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現世·浮雲繪
不是每個擦肩而過的人都會相識,也不是每一場相識都是大團圓。愛與不愛,請相信老天會還一個公道,前路迷茫,但願,你是我的歸途。
這麽多年,顧未還是第一次到北京。
在她的印象裏,北京應該是金碧輝煌,甚至頗具神秘色彩,不像是凡人生活的城市。但在許南薑帶她逛了一圈之後,她想,果然,現實和想象之間,差了十萬八千裏。
她甚至有點喜歡上北京了,她喜歡一個人背著相機走在舊舊的胡同裏,抬頭巷裏狹窄碧藍的天空,一邊喝茶一邊鬥狗的老北京。斑駁古舊的紅漆門,還會有耄耋之年的老爺爺坐在紅漆門前,手邊的小凳子上擺上一個茶壺,幾碟小食,一個溫暖的下午就過去了。
一年又一年,又是一年,許南薑還是那麽優秀,在會聚了全國頂級人才的清華大學,她依然能遊刃有餘,果然不是吃素的。
這一次,許南薑破天荒沒有跟她旁敲側擊關於沈涼的消息,是顧未忍不住問:“你和沈涼,還有聯係嗎?”
“沒有了。”許南薑歎了一口氣。沈涼離開之後,也沒有再和顧未聯係過,他就像是突然在這個世界裏蒸發了。有的時候,沈爸爸沈媽媽跟顧未一家在一起的時候,會埋怨幾句。
他是,再次消失了嗎?有什麽關係呢?沈涼從來就沒有屬於過她。“南薑,不要再等待了,走了這麽久,我知道你的癡情。
你們兩個,一個是陪伴了童年時代最好的哥哥,一個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都在猶豫,要怎麽樣來維係你們的情感。曾經,我期望你們能夠在一起,可是又想想,如果不幸福呢?不幸福我就害了你們,所以我不再積極促成你們,我想你自己也努力過。所以,不成,就放棄吧,而所謂的癡情,大抵隻是在自己的世界盡頭以被動的姿態親眼證實,那麽多被辜負的年華中,蒼老了無數個輪回、徹骨的等待不是嗎?”
是這樣嗎?顧未說得沒錯,無論經過多少次的努力,沈涼在見到她的時候,總會停頓片刻。這不是久別重逢的感覺,而是他在想,這個女孩子,叫什麽名字來著?
許南薑一直都在那裏,沈涼也不曾走遠,可是就是這樣近的距離,她卻始終不能走進他的生命裏,甚至無法被記住。
那麽,這一場暗戀,到這裏,應該就要終結了吧?可是,為什麽心會這麽痛呢?那麽沈涼,如果有下輩子,如果可以穿越時光的褶皺,我希望能夠陪在你身邊的人是許南薑。想到這些,許南薑又笑了。兩個女孩子,在北京四環路的天橋上,緊緊地擁抱,有路過的人會投來訝異的目光。有什麽關係呢,這是她們的青春她們的情感,不需要每個人都懂,包括沈涼。
聯合大學正式開學的那天,許南薑幫顧未把東西送到宿舍之後便離開了,顧未則拿著通知書去宿管阿姨那裏領宿舍鑰匙。回來時,顧未卻發現自己本來放了東西的下鋪被人占了,還把她的東西都放在了地上。顧未住的這棟女生宿舍樓,是年代比較久遠的老樓,四人寢室,比較保守的設計,床鋪是上下鋪,桌椅和櫃子則在床鋪的一側。
看到自己的東西被散亂地放在地上,顧未皺了皺眉,說:“誰把我的東西放這兒的?”
一直埋頭整理床鋪的人頭都沒抬,“我要收拾床鋪,所以放在地下了。”
看到那人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顧未的火氣頓時就上來了:“同學,你收拾的是我的床鋪,床卡上不是寫著呢嗎?”
見顧未較真,那人才轉過身來,竟然是個中年女子,身材不錯,如果不轉過身來,顧未會一直以為她是新室友。
“同學,是這樣子,我女兒有點怕高,不能睡上鋪,對調一下沒關係吧?”
“當然有關係,我是一定要睡下鋪的。”顧未沒有作出半分的讓步,“所以,請阿姨不要繼續再收拾了,把東西搬走。”
“哎,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通人性呢?就是換個鋪位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吧。”
顧未笑了一下,說:“阿姨,你這麽說就不對了。第一,這是我的床,我就應該睡在這裏;第二,你說你女兒有問題,想換鋪位,我可以理解,但是,請你打招呼;第三,有沒有關係不是你說了算的,而是我答不答應。現在我就告訴你,我不答應。”
女人被顧未一連串的話說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有一個女孩子從門外進來說:“媽,收拾好沒?我們去吃飯吧。”
“你怎麽把東西收拾起來了?”
“人家不換,所以我想,你還是不要住校了,回家去住。
你不想坐地鐵,我和你爸爸每天送你就是了。”
“媽,這多麻煩啊,再說,我還想有點自己的私人空間呢。”女孩子撒完嬌才轉向顧未:“同學,就是換一下床位而已,不用那麽大張旗鼓吧?”
“我不想換。”顧未覺得這娘倆還真有點意思,連說話語氣都如此一致,果然不是抱錯的。“哎,你這人也太沒勁了吧?”
“這不是有勁沒勁的事情,而是一種尊重,尊重你懂嗎?”在讀研最初,就表現出這種固執,對後來的學校生活本來就是一種壓力,隻是顧未覺得,有些事,是可以讓的,相反,這種沒有原則性的小事則不能讓。況且自己受傷的胳膊無法用力,根本爬不到上鋪。
見到氣氛開始劍拔弩張,另一個被分在下鋪的女孩子上來打圓場:“這樣,我睡上鋪沒關係的,同學,既然阿姨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你就別讓她再搬走了,你換到我這裏,我睡上鋪沒關係的。”
顧未這才仔細地觀察她的新室友,說話的女孩長得很秀氣,語氣溫柔,讓顧未覺得很不好意思。
“我讀本科時受過傷,肩膀粉碎性骨折,胳膊再也用不上力了。”顧未指指自己的胳膊,輕聲解釋。
“你就和我換吧,我沒關係的。”女孩微笑著,讓顧未忽然想到自己最初見到許南薑的時候。
女孩說完就把自己的行李放到了上鋪上,顧未也笑了,“謝謝。”剛剛爭執過的女孩子“嘁”了一聲,然後拉著她媽媽出去了。換好床卡,顧未開始整理自己的床鋪。換卡的時候,她看了一眼與自己換床鋪的女孩的名字——肖莉。“我是顧未。”
女孩笑笑,“肖莉。”剛剛一直沒有開口,在顧未上鋪收拾東西的女孩也伸出頭來:“我是董嘉,你剛剛很帥氣哎。”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是我的原則。剛才她那麽自以為是,不給她一點下馬威,以後還不知道會怎麽著呢。”
“是呢,一看她就知道是任性慣了的,所以,挺你。”顧未抬頭就看董嘉,短頭發,穿得很中性,竟然有幾分像李宇春。
雖說依舊在大學裏,或多或少還是有些變化的,緊張感突然得到鬆懈,新鮮了幾天,就不知道該做什麽。肖莉目標明確,她要考博。聯合大學並不是她想選擇的,隻是考試發揮得不太好才選擇了這裏。董嘉是體育健將,除了教室和宿舍,大多時間都待在網球館裏。而之前就與顧未發生過不愉快的陳茜,每天忙著約會、戀愛,根本不屑與她們相處。除了上課時間,顧未就待在宿舍裏玩遊戲看書,或者,給謝傾城打電話。為了不影響大家休息,顧未和謝傾城每天都是挑好時間打電話給對方,不像陳茜。
陳茜的電話,估計跟86的客服有得一拚。基本上隻要她在宿舍,就在講電話,一個電話結束大家剛想安靜會兒,另一個又接踵而來,講電話到淩晨兩三點更是家常便飯。
最開始,顧未是忍著的,肖莉對她說,我們天南海北地奔赴到一起,是緣分,所以要好好相處。
然而,陳茜每天旁若無人地打電話到很晚,幾個人都睡不著,黑眼圈都出來了,上課時還不停地打哈欠。
那晚,陳茜又打電話。淩晨一點,她的笑聲分外驚悚,顧未實在忍不住,從**坐了起來:“陳茜,你能晚上十一點以後不打電話嗎?你不睡覺,我們還要睡呢。”
“你覺得在宿舍睡不著,去外麵住啊,顧未,你還真別太囂張。”
顧未沉默了好一會兒,起床開了桌子上的充電台燈,緊接著就有杯子掉到地上摔碎的聲音。
“陳茜,我在開學的時候就跟你說過什麽是尊重。考慮到一個宿舍,我一直都忍著你,但是這並不代表我怕你。如果你喜歡跟我杠,我也不介意在大學裏多一個消遣。”
很顯然,陳茜也被顧未突然的舉動給嚇到了,手機一直舉著,電話那端一直有人喊,喂喂,而陳茜,滿眼的驚恐。
寢室裏又恢複寧靜,窗外月光明亮,落在寢室裏,一地清冷。顧未覺得呼吸困難,從抽屜裏拿了煙和手機走出宿舍。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裏,有一個小房間,是清潔阿姨用來休息和儲物的。
顧未坐在裏麵,點了一根煙,眼淚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她以為,換了環境,至少可以清靜一些,然而事與願違,她依舊要豎起全身的刺。
秋末,有風透過窗戶的縫隙吹進來,顧未掐滅煙,抱緊了胳膊。
手機鈴聲就在這個時候響起,是謝傾城打來的,接起,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顧未,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很想你,你睡覺了吧?”
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場景,謝傾城一句“我突然很想你”讓顧未怎麽都無法淡定。她忍不住哭了出來。
“顧未,你怎麽了?是不是我打擾到你……”
“謝傾城,我一直以為,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自己就會輕鬆些,不用想那些傷害和不快樂。隻是,我想錯了,有人快樂,就會有人不快樂。”
“顧未,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顧未擦了擦眼淚說:“我沒事。”
“顧未,你有什麽委屈,都可以告訴我。雖然現在我不在你的身邊,但是我至少還可以幫你分擔一些傷感。”聽到謝傾城這麽說,顧未更加自責,師太的病就夠讓他焦頭爛額的了,自己不應該再給他增添煩惱。“我真的沒事,隻是有點想家。現在也不早了,我們睡覺去吧,你要好好照顧張老師,我掛啦。”掛掉電話,顧未坐了好一會兒,才回到宿舍。淩晨兩點,整棟宿舍樓很安靜,拖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麵上,啪嗒啪嗒的響聲,格外寂寞。
一夜無夢,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未被一陣敲門聲給吵醒了。拿起手機看時間,才八點,由於今天上午沒有課,寢室的其他人也沒有要起床的架勢。敲門聲一直都沒有停,肖莉爬下床去開門。
開門的瞬間,她驚叫了一聲,然後有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宿舍。
“你,你找陳茜?”下意識地,肖莉覺得,這麽大的排場,應該隻有陳茜才能享受得到吧。
男生疑惑了一下才說:“顧未,不是住這個宿舍嗎?”聽到這個聲音,顧未瞬間從**跳了下來。站在門口的不是謝傾城又是誰呢?見到顧未,他咧開嘴笑了。幾個月沒見,謝傾城還是那麽好看,穿米色的風衣,抱著一束香水百合,要多養眼有多養眼。“你……”
謝傾城的突然出現,顧未竟然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眼淚奔湧而出,後來索性什麽都不說,直接撲進他的懷抱。
在此刻,再也沒有什麽語言,能比他這場千裏迢迢的奔赴來得感動。
謝傾城在的這幾天,顧未沒有回寢室住,他驚詫地問顧未:“你確定要和我一起住?”
顧未瞪了他一眼:“有必要這麽誇張嗎?你不願意啊。”
“我當然願意了。”他們聊了很多事情,關於現在的大學生活,關於師太的病情,甚至關於未來。這些年,顧未一直在愛著,卻從來沒有和一個男生這麽近過,他就躺在自己的身邊,是最真實的存在。
午夜,顧未偷偷伸出手指去戳謝傾城的肚子,他突然笑了:“顧未,你幹嗎?”
“我想確認這是不是夢。”
“那應該戳你自己吧?”
“是哦,那我再掐自己一下。”
還未等顧未下手,謝傾城就將她攬進懷裏,“放心吧,我會一直在的。”
後來顧未看彭浩翔的《誌明與春嬌》,電影裏有一句台詞,誌明對春嬌說,有些事,不需要一個晚上做完,又不是要趕時間。
顧未瞬間就被感動了,她總會回憶起在北京的那幾個夜晚,她和謝傾城在一起,即便什麽都不做,也覺得很幸福很幸福。
本來謝傾城是想假期結束再回去的,但是顧未沒有同意,師太的病還懸在那兒,誰都不可以掉以輕心。
顧未送謝傾城去車站,他們長久地對視,顧未突然就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謝傾城,你還沒有走我就開始想念你了。”
謝傾城揉揉顧未的頭發,說:“都會好起來的。”那就這樣,等待一切都慢慢好起來。
張無晴的病情終於得到了控製,隻是她還是時常做噩夢。
夢裏到處都彌漫著血腥氣息,她掙紮、奔跑,卻無論如何都逃不出這層禁錮。
醒來,汗水已經打濕了睡衣,謝卓一趴在她的床邊睡著了。一年多時間,這個男人瘦了好多,兩頰深深地陷了進去。
還有謝傾城,學校與家一個城南一個城北,他每天都會騎著自行車往返,讓他開車,他堅決不肯。他說城市裏的私家車越來越多,又上學,還是不要開車了。
有的時候,張無晴也會在心裏罵自己,如果死就早點死,幹嗎要拖累他們父子呢。可是她多舍不得他們啊,一個挺拔偉岸,一個風華正茂,是她的大男人和小男人。
張無晴伸手去摸謝卓一的頭,才發現他的發絲裏,竟然生出了不少白發。家庭的瑣事遠比公司的事情難料理,他一定是累壞了吧。
他們都不應該為自己受這樣的苦,而自己,也累了。從抽屜裏拿出藥瓶吞了一些藥,張無晴想,這一覺,應該可以睡得安穩了吧。伸手去握住謝卓一的手,眼淚不自覺地流下來。親愛的,再見。
謝傾城從北京回到A市的第三天,他正在籃球場上打球。研究生院籃球聯賽,謝傾城作為英語學院的主力人物,迷倒了一大堆的小姑娘。
籃球場上的呐喊聲此起彼伏。堆放在操場角落的羽絨服裏的手機一直在不停地振動,可是謝傾城聽不到。是冬日午後的陽光太暖了嗎?謝傾城有片刻的恍惚,心突然空****的,變成了機械地傳球投球。
當爸爸的車飛速駛進校園的時候,他突然有不好的預感。隊友將謝傾城換下,他就愣愣地站在球場裏,看著爸爸下車飛奔過來。隻是一年多的時間而已,那個高大溫和的爸爸不見了,不停奔跑著的男人,身形瘦小了許多,眉眼間總是掛著一股淡淡的憂傷。
二次手術之後,媽媽的病情穩定了不少,雖然還是變著法子折騰他們爺倆,可是兩個人都沒有怨言。他們不能替她難過替她痛,做她的出氣筒還是可以的,或許,這也是他們唯一能為她做的吧。
“傾城,你媽媽她……”謝傾城的心跳突然加速。“我媽媽,她怎麽了?”
“她吃了安眠藥,現在在醫院搶救,醫生說,這一次恐怕挺不過去了……”
耳邊突然像響起了炸雷一般,謝傾城拔腿就跑,甚至忘記了爸爸是開車來的。
病房外,兩個人在靜靜地等待這一次的結果。當醫生從急救室走出來的時候,謝傾城知道,一切都結束了。醫生還是宣告了整個消息——很遺憾,她本來身體就虛弱,又吃了大量的安眠藥,所以,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也沒有搶救過來,對不起。
就這樣離開了嗎?就這樣結束了嗎?謝傾城衝進搶救室,不停地搖晃媽媽,“張無晴,你就這樣認輸了嗎?你就這樣放棄了嗎?你起來繼續折磨我們啊?我如果有半點退縮我就不是你兒子……”
“媽,你怎麽可以這麽自私地丟下我們倆呢?”死亡,在一瞬間彌漫了謝傾城的天空。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癱坐在病房裏,沒了生氣。
做一個決定並不難,生與死,隻是一瞬間的事。這一次,她終於再也沒有醒來。
張無晴去世的消息,除了家人和在A市的熟人之外,沒有再通知其他人。
謝傾城也沒有告訴顧未,自從張無晴去世之後,他一直都沒有說話,隻是機械地幫爸爸打理媽媽的後事。
舅舅他們很快就趕來了,小姨也從遙遠的美國飛了回來,一家人哭成一團。
謝傾城的姥姥姥爺坐在張無晴的臥室裏,一直撫摸著女兒的照片,像是還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他們都沒有想到,一向雷厲風行的大女兒竟然就這樣離開了,用這樣卑微的方式。
每個人都無法抑製死神的到來。權當是命吧。
謝傾城離開北京已經很長一段時間,顧未仍無法從那種感動中走出來,兩情相悅竟是如此幸福的事。
從那以後,無論每天多忙,顧未都會打一個電話給謝傾城。最開始謝傾城還很受用,後來顧未明顯感覺到,他像是有點厭倦了。有好幾次,他們接通電話,彼此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一次打電話,是寒假前一周。電話接通好久,都沒有人說話,顧未一直不停地喂喂,謝傾城一直沒有反應。
“謝傾城,我考試結束就回A市,你來接我吧,我有點想張老師,我先去看你們,然後再回家。”
聽到顧未說這話,電話那端終於有了反應:“顧未,寒假,你先回家吧。”
謝傾城這樣的表現,多少讓顧未有點不爽,卻還是笑著說:“我不著急回家的,我媽媽打電話還說呢,應該去看看張老師,當然,也順道看看你。”
“還是不要了,顧未,我現在不想說話,你讓我靜一靜好不好?”
就在謝傾城說這話的時候,顧未聽到電話那端傳來一個女聲:“傾城,你先不要講電話了,過來幫我下。”
“謝傾城,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顧未盯著顯示屏看了好久,內心突然湧起大片的憂傷來,這算是什麽態度?一直坐在對麵玩電腦的陳茜突然唱起歌來:“男人大可不必百口莫辯,女人實在無須楚楚可憐……”末了又說,“有些女人,總以為自己很重要,能夠左右另外一個人的人生,這想法,幼稚得要死。”
謝傾城掛掉電話,像是心裏所有的力量都被抽空了一樣,整個人軟軟地癱在地板上。媽媽去世這麽久,他依舊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小姨為了能讓他開心點,想了很多辦法,都無濟於事。所有的記憶都如此鮮活,那個人,卻再也回不到身邊來。
這幾天,他能明顯感覺到顧未的情緒有點不對,她本就是個敏感的人,怎會感覺不到。他也知道她讓步了,在他語氣這麽不好的情況下,還能耐著性子與他說話,都證明,她是真的在乎他。
所以,他更不能將這份痛苦帶給她。顧未,對不起。
後來的一周,顧未再也沒給謝傾城打電話過去。但她暗暗地決定,考完試就立刻去謝傾城家,看他在搞什麽。
寒假,從北京直達A市,顧未直接去了謝傾城的家。她帶了很多禮物,果脯、烤鴨,還有給謝傾城買的香水。
開門的是謝爸爸,看到顧未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才讓她進門。
屋子裏冷冷清清的,顧未轉頭就看到了客廳右角處的張無晴的黑白照片,耳邊像炸響了手雷一般,頭也跟著痛了。
“張老師,她……”
“傾城的媽媽,她去世了,在一個半月前。”謝卓一努力調整自己的語調,不讓自己過於激動。顧未不相信這是真的,“張老師去世,為什麽沒有通知我呢?她之前對我那麽好,哪怕讓我說一句謝謝,也是好的啊。”淚水瞬間便模糊了雙眼,不是有希望的嗎?不是說恢複得不錯的嗎?為什麽擺在她麵前的是這樣的結果?“那,謝傾城呢?”
“他在房間,他媽媽去世之後,他的狀態一直不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肯出來。”顧未去推謝傾城房間的門,屋子裏沒有開燈,窗簾拉得很緊,大片的黑暗瞬間將她淹沒。她摸索著去開燈。“不要。”謝傾城突然開口。還是開了燈。光亮驟然散開,射進眼睛裏,有微微的痛感。“謝傾城,張老師的事情,你怎麽能不告訴我?我是你的女朋友,我願意與你分享所有,不僅僅是快樂,還有傷痛。“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堅強的人,我也以為,我已經找到了可以依靠一生的肩膀,可是這樣的你讓我失望。”從進屋開始,顧未的嘴一直就沒有停過。謝傾城抬頭看她,她胖了一些,臉上呈現出健康的粉紅色,她的情緒很激動,在這樣冷清的屋子裏,居然滲出了汗珠。
“謝傾城,我們好好生活好嗎?等畢業了,我就回來,我們再也不分開。我們或是找工作,或者是開家小店做些什麽。”有多久,沒有這樣正視過顧未了,他們都在以無法估量的速度成長,慢慢地遠離少年時,開始新的生活。看到謝傾城一直沒有反應,顧未靠在他的身邊,緩緩地說:
“謝傾城,其實我有一個秘密,一直都沒有告訴你。”他依舊沒有接話,但是顧未明顯地感覺到,他的身體突然抖了一下。
“如果我把這個秘密告訴你,你不要替我難過。因為我相信,這些,對於後來的我們來說,微小到不值得一提。
“嗯,其實我現在,說得通俗一點就是個殘廢。你沒發現吧,我的左臂一直都抬不高,這就是說,以後我們在一起,你可能會充當我的左手,幫我拎包,幫我洗頭……”
“為什麽會這樣?”謝傾城突然問了一句,許久都沒有說話,突然發出的聲音聽上去晦澀極了。
“發生了一點意外,不過都已經過去了,重要的是以後,我們都不要輕易放棄好不好?”
很久,謝傾城努力地彎起嘴角說:“好。”顧未湊上去輕輕地吻了一下,然後撲進謝傾城的懷裏。“以後,無論什麽困難,都讓我陪你好不好?”
“好。”
顧未笑了,她想,都忘記吧,不開心的,不幸福的。我隻想與你一起,碧藍的天空,以及蔓延至遠方的小路,或者隻是破舊房間裏的一碗泡麵,隻要與你在一起,也會變得美味無比。
不是每個擦肩而過的人都會相識,也不是每一場相識都是大團圓。愛與不愛,請相信老天會還一個公道,前路迷茫,但願,你是我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