清。
轉頭去看謝傾城,他靠在車窗上睡著了,顧未伸出手去摸他的臉。這麽多年,他赫然長成了男子的模樣,一條情路,扯出來,就再也難收回。
對不起,請再給我些時間,我會好起來的,顧未想。車子一路從明亮到黑暗飛速行駛。夜色漸漸覆蓋下來,顧未喝了點水,然後靠在謝傾城的肩膀上睡去。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不好,泥石流了。”
巨大的響聲轟隆而至,車窗被震碎的瞬間,謝傾城轉身將顧未護在身下。有細小的碎片劃傷了他的臉,腥鹹的**滴在顧未的手上,大腦瞬間空白。
道路被破壞,車子不停地顛簸,車窗外響聲一片,讓本該安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喧囂。
謝傾城緊緊地將顧未圈在懷裏,他突然湊到顧未的耳邊,輕輕地說:“如果真的有意外,顧未,你一定要活下來。”
死,又是死?顧未想不通,為什麽死神這麽垂青他們。以把她身邊的人都帶走的架勢,不時地潛入她的身邊。
這是第幾次與死亡如此之近了呢?可是謝傾城,死亡不是最終的解決辦法,攜手活著,才是最好的結局。
“謝傾城,無論如何,你都要活著,我不要你死。如果你死了,我陪著你。”顧未堅定地說。
他們都說不好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隻是僅僅依偎在一起,不管生與死,都要在一起。
還好,他們沒有死,一陣顛簸躲閃之後,經驗豐富的老司機將車子開到了一片相對安穩的地帶。車子外麵泥濘成一片,而車裏,是一車人的港灣。車子停好之後,顧未一直緊繃著的心才鬆弛了一點點。不過想到剛剛發生的一切,還是很後怕。雖然無關生死,但那一瞬間,讓顧未覺得,過往所有的陰霾都散去了,離開的離開,忘記的忘記,而一直陪在身邊肯用生命守護自己的人,才是最需要珍惜的。
謝傾城,自此之後,我再也不會輕易就認輸,即便是死神真的來,我也要與他較量一次,看到底是誰贏。
突然像意識到了什麽似的,顧未掙紮著從謝傾城的懷裏探出頭來,問:“謝傾城,你沒事吧?”
沒有人應。顧未又伸手去戳了一下謝傾城的手臂,依舊沒有反應。顧未頓時慌了手腳,大哭了起來。她這一哭,車上的人頓時慌了神。她一直搖著謝傾城的胳膊說:“謝傾城,你不要死,你死了我怎麽辦啊?”有人拿了手電筒上來照,晃得謝傾城的眼睛生疼,他隻好動了動說:“我沒事,隻是覺得有點累。顧未,不要傷心了,我真的沒事。”
說完,他將臉埋進顧未的肩窩裏,有溫暖的氣息瞬間彌漫到身體的細枝末節。顧未緊緊地握住謝傾城的手,她想,天荒地老大抵就是這樣了吧。
這樣,最好。
熬過夜晚,天漸漸亮起來,顧未透過車窗向外看去,橋被衝毀,路基被填,客車根本過不去,打了求救電話,卻被告知,國道疏通至少需要三天。三天,不算漫長的時間,關於去留的問題,大家有了分歧。經過協商,有五個人在多繳一千元的情況下乘坐越野車優先挺進,另外幾人則高價租賃當地車況並不好的長安麵包車,改走國道冒險前行。剩下的十三人則選擇等待,西藏在他們眼中實在太誘人了,隻要過了這段路,川藏線上的美景會越發清晰明了。再說,從成都出發時,大家都帶了足夠的吃食,三天,挺挺就過去了。
留下的十三個人,大多是年輕人,大家因西藏而聚在一起,並經曆了這樣一場劫難,也算是緣分吧。
想到這些,之前的陌生感便消失了,大家開始聊起天來。有人看到謝傾城的臉上被劃了幾個小口子,將自己隨身帶的創可貼、藥品什麽的都拿了出來,還有一些人將吃的東西也都拿出來分給大家。
看著一群陌生人彼此鼓勵,顧未緊緊地握著謝傾城的手。這樣的經曆,大抵這一輩子,也就隻有一次。當謝傾城將她護到身下的那一瞬間,顧未便決定,再也不要放開他的手。
被困的第三天,道路終於通了。車子一路飛馳,很快就到了西藏。
與那些人道別時,顧未還真有點不舍。其中一個眉目清秀的男子說:“不要把這次冒險當做負擔,我想,很多年後,當我們再回憶這段往事,生命也會因此顯得更加豐盈。”
典型的文藝男腔調,說得卻沒有錯。經曆了這麽多,顧未的心情從沒有現在這樣平靜,所有的痛苦,都該結束了。分開之後,顧未和謝傾城去了之前定好的,在北京東路的青年旅館。
或許是劫後餘生的關係,兩個人打算在拉薩住一陣子就回去,其他的地方,等下次仔細計劃後再去。
在拉薩,時光好似驟然慢了下來。陽光晴好的午後,顧未拉著謝傾城去大昭寺。在大昭寺門前磕長頭的人很多,似乎已經成為了一道風景。
進入大昭寺以後,顧未摘下帽子,也不再說話,這是一種尊敬。陽光很好,兩個人在大昭寺漫步,顧未轉頭去看謝傾城,他牽著她的手,淡淡地笑著,眼神明亮,讓她忽然想起席慕蓉的一首詩——《一棵開花的樹》。
如何讓我遇見你在我最美麗的時刻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它讓我們結一段塵緣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長在你必經的路旁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當你走近請你細聽那顫抖的葉是我等待的熱情而當你終於無視地走過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黃昏時分,顧未和謝傾城坐在大昭寺的角落裏,看著那些虔誠跪拜的藏民以及來自五湖四海的遊客,好像經曆過的所有都變得輕之又輕。
顧未虔誠地許願,佛前永不熄滅的油燈,請為我見證,後來的我們,都要努力地變幸福。
橋爸爸橋媽媽、沈拉拉、張老師,也為你們祈禱,但願下一個輪回,我們還能再遇見。
拉薩街頭有很多民族飾品店,裏麵掛滿了各種藏飾。在一家小店,顧未一眼就看到一款戒指,很簡潔的一枚藏銀戒指,有細致的紋路,上麵還鑲了一顆綠鬆石。顧未盯著那款戒指看了很久,從小到大,她戴過很多飾品,其中不乏很貴重的,卻從來沒有戴過戒指。因為在顧未看來,戒指是神聖的,那將是一個女孩子一生的幸福,是千帆過盡後,兩個人最後的承諾。
“顧未,你看這條項鏈怎麽樣?我覺得很配阿姨的皮膚。”謝傾城叫她,她才回過神來。“嗯,很好,你眼光不錯嘛。”謝傾城笑笑,將挑好的東西拿去付賬。本來顧未是要結的,謝傾城非不要,擰起來,他便找理由:“那我給阿姨買項鏈,你給爸爸們買補品好不好?”
這個人擰起來,還真有點小可愛。看到謝傾城得逞的表情,顧未的心瞬間就柔軟了。
給媽媽選了兩條項鏈,給爸爸和謝爸爸買了些補品,兩個人回旅社。
在拉薩住了幾日之後,顧未開始張羅回程的機票,謝傾城走到她身邊說:“你堅持來一次西藏,才住幾天就要回去?”
“嗯,突然覺得累了,我們回去吧,好不好?”
“好。”
顧未的眼神裏,竟然出奇地平靜。謝傾城笑了,他知道,再也沒有人能分開他們。
由於謝爸爸出差了,顧未和謝傾城決定從拉薩到A市下機後直接轉火車去寧川。一路奔波,兩個人從寧川火車站出來時,天空下起了蒙蒙細雨。
爸爸媽媽一早就打電話來,說會來接他們。隻是路上堵車,顧毅然和陶璐趕到火車站旁邊的KFC時,顧未已經睡著了。一路上,她一直都很困,或許是走得太久,突然停下來,就覺得很疲憊。
回到家,顧未實實在在地過了兩天豬一樣的生活。吃完就睡,睡完再吃,然後接著睡,看得其他三個人麵麵相覷。她不過是在努力地調整自己,未來的日子,無論如何,她要堅強起來。不再用大把的時間去懷念,對於意外與傷害,也不能表現軟弱。
謝傾城坐在她床邊低聲念她的名字時,她就醒來了。偷偷眯眼看他,他陪她蹚過時光的深河,長成大人,他們,再也不要遠離。
現在想想,很多擔心與鼓勵,根本就是浮雲。並不是每一場幸福都如履薄冰,多一分相信,愛就會蔓延到很遠很遠,不要到後來,才學會如何去愛。
少年時候,總是莫名其妙地驕傲,莫名其妙地固執,以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的。對自己殘忍,對他刻薄,然後毅然決然地離開。殊不知,那樣的人,一生隻有一次,再回頭,他還站在原地,實屬萬幸。
晚上,顧未偶然看日曆發現周末便是爸爸媽媽的結婚紀念日了。
從顧未讀高中開始,每年爸爸媽媽的結婚紀念日顧未都會買一份禮物給他們,這是她對他們愛的一種方式。而今年,顧未還真沒想到要送點什麽。
找謝傾城去商量,他正坐在客廳裏抱著筆記本玩遊戲。“謝傾城,你說爸媽的結婚紀念日我該送他們點什麽好呢?”
“這個嘛,我還真得想想。”謝傾城抬起頭做思考狀。“買衣服?送手機?可是這些他們都不缺哎,我發現我自己越來越沒創意了。”
“顧未,我想到了一個禮物,他們準保喜歡。”
“什麽禮物?快告訴我。”
“秘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會給你們一個驚喜的。”
謝傾城故作神秘,讓顧未特別想上去掐他。賣關子的人最不可愛了,不過顧未還真期待,這會是什麽樣的驚喜。
周末,謝傾城開車帶著顧未一家三口去喜來登吃飯。顧未在心裏歎氣,謝傾城,不就是吃頓比較奢華的飯嗎,這算哪門子驚喜。
到飯店大家都坐定後,謝傾城突然站了起來,對顧毅然和陶璐說:“叔叔阿姨,今天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我有一份禮物送給你們。”
顧毅然和陶璐對視了一眼,陶璐趕緊說:“你這孩子,不過是一個時間符號罷了,送什麽禮物啊。”
謝傾城笑笑說:“叔叔阿姨,我知道你們的生活和感情一直都很好,唯一讓你們擔心的,便是顧未。所以……”謝傾城從褲袋裏掏出了一枚戒指,走到顧未的麵前說:“所以,顧未,嫁給我好嗎?讓我照顧你,這樣叔叔阿姨就可以輕鬆許多。”
謝傾城突然求婚,讓顧未有點不知所措,但她看到他手上拿的那枚戒指時,心瞬間便被感動填滿。
是顧未在西藏小店裏看到的那枚藏銀戒指,簡單的紋路,鑲一枚小小的綠鬆石,煞是好看。
如果是以往,顧未一定會說再考慮考慮,可是這一次,她決定不再考慮。在去西藏的路上遭遇泥石流,謝傾城將她護在身下時,她就覺得,這輩子,跟定他了。
“我願意。”聽到顧未答應,謝傾城高興得跳了起來,轉頭去看兩位長輩,他們的眼睛裏有淚光。顧毅然更是站起來拍了拍謝傾城的肩膀說:“好孩子,你們要好好生活,要一直幸福。”
這一次,愛到底,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