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你最傾城

第二章 時光·無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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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在很多時候就像需要不斷被證實的虛妄,好似煙花隻有綻放出絢麗的火焰時,才能看到最輝煌的景致。

顧未十歲的時候,橋生和沈涼來到了蘇街。

那時幾個人的家庭條件都不錯,用顧未爸爸顧毅然的話說,這城市裏不錯的職業,他們三家全都涵蓋了。沈涼的爸爸沈光明是做農產品交易的,媽媽是中學教師;橋生的爸爸是一家大民營企業的經理,媽媽是區文化館的館長;顧未的爸爸則是市人事局的副局長,媽媽是光榮的人民警察。

這在蘇街並不奇怪,在這裏居住的,大多是城市裏有頭有臉的人物,隨便路過的一個人,都可能是某某機構的官員或某某大公司的老板。

寧川市很多人對蘇街有一種特殊的情懷,它像是一座世外桃源。狹長的一條街,獨門獨戶的質樸小樓,街道兩旁種滿了梧桐、美人鬆和各種花,每到夏天,總會吸引很多人。

蘇街上的人都認識顧未、橋生和沈涼。

那時橋生和沈涼都是好看的少年,隻是沈涼比顧未和橋生大幾歲,總是一副大哥哥的派相,告誡顧未和橋生不要做這不要做那。

顧未喜歡沈涼沒錯,但她更偏愛橋生一些。因為橋生比沈涼更懂她的小心思,會給她唱好聽的歌謠,會給她買童話書,還會給她搜羅喜歡的碟片和貼紙。當然,顧未對橋生偏心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橋生的父母來到蘇街一年後,在開車回家的路上不幸遭遇了車禍,之後橋生的眼睛裏總是彌漫一股淡淡的憂傷,讓顧未疼惜。

橋生的頭發總是遮住了眼睛,顧未猜他一直努力想掩飾掉這種憂傷的氣質。可是他卻忘記了,這種感情在他的父母離開的時候就在他的心裏深深地紮根,不是揮揮手就能拋卻的。

而顧未從小被父母寵溺慣了,性子固執乖張。顧未的姑姑曾對她的爸媽說:“這孩子教育不好就得變成小痞子。”姑姑說這話的時候顧未揮舞著兩隻胳膊朝她奔去:“你是個壞姑姑,說侄女會變成小痞子。”

從顧未十歲開始,相繼來到蘇街的沈涼、橋生與自己就像蘇街緊挨著的三棟房子一樣,雖然時常會有一些摩擦,但一直不離不棄。

顧未不記得他們是什麽時候成長起來的,開始有了自己的小心思,隻是覺得時間真的是玄妙的東西,而他們,忽然少年。

十四歲的冬天,街角的美人鬆在深冬裏依舊生長得鬱鬱蔥蔥,枝丫蔓過圍牆。

橋生站在圍牆邊朝顧未揮手,手裏拿著她喜歡的電影《卡薩布蘭卡》的碟片。顧未偷偷地從閣樓上的小梯子爬下,歡天喜地地跑去橋生家。

有人說《卡薩布蘭卡》裏麵表現出了偉大的愛情,顧未覺得,這裏的愛情之所以偉大,是因為插上了正義的翅膀。雖然有些看不懂,但她還是被感動了。

電影結束已經深夜,回到家,沈涼坐在顧未的書桌前,爸爸狠狠地批評顧未說:“未未,你都快要讀高中了,怎麽還像小孩子一樣!”

顧未走到沈涼的身邊,破天荒沒有叫他沈哥哥,而是低聲說:“叛徒!”

顧未爬上床去睡覺,她聽見沈涼歎氣的聲音。顧未開始有點不喜歡規矩溫良的少年了,就像沈涼。

之後的日子裏,橋生開始變得很喜歡捉弄沈涼。

顧未不記得那是與沈涼冷戰的第幾天了,傍晚,沈涼垂頭喪氣地回到蘇街。

顧未坐在閣樓的窗戶邊,轉頭就看到橋生正趴在窗沿上幸災樂禍地笑著。他笑得很妖孽,以至於整個傍晚都在他的笑容裏熠熠生輝起來。

“橋生,你又偷了沈哥哥的作業本對不對?”

“對!我就是看不慣他少年老成的樣子。”橋生揚揚手裏的作業本,然後手一鬆,作業本落在地上,被風吹得嘩啦啦地響。顧未朝著橋生擠出一個微笑,露出暗黃色的牙齒。橋生歎了一口氣:“顧未,你的笑容好漂亮啊,隻是,你的牙齒——真的好難看啊。”

“你又嘲笑我!”

牙齒是顧未的一個症結,她笑的時候,會露出暗黃色的牙齒,一直是橋生耍她的借口。

沈涼走到樓下拾起被風吹得淩亂的作業本,說:“橋生,你安分一點不可以嗎?顧未牙齒不好是正常的呀,她從小身體不好,經常吃藥,這是藥物腐蝕的,很難改變。”

“嘁,就你懂!”橋生說完,大力地將閣樓的窗子關上。街道瞬時恢複平靜,沈涼站在樓下看顧未。這一次,顧未沒有繼續與他死扛,她笑了,沈涼也笑了下,然後轉身回家。

顧未跑到街西的補牙店洗牙。給顧未洗牙的男子是個剛畢業的學生,技術明顯不夠純熟,顧未被他弄得很疼,嘴裏滿是腥鹹的味道。

顧未沒好氣地問:“你能不能輕一點?”他不屑地說:“想美卻不付出代價怎麽行!”沈涼拉著橋生來到補牙店時顧未已經疼得快哭了,沈涼指著橋生說:“你知道她牙齒的問題根本不是洗牙能解決的,還總是拿話刺激她,她是一根筋你不知道嗎?”沈涼不善言辭,說這話的時候臉憋得通紅。

“是顧未自己要這樣子的,又不是我的錯!”橋生回擊沈涼。

顧未不得不承認,在這方麵,沈涼比橋生更了解她。他知道顧未總是會找一種殘忍的方式折磨自己,然後再光彩照人地出現在橋生的麵前,祈求他給她一點期許。

沈涼搞不懂顧未為什麽會那麽喜歡橋生,他覺得橋生的心一直是飄浮著的,顧未喜歡上他,本就是一種冒險的行為。

而顧未總是在尋找一種姿勢,可以讓橋生記住自己,卻往往拙劣得可笑。

顧未不小心把漱口水吞進了肚子裏,她對橋生說:“我要喝一大桶可樂洗胃。”

橋生看了一眼沈涼,匆匆地跑了出去。有片刻的沉默,沈涼問道:“顧未,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真正地快樂?”牙齒還在隱隱作痛,可是顧未的眼神堅定:“讓橋生喜歡我。”

“顧未,你……”沈涼訝異顧未的反應,在這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好冷。

傍晚,街上的路燈次第亮起,暈起昏黃的光圈,有點憂愁,有點落寞,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沈哥哥,如果能讓橋生喜歡上我,就是你給予我的最大的快樂。”

“好。”咬了咬牙,沈涼終於從嘴裏擠出了一個字來,然後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十四歲的末尾,顧未對一直關心她的沈涼說出了這樣的話,她自己都覺得殘忍。但她終要在兩個少年之間作出決斷,既然無論如何都要有一個人出局,那就長痛不如短痛。

第二天清晨,顧未接到沈涼媽媽打來的電話,她說:“未未,沈涼昨天晚上沒回家,我給橋生打過電話了,沒在橋生那兒,他在你家嗎?”

“沒啊!”顧未心裏一驚。掛掉電話,她的腦海裏一直盤旋著一句話——沈涼沒有回家。沒有回家,那他去了哪裏?

顧未到橋生家叫他一起出去找人,橋生在**翻了一個身,嘟囔了一句:“顧未,大清早的,你煩不煩啊!”

“煩個鳥啊,沈哥哥不見了!”顧未等了許久,見橋生沒有動,隻好一個人站在街口等。

城市的清晨氤氳著淡淡的霧氣,顧未看著一個身影從遠處走來,急忙喊:“是沈哥哥嗎?”

對麵的人正是沈涼,不過眼前的沈涼,衣衫淩亂,眼睛也紅紅的。

顧未上去拉他的衣角:“你這是被打劫了嗎?”沈涼看上去很煩躁,但還是耐著性子對顧未說:“我沒事,在網吧玩了個通宵,有點困,先回去睡了。”顧未看著沈涼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蘇街深處,喃喃地說:

“沈哥哥,你沒看新聞嗎?全市的網吧在三天前就停業整頓了啊!再說,家裏不是有電腦嗎,還用得著去網吧?”

沈涼突然的徹夜未歸與沉默,讓三個人的關係有了微妙的變化。那半年,他們依然在一起,卻疏離了許多,尤其是沈涼,總是刻意與顧未和橋生保持著距離。

很快,顧未和橋生升入了高中,而沈涼,也進入高三。

沈涼高三的成績滑落得讓人心驚。三個人並排躺在寧川一中體育場的草坪上,橋生將沈涼的成績單放在陽光下照了照說:“沈涼,這不是你的風格啊,你一向不都是考年級第一的嗎?”

顧未爬起來買了兩杯奶茶遞給沈涼和橋生,她用腳踢了踢橋生說:“你能委婉點嗎,沈哥哥本來就挺難過了。”

“難過什麽啊,偶爾一次兩次考不好不是很正常嗎?”

“屁話,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呢!”陽光好烈,顧未看不清橋生臉上的表情。她抱著腦袋躺在兩個人中間,假裝睡去。沈涼叫她:“顧未,顧未。”

顧未不做聲。橋生把衣服輕輕地蓋在顧未的身上,顧未能聞見橋生衣服上淡淡的薄荷香。沈涼忽然說:“橋生,你不喜歡顧未的對不對?”心突然揪在一起,顧未害怕橋生說出讓她難過的字眼兒。橋生沉默了許久:“沈涼,最好不要用你的思維來揣測我的內心。”

顧未感覺到沈涼站了起來,但是想象不出他目光裏有何種的凜冽。他說:“如果你是真的喜歡顧未,那就應該好好對她!”

然後橋生就喊了出來:“沈涼,你可真虛偽!裝得這麽大度,是在給我看嗎?”

橋生狠狠地拉顧未的胳膊:“不要睡了,我知道你沒有睡。”顧未拍拍身上的草屑站了起來,橋生攬起她的左肩說:“我就是喜歡顧未怎麽樣?有種你把她追到手啊。”換沈涼沉默。

顧未覺得這樣的遊戲如果再進行下去就太沒有意義了。於是甩開橋生的胳膊跑開,一邊跑一邊喊:“橋生,如果你喜歡我,就來追我啊。”

然後顧未真的聽見橋生步子裏帶起的風聲,他牽起顧未的手一直跑一直跑。正午的操場上隻剩下了沈涼一個人,連影子都那麽孤單。

顧未跟著橋生跑到校園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沈涼,他還站在操場的中間。

橋生說:“顧未,我喜歡你,一點都不比沈涼少。”那年,顧未一直喜歡的橋生跟她表白了,少年的眼睛深邃,顧未在他的瞳人上看到了小小的自己。

即將高考的沈涼,變得異常忙碌,顧未要見上他一麵都很難。終於沒有忍住,顧未跑去沈涼家門口蹲點,見到沈涼回來,攔在他的身前:“沈哥哥,你難道就這麽點度量嗎?我們做不成男女朋友還不能做朋友嗎?”

“有什麽不一樣呢,我已經決定成全你了,就不會拖泥帶水。以後的日子,就讓橋生陪著你吧,我累了。”

說完,沈涼側身從顧未身邊繞開,推開大門走進院子。這算是什麽態度!有一股無名之火突然躥到頭頂,顧未衝著大門狠狠地踢了一腳:“沈涼,你這個小肚雞腸、小心眼子、小氣吧啦的家夥,你……”

斑駁老舊的紅漆木門,徹底地廢在了顧未這一腳下。更慘烈的是,顧未的腳還被卡在了門裏,斷裂的門板上凹凸不平的碎木劃破了她的腳踝,有血瞬間流了出來。

有一分鍾的停頓,顧未才緩過神來,咧嘴號啕大哭。沈涼到底沒有沉住氣,冷著臉從屋子裏走出來。看到眼前的一幕時,他的臉色變了變,然後迅速衝上來,去看顧未的傷口。看到顧未疼得齜牙咧嘴,沈涼的心一陣疼過一陣。趕緊打電話找一個木匠來,還囑咐他一定要帶上鋸子。木匠過來了,三下兩下,將木門給鋸斷後,把顧未的腳拿了出來。腳踝處已經腫得老高,上麵還有被木片劃傷的細碎傷口,血跡已幹涸,一塊一塊貼在皮膚上。

沈涼帶顧未去醫院包紮,顧未卻狠狠地推開了他:“沈涼,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顧未一拐一拐地朝著街口的方向走,這一刻,她特別想見到橋生,然後撲進他的懷抱,哭個痛快。

顧未不知道橋生有沒有從學校回來,放學的時候,年級前十名的學生都被叫到校長室去開小會了。快到街口時,顧未看到橋生和班上學習最好的女孩顏昭陽並肩走著。顏昭陽長得漂亮,又極優秀,他們站在一起,讓顧未的心頭瞬間湧起一陣酸楚來。

橋生看清對麵一瘸一拐走來的那個女孩子是顧未時,匆匆地衝了過來。

“哎,你現在這是什麽狀況?”

“都是沈涼那個死家夥,橋生,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就這樣,一直一直在這裏。當我受傷的時候,心疼的時候,一抬頭,就能夠看到你。”

“你幹嗎要去招惹那個一根筋?真是的。”橋生拍了拍顧未的頭,將她背起來,朝著醫院的方向走去。

顏昭陽跟著他們一起去了醫院,醫生幫顧未消毒包紮的時候,顏昭陽一直在和橋生聊天。

顧未在心裏碎碎念,也太不自覺了吧,燈泡的瓦數都多高了,難道她沒感覺到耳根在發熱嗎?

包紮好以後,顧未迫不及待地單腿跳到橋生麵前抱起他的胳膊說:“我們回家吧,天黑了呢。”

橋生的身體一僵,旋即笑了:“顧未,你在醫院等我一下好不好,我先將顏昭陽送回家。”

“可是我才是病人啊!”

“你沒看最近的報紙嗎,女孩子走夜路很不安全的,你乖啦。”

沒等顧未發表意見,橋生便與顏昭陽並肩走出了醫院。醫院的白熾燈很亮,顧未的臉色蒼白,她看著橋生清俊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內心的痛,又鋪天蓋地地壓下來。

顧未想,橋生,明明我們近在咫尺,卻在這一瞬間,讓我覺得我們瞬間天涯。我甚至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距離,什麽樣的溫度,才能夠在即使閉上眼睛的時候,更好地看見這個你。

六月,高考來臨。顧未想去看看沈涼,然而之前的矛盾還清晰地存於腦海,糾結了好一會兒,始終還是沒去。高考那天天氣晴好,天空藍得透明,顧未不用上學,一大早就坐在門前假裝看書。沈涼在沈爸爸沈媽媽的千叮嚀萬囑咐下出門,手裏隻拎了一個透明的文具袋,路過她的時候,沒有轉頭。沈涼瘦了,頎長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街的盡頭,竟然有一種莫名的滄桑感。深夜,顧未已經睡去,沈媽媽打電話過來,說沈涼沒有回家,手機也一直處在關機的狀態。那個晚上,驚動了好幾家人,大人們紛紛發動各種能聯係到的關係,卻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第二天沈爸爸開車去沈涼考試的學校,同考場的學生告訴沈爸爸,沈涼昨天就沒有來考試。

兵荒馬亂的三天,所有人都疲憊不堪,也隻是徒勞,沈媽媽甚至氣火攻心住進了醫院。

高考結束的那個晚上,顧未去沈涼家給沈媽媽送雞湯,放好雞湯離開時,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沈涼。顧未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站在那裏的,沒有說話,身影遮住了樓道裏大片的光。

“沈涼,你……”聽到顧未叫沈涼,沈爸爸立刻從臥室裏衝了出來,他不由分說地打了沈涼一個耳光,他的右臉立刻腫了起來。像是預料到了會挨揍,他什麽都沒有說,隻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好久,他都一個人待在家裏,不說話不出門,讓沈爸爸沈媽媽每天都唉聲歎氣地過日子。

顧未不知道沈涼為什麽要突然放棄高考,這三天又發生了什麽。隱隱地,她隻是覺得這不會是什麽好事,甚至,會徹底改變沈涼後來的人生。

顧未終於迎來了自己十六歲的生日,橋生帶顧未到優樂私房烤肉店去吃飯。這家店顧未很早就想來吃了,隻是沒有機會,聽說這裏的烤肉是寧川最好的。之前她曾跟橋生提過,沒想到橋生竟然記住了,想到這些,之前的小摩擦、小別扭也就煙消雲散了。

餐廳的包間一片黑暗,睖睜的瞬間,有人點亮蛋糕上的蠟燭,生日歌齊聲響起。

“這是我女朋友顧未,謝謝大家給她的生日驚喜。”包間裏有片刻的安靜,然後大家開始竊竊私語。“哎,橋生在搞什麽,我以為是他過生日呢。”女生A說。“這個就是經常跟橋生在一起的那個女生吧,我聽說他們隻是好朋友啊。”女生B的語氣裏有明顯的遺憾。顏昭陽更是走上前來說:“橋生,你這次期中考試是全年級第一呢。”她頓了一下,繼而又轉向顧未,“顧未,你的成績又下滑了哦。”

顧未白了顏昭陽一眼,我考最後一名也跟你沒一毛錢關係好吧。

有男孩子起哄:“橋生,你這個女朋友有點讓人失望啊。”顧未將橋生拉到一旁問:“我過生日,你怎麽叫這麽多人來啊,還大部分都不認識!”

“人多熱鬧嘛,這些是我參加競賽時認識的朋友,成績都是一等一的厲害呢。多認識點人沒壞處啦。”之前的幸福感,瞬間失去了蹤影,顧未的心,突然空落落的。橋生隻是使勁地握了下顧未的手,然後轉身和大家說著話。顧未走出餐廳,在門口的煙攤上買了一盒薄荷味香煙,煙霧從嘴裏一直蔓延到胃,像極了橋生身上的味道。除了在沈涼麵前,橋生再沒有正式說過喜歡顧未,這讓顧未很受傷。

這個生日,本來顧未是準備和橋生單獨慶祝的,然而橋生意外地叫上這麽一票人,說是給她一個驚喜。在她看來,更多的卻是驚訝與難堪。

與橋生的這一場愛情,時常讓顧未覺得不安,患得患失的感覺一度占據她的內心。

是不愛嗎?之前,顧未明明在橋生的眼睛裏看到了他對於他們愛情的堅定與期許,然而現在,他們可以足夠靠近了,橋生卻不自覺地閃了身。

近在咫尺,又遠在天涯,這樣更痛。掐掉煙,顧未喃喃地說:“橋生,這不是我想要的。”

顧未沒有再回到餐廳,一個人走回家。還沒到蘇街的街口,她遠遠看到沈涼站在街口發呆,他穿一件白色的T恤,半張臉都被包了起來,懷裏抱著一個大大的箱子。

顧未看著沈涼不出聲。沈涼沉默,隻是將懷裏的箱子送到她的眼前:“給你的生日禮物。”

打開來看,是滿滿的一箱子煙花。顧未忽然就哭了,她想起上一年中秋節的時候,她、橋生還有沈涼三個人一起坐在閣樓外麵的涼台上看煙花。

她不過是開玩笑地說了一句,如果這麽多煙花都屬於我自己該多好。今天,沈涼就站在她麵前,送給了她一堆屬於她自己的煙花。

顧未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透沈涼了,他與自己計較吵鬧,長久緘默,讓她一度以為已經失去他了。而他,卻在她生日的時候,像從來都沒有疏遠過,陪她看一場煙火。

沈涼帶顧未去江邊放煙花,顧未走在他的身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顧未覺得沈涼好像瘦了很多,也有了許多的心事。

顧未在心裏對沈涼的影子說:“對不起,沈哥哥。”

煙花很漂亮,一簇一簇地綻開,將天空映得明亮,也成為顧未十六歲裏最深刻的記憶。

最後一朵煙花升上天空的時候,沈涼突然轉身抱住了顧未。顧未頓時就僵在了那裏,雖然他們很熟悉,卻從來沒有這麽親密過。

沈涼把臉埋在顧未的肩膀上,顧未能隱約感覺到他的淚水。她拍著沈涼的肩膀說:“沈哥哥,之前是我太任性了,你不要和我計較就是了。”

沈涼一直不說話,直到橋生的出現。橋生冷冷地說:“我看到江邊有煙花,就知道是你們倆。”三個人各自揣著自己的心思,這樣的氛圍讓顧未覺得窒息,顧未不知道他們是什麽時候變成現在的模樣的,她甚至想,是不是自己做錯了,如果她不選擇橋生,他們會不會好一些?

最終是沈涼打破的僵局,他說:“橋生,你好好照顧顧未。”橋生看了看沈涼,又看了看顧未,許久才說:“這個我知道,用不著你來教,你管好自己就可以了。”沈涼歎了一口氣,然後說:“你們倆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橋生拉著顧未離開,走了很遠顧未回頭看,沈涼抱著頭蹲在江邊,他的肩膀一抖一抖,像是哭了。當時顧未並不知道,這是沈涼留給自己最後的影像。沈涼在顧未生日的第二天失蹤了。沈涼的媽媽哭著來找顧未:“未未,你和沈涼的關係好,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去了哪裏?”

“不知道,他突然離開,我也很意外。”顧未說著,接過沈媽媽遞過來的字條。顧未看著沈涼留給家裏的字條,上麵寫著:

爸媽,對不起,我做了錯事,無法逃避,所以隻能選擇遠離來承擔後果。這兩年,我為你們帶來了很多困擾,希望你們能原諒我,不要費心思去找我,就當沒有我這個兒子好了。

沈涼到底做錯了什麽事不能拿到桌麵上說?顧未想不通。可以確定的是,沈涼這一次是真的離開了,沒有歸期,他徹底地拋下了他的父母,拋下了她和橋生,拋下了和蘇街有關的一切。

實在想不明白,顧未便坐在圍牆上看著整個蘇街。橋生在他家的房子裏打口哨,他的唇在動,顧未隱約讀出了那幾個字——沈涼那個嘮叨鬼終於走了。

顧未覺得,這時候的橋生,太涼薄了。她從圍牆上跳下來,跑過去狠狠地砸橋生家的門:“你給我下來。”

“你又發什麽神經啊!”橋生依舊趴在窗沿上,懶懶地笑著。

不知道為什麽,顧未竟然在橋生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絲嘲諷,這樣的眼神,是她不能容忍的。

“橋生,你最好乖乖地給我下來。”顧未的語氣開始轉冷,較真的脾氣又上來了。

僵持好一會兒,橋生披著衣服從樓道裏走出來。“哎,你一大早上氣不順,也不能抓我做出氣筒吧。”雖然是初冬,早晨的天氣也是極冷的,橋生打了一個寒戰,將身上的外套拉了拉。

“沈涼不是出門去玩了,他是不辭而別!是離家出走!你真的一點都不難過嗎?那些快樂的日子你都忘記了嗎?橋生,你現在怎麽變得這麽刻薄了呢!”看到橋生雲淡風輕的表情,顧未很火大。

“我這樣子怎麽了?我沒招惹他吧,他的走與留關我什麽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也都會有自己的選擇。沈涼既然選擇了離開,自是有他自己的理由,我的心情怎麽樣,根本左右不了他,就算我惋惜了、痛心疾首了難道他就會回來了嗎?他是因為我才出走的嗎?而你又為什麽這麽憤怒呢?”

橋生說話的時候,顧未一直盯著他看,這應該是他們相識以來她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審視這個她喜歡的男孩子。他時而強硬,時而柔軟,愛與不愛都表現得直白。可是,沈涼之於他們,畢竟不是仇人,那是他們年少生命裏不可或缺的一個人,或者,會一直一直到永遠。

“橋生,你是在懷疑什麽呢?你難道不知道一個人突然消失在自己生命裏的痛嗎?當年,你爸爸媽媽去世的時候,你沒有痛過嗎?還是,你根本就沒有心?”

顧未感覺橋生的身體明顯地顫抖了一下,拳頭也緊緊地握了起來,臉色陰得可怕。許久,他才說:“心?沒錯,我的心在我爸媽出車禍的時候就死掉了,隨帶著死掉的,還有愛的能力,我不再相信所謂的美好,不再相信愛。顧未,這樣的答案,你滿意嗎?”

如果是別人說這段話,顧未一定回他五個字——瑪麗隔壁的。

可是,如果不讓顧未說點什麽,她覺得自己一定會憋出內傷的。

“我當然不滿意!心都沒有了,愛也不在了,那我們在一起還有什麽意義呢?橋生,你是這個意思嗎?”

“如果你這麽想,我也沒有異議。”

“這是異議不異議的問題嗎?這是態度問題,橋生,你一直都在等這一天吧,找一個契機來告訴我,我顧未就是在一相情願、自欺欺人,就是在不要臉地倒貼!如果你不喜歡我,你可以指著我的鼻子說,顧未,我不喜歡你,你可以滾蛋了,我絕對不會抱你的大腿,我會乖乖地並且迅速地滾出你的視線。”顧未盯著橋生的眼睛說完這段話,他的臉陰得更狠了,眼睛裏恨不得能分出無數的小刀子來,將她紮得稀巴爛。

“顧未,我想我們沒必要談下去了,我想也許我們根本沒有想象中那麽喜歡。而且,請你以後不要提起我爸媽來,你不配。”

“好,橋生,你夠狠。我他媽滾,我現在就滾,不過你給我記著,我現在滾了,你就別指望我再滾回來了。”

連“不配”這樣的字眼都說出來了,他們這場愛情,該有多荒唐多可笑呢?

顧未轉頭朝街口跑去,風打在臉上,很疼,卻遠遠不及內心的陣痛。跑出很遠,顧未跑不動了,便蹲在原地,哭了。

愛上一個人好難,在一起需要努力那麽久,分開卻隻需要一瞬間。

爭吵之後,顧未患了一場嚴重的感冒,高燒到四十攝氏度。

躺在**,蓋了兩床被子,還是覺得冷。那場感冒持續了一個月,三年以來從身體到心裏淤積的塵埃盛大爆發,還引起了並發症,貧血、中耳炎,晚上掛完水身體好些,第二天上了一天課回到家,又開始發高燒。反反複複,整個人虛弱至極。

本來,顧未是不想請假的,隻是醫生說,如果不休息一陣子,這樣反反複複病著,身體會越來越糟的。

最後是陶璐給顧未的班主任打電話請了一周假,顧未才乖乖地在家休息。

顧未錯過了高一的期末考試,這期間她思考了很多問題,關於橋生、沈涼以及自己。

她是有點後悔的,那麽衝動幹屁啊,還滾了就不滾回去了,現在,如果橋生朝她招招手,她一定沒骨氣地滾回去了。

然而,沒有如果。沒有顧未,橋生依舊過得風生水起。病好回學校時,期末考試的成績也已經出來,紅紅的大榜就貼在教學樓前的公告欄上,年級第二名,橋生的名字在冬日的陽光裏,刺痛了顧未的眼睛。

顧未從教室的後門走進來坐在角落裏的空位上,她微微側頭就能看到橋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自顧與顏昭陽講著話,不知道說了什麽好笑的話題,顏昭陽笑得燦爛異常,顧未嫉妒得要命。

看到顧未,旁邊的胖女生陳落迦敲了敲桌子,對顧未說:“現在是什麽情況啊?我發現最近橋生同學和顏昭陽打得火熱啊。”

顧未朝著陳落迦勾勾手指,女孩胖胖的臉立刻湊了過來。顧未在她的耳邊說:“陳落迦,你知道為什麽一個學年了,班主任給每個人都掉換了位置,獨獨沒有給你換嗎?”

“老師說我這個位置是單出來的,沒法調動的啊!”陳落迦一邊說一邊撕開了一條巧克力。

“你要是真相信了這個理由你就是腦殘,是因為你是個胖子,胖子是不受人待見的,胖子是沒有未來的!胖子還吃巧克力是罪大惡極的,八卦的胖子還可以直接去死!”顧未搶下陳落迦手上的巧克力狠狠地咬了一口。

“顧未,你也就擠對我這點能耐,遇到橋生,還不是變成了小綿羊。我覺得,他們倆有奸情。”

一口巧克力嗆在了嗓子處,顧未拚命地咳嗽,引得班上的同學紛紛回頭看。橋生也回頭看了,隻是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時間都不到0.01秒,就立刻收了回去。

顧未轉頭白了她一眼:“你丫就沒出息吧,你胖死了我是不會同情你的。”

陳落迦又去書包裏翻吃的,她無恥地說:“顧未,你的眼睛那麽大,小心翻出眼眶被我撿了當彈球玩。”

MD,果然人要是倒黴喝涼水都塞牙,這個常年蝸居在教室角落裏的胖子,上輩子是折翼的天使嗎?

說到底,是自己的目光始終都在隨著橋生轉,忽略了身邊的人。

記好老師布置的作業之後,顧未第一個飛奔出教室。初秋,枯黃的葉子伴著秋風襲來,直直地涼到心裏去。晚上,顧未一個人坐在客廳裏上網。

QQ分組的“三人行”一欄裏,沈涼和橋生的頭像已經很久都沒有亮過了。

家裏裝上寬帶的那陣子,他們三個人一起申請了QQ號碼,並建立了一個分組——三人行。

橋生說,我們三個,就像是最堅固的三角形,永遠永遠都不會擊垮。

現在看來,橋生說的,純屬屁話,什麽最堅固的三角形,這還沒有外人來打擊呢,就垮掉了。

愣了一會兒神,鼠標滑過橋生的頭像,顧未發現橋生改了簽名,他寫:沒有什麽比師大重要。

顧未使勁地砸鍵盤,橋生,你竟然對我隱身!!!當然,比隱身更悲催的是,師大可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師範類大學,寧川中學每年也就能考上三五個,像顧未這種連年級前五百名都考不進去的,進師大就是天方夜譚。

顧未忽然就覺得很煩躁,在電腦上敲敲打打了許久,終於在QQ簽名一欄上打上了一行字:我要離開這座能憋出內傷來的小城。

那個冬天,顧未真的離開了寧川。本來陶璐是不同意的,但是顧未說:“我總歸要一個人走的,早出去鍛煉鍛煉也沒什麽。”陶璐默許了。從哈爾濱到牡丹江再到雪鄉,報了一個自助團,拋開所有的糾結疼痛,一路向北。回寧川之前最後一站是漠河,這個時節,沒有極光看,顧未覺得有點惋惜。她對著北方許願,希望有一天,能與愛著的人一起來看極光。她還暗自決定,一定要好好學習,雖然在別人的眼裏,像顧未這種中等生想考上師大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但不努力試試誰知道呢,希望到時候他們不要笑著笑著就抽了。

高二下學期以後,顧未要求調去跟陳落迦同桌。陳落迦一臉受寵若驚的模樣:“顧未,你什麽意思?”

“我沒什麽意思!不過,如果再讓我發現你在班上吃零食,我就把你現在的樣子發到網上去供人嘲笑。”

“果然,被拋棄的人心理或多或少都有點扭曲啊。”雖然兩個人一直在嘴上掐架,倒是相處得還算蠻和諧的。

陳落迦的成績比顧未好太多,給了顧未很多幫助,顧未也學得認真。

之所以選擇這個位置,是因為這裏有極好的視野,顧未用眼角的餘光就能看到橋生的一舉一動。說到底,她根本就沒那麽瀟灑,愛了這麽多年,豈能是說滾就能滾遠的。

有時候顧未埋頭做習題忽然抬頭時,就會發現橋生突然轉過頭去,每到這時她都會有受寵若驚的感覺。

每每這個時候,陳落迦就會用她犀利的眼神提醒顧未,你早已淪為前任了,可以不這麽自戀了嗎?

是啊,他們許久都沒有交集了,還有師大這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大餡餅。

這場冷戰真是夠長的。高中的後一年多,兩個人隻有走照麵的時候,才會彼此打個招呼,每次橋生刻意擺出來的笑臉,都讓顧未覺得很難過。時間久了,除了凝望之外,顧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唯一值得慶幸的便是,她的成績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名次已經從年級五百名開外躥到了年級一百名以內。

雖然這樣的成績與師大還是差了很遠的距離,但不到最後關頭,顧未是不會放棄的。

好在,很快高考就來了。顧未沒有任何猶豫,在誌願表上填了師大。抬頭去看橋生,顏昭陽正在纏著他要誌願表,這次他終於有了點骨氣,沒有給顏昭陽看。他回頭若有所思地看了顧未一眼,顧未趕緊低頭,怕自己那薄弱得近乎不堪一擊的自尊心瞬間被爆掉。

陳落迦看著顧未的誌願表撇嘴,“你牛!”顧未想,這不是她牛,而是橋生早已滲透到了她身體的細枝末節。即便冷戰了如此漫長的時間,這種情感,也沒有減少一絲一毫。

七月初,顧未在學校的公告欄上看到了高考的成績單。這是一個很有喜劇效果的成績,她以一分的優勢排在了師大名單的最後一名,而橋生的名字,卻出現在了商學院的名單上。得知這個結果以後,她一個人蹲在學校門口的隱蔽位置,點了一支煙,回望時光,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哭泣。顧未看到橋生從街對麵走過來,她不知道橋生知道這個消息時會是什麽反應,他會不會像顧未一樣,在內心裏狂吼:“高考,你TM把我給玩了。”

她一直看著橋生走近,他破天荒地沒有蹙眉,七月的陽光在他的臉上跳躍,上麵有一種顧未許久不曾見過的恬淡。

或許,橋生是不愛自己的吧。顧未覺得,真正的喜歡是另外一種形式的溫暖,譬如軟軟的嘮叨,或是寵溺的責備。這些,在顧未與橋生在一起的日子裏很少感受得到,或許真的如沈涼所說,橋生在內心深處是不夠喜歡顧未的。

好奇心作祟,顧未特別想知道橋生看到榜單時的表情是怎樣的。

掐掉煙,顧未走回公告欄的位置。公告欄前人群熙攘,橋生和顏昭陽擠在人群中,顧未看到顏昭陽哭了,而橋生,依舊滿臉淡定。

兩個人從人群裏轉身時剛好和顧未看了個對眼,橋生長高了,估計站在他的身邊,顧未要仰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走近時,顏昭陽狠狠地瞪了顧未一眼說:“這下你滿意了吧?你們兩個人,還真是有意思啊,遺憾的是,連老天爺都不幫你們。”

顧未覺得顏昭陽很莫名其妙。

她還在琢磨,猛然發現橋生已經站在她的麵前,似乎是想說點什麽,僵持了半天也沒說出半個字眼,轉身走了。

顧未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橋生,她看他在偶然轉頭的瞬間,眼角竟然生出些許的笑意,她看他小白楊一般挺拔的身影慢慢地融進街上的人群裏,心情久久都無法平靜下來。

得知顧未考上了師大,整個顧家都沸騰了,隻有當事人很不在狀態。顧未隱隱地覺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麽問題,至於是什麽,她始終沒想明白。

晚上顧未掛在網上看帖子,點QQ的時候發現橋生竟然換了簽名,他寫——原來,你才是我的夢。

師大都不是夢了,難不成商學院才是他的夢?他這未免也變得太快了點吧。

等等,今年高考的題相對不難,自己都飆到師大了,估計橋生閉著眼睛答卷都能考進去吧。

顏昭陽的話突然在腦畔響起。一直糾結的心情豁然開朗。顧未連衣服都沒換就跑下樓。

晚上十點,整個蘇街已經開始慢慢沉睡,隻有顧未像個女瘋子一樣把橋生家的門敲得砰砰響。

橋生揉著惺忪的睡眼起來開門,顧未撲進了橋生的懷裏。橋生被嚇了一跳,看到是顧未時,頓時鬆了一口氣。“大半夜的,你是夢遊還是故意扮女鬼嚇人啊?”這是兩個人一年多以來第一次針鋒相對。“橋生,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顧未開門見山。“呃……你大半夜跑出來就是為了問一個問題?”

“對。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沒考好才考到商學院的?

你是覺得我追不上你的腳步所以才退了一步等我對不對?”顧未突如其來的問話,讓橋生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顧未,你……”

“你沒有提出異議,就是說我猜對了?”

自始至終,橋生臉上的表情似乎都沒有變化,但顧未卻注意到了,他眼裏一閃而過的細碎光芒。

淚水瞬間氤氳了顧未的眼睛。“橋生,我知道是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保證以後你說一我絕對不說一之外的任何數字,我保證收起我的任性乖張、野蠻叛逆,我保證不做你不喜歡的任何事情……”

“可是顧未,如果你真這麽做了,就不是你了!”

“我是為你而活啊。”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顧未自己都覺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真豁出去臉皮了。大門上方的白熾燈燈光明亮,顧未看到橋生一臉痛不欲生的表情,心頓時涼了半截。

“我知道,當初沈哥哥失蹤,我的情緒確實表現得有些誇張,但是我想即便是一個阿貓阿狗突然丟掉了,內心也無法心如止水吧。有時候,沈涼確實不夠活泛,你也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要過的生活,那也應該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吧,沈哥哥也是如此。

“這些日子,除了學習之外,我看著你的背影想了很多問題。我也恨我自己的魯莽與衝動,如果我不那麽直白地告訴沈哥哥我喜歡你,如果我可以委婉點與你說沈哥哥出走的事情,是不是,我們就不會冷戰這麽久?

“這一年多時間,我們每個月說話的次數不超過三次,每次不超過三句,內容甚至比陌生人的寒暄更模式化。我每天都在看你,看你上課、回家、說笑以及時而顯露出來的憂傷。本來,我可以陪著你一起經曆這些,然而我卻隻能站在能望見你的位置,獨自與時光較量。

“所以我先繳械投降了……”說到最後,顧未已經泣不成聲。她好像從來都沒有說這麽多話,但是她豁出去了,臉可以姑且不要,但是愛情是絕對不能放手的。

終於,橋生將顧未攬進了懷裏,有一股暖流瞬間流竄到自己的四肢百骸。

“好啦,你再說下去,我就該找個地縫鑽進去了。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不該對你發那麽大的脾氣,也不該一直執拗不退步,讓你煎熬了這麽久。”

“你還知道我是在煎熬啊?看到你每天朝氣蓬勃、風生水起的樣子,我就會覺得很苦澀,因為我始終不能走進這場關於你的戲碼,做隻屬於你的女主角。內心裏的疼痛,遠比外在的傷口要嚴重得多。尤其你還每天和顏昭陽走得那麽近,我是羨慕嫉妒恨啊。”

看到顧未一臉的委屈,橋生放在顧未腰上的手臂緊了緊:“嗯,我也錯得離譜。”

“最可笑的是,我們為了追隨彼此的腳步,竟然費力不討好地考到了彼此水準的學校。”

“沒那麽慘烈吧,這證明我們還是很在意彼此的,而且還在一個城市啊,可以經常見麵的。”

“橋生?”

“嗯?”

“我們以後不要輕易就吵架、輕易就轉身離開好不好?”

“好。”那一瞬間,顧未想,經曆了這麽久的掙紮與等待,他們必將能一直攜手到老,甚至到死。隻是,他們的青春注定不能安穩,那些暗藏的隱痛,終究要暴露在陽光下,將他們帶向未知的生活。

後來整個夏天橋生都陪在顧未身邊,可是顧未依舊覺得心神不寧,她時常在半夜醒來,偷偷跑到陽台上抽一根煙。顧未一度覺得自己好像患上了人格分裂,一麵是快樂積極的,一麵是憂傷頹廢的,她說不好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商學院比師大早開學兩周,橋生離開寧川去A市時顧未與橋生的奶奶一起去送站。本來陶璐和顧毅然也是要去的,顧未偷偷對媽媽說:“我對橋生有悄悄話要說,你們來我會不好意思的。”

陶璐點了點女兒的額頭說:“好啦,你這小小的人兒,秘密還不少。”

根本就沒有秘密,顧未隻是不想媽媽看到自己傷感的樣子。火車站裏,十八歲的橋生眉目明朗,身材挺拔,穿格子衫牛仔褲,紅色的帆布鞋。他已經徹底地出落成了一個美少年,路過的人都禁不住要多看幾眼。

橋奶奶將橋生拉到一邊,叮囑他:“橋生,到了A市一定要好好學習,不能讓你父母失望的,他們苦啊,沒命享福。你一定要爭氣,以後幹出自己的事業。”

顧未看見橋奶奶在他的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麽,她聽不見。上車之前,橋生抱了抱顧未說:“我會在A市等著你的。”顧未看著橋生黑曜石一般閃亮的眼睛說:“橋生,我喜歡你,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沒有任何踟躕,是**裸的表白。

橋生的身體僵了一下,許久才說:“希望,我們能在一起,直到永遠。”

永遠有多遠,如果可以丈量,顧未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拿著尺子衝上去的。

然而,“永遠”是一個虛空的名詞。

從寧川到A市,坐4次列車隻需要八個小時。然而此刻,顧未卻覺得列車會載著橋生跨越萬水千山到她永遠也無法到達的地方,徒留給她滿腔憂愁。

汽笛轟鳴,火車呼嘯著將橋生帶離寧川市,顧未還是抑製不住地哭了。

“阿姨,你是哭了嗎?”沈拉拉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顧未的身邊,扯著她的衣角說。回憶突然被打斷,顧未抬手看了一眼表,才十二點二十。

記憶真的好單薄,過往的那些年,在腦海裏重播不過需要十分鍾。

顧未趕忙擦擦自己的眼淚說:“沒,太熱了,阿姨的眼睛出汗了。”

“阿姨你騙人,現在誰還用這麽爛的借口啊。”沈拉拉閃著大眼睛說。

顧未覺得沈涼一定是騙人,他怎麽可能生出如此鬼精的兒子來。

顧未牽著拉拉走回露台,便看到橋生突然衝上來,照著沈涼的臉就是一拳。很顯然,沈涼沒有料到他會有此番舉動,橋生很用勁,沈涼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沈涼,我們在一起很多年,雖然相對和諧,但我始終都無法與你親近,甚至對你刻薄,你知道為什麽嗎?”

這一拳真的太狠了,血瞬間從沈涼的嘴角淌下來。

沈拉拉被嚇哭了,顧未趕緊抱著他回閣樓。“沈涼,為什麽你總喜歡退讓,喜歡逃避?當年你突然離開,顧未有多難過你是不會了解的!你離開,結婚生子,是做給我們看讓我們自責嗎?如果你這麽想,我可以告訴你,這幾年,你一點都沒進步,還是擺脫不了被虐的命運!”

是的,放棄、離開、責任,兜兜轉轉,內心早已千瘡百孔,再怎麽努力地掩飾,遇到顧未和橋生後,瞬間便被揭了底。

“我一直都不介意你跟我搶顧未,最後能給顧未幸福的也未必是我,所以,你大可不必扮弱勢早早退場。”

橋生說這話時,沈涼抬頭一直盯著他的眼睛。他想表達什麽?不一定是最後給顧未幸福的那個人?開什麽國際玩笑!

“橋生,如果你不能給顧未全部的幸福,那麽以後別怪我不客氣。”一字一句,沈涼說得篤定。

那是第一次,沈涼看到,橋生一向執拗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沈拉拉哭了一會兒,便睡著了。等顧未把沈拉拉哄睡後再去露台時,兩個人坐在露台上,一個嘴角瘀青,一個眼眶青腫。這樣的他們反倒讓顧未覺得心安,情感宣泄出來了,便會舒服許多。

三個人在露台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沈涼才開口道:“橋生,你這有酒嗎?”

“沒有!”橋生沒好氣地回答,卻還是爬起來下樓。顧未指指沈涼的嘴角:“很疼嗎?要不要去買點藥塗一下?”

“沒事,小傷。”停頓一下,沈涼又說,“顧未,我一直想問你,你和橋生,還好吧?為什麽不讀一所學校呢?”

沈涼炙熱的目光看過來,顧未下意識地躲掉了。“我們很好啊,一直都很好。不讀一所學校嘛,這個,說起來有點長,就是我為了與他讀一所學校很努力地學習,而他為了我退了一步,所以就是你看到的情況啦!”

“你們當初沒商量過嗎?”顧未正想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便看到橋生扛著一箱啤酒上來,手裏還拎著幾個熟食袋子。橋生還算細心,給沈拉拉買了KFC的兒童餐帶上來。顧未將東西拿回房間,看到沈拉拉還在睡,便將餐袋放在一邊,然後回到露台。

三年未見,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心,都發生了變化。沈涼一直不停地喝啤酒,他看向坐在對麵的橋生,高了,茁壯了,即便襯衫和哢嘰褲在剛才的紛爭中被弄得淩亂不堪,卻怎麽都無法遮擋住少年的青春氣息,倔強、不羈,滿滿當當的吸引力。而自己,已經是全然不同的人生,有了羈絆和牽掛,是永遠都無法掙脫了吧。

顧未盤腿坐在一張涼席上,將花生米扔在空中,然後用嘴接住。再開一罐啤酒,很快,臉上就染上了一層胭脂色。半晌,她說:“你們互毆的感覺好嗎?會在拳頭落下的時候想起曾經的那些日子嗎,蘇街上的我們,所有的歡樂與哭泣?”

沈涼和橋生沒有說話,顧未將啤酒喝光,傻傻地笑了,說:“我想起來了,那時候我們沒有愛情,沒有彼此的小心思,所以快樂是一起的,疼痛也是一起的。隻是那樣的日子太短暫了,而長大,本就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愛與不愛,分分合合,最愛,也就最痛。”

三個人,都愛了,便終將有一個人要淪為炮灰,很殘酷,卻躲不過。

看到顧未眼裏星星點點的淚,沈涼覺得心很痛,如果不輕易放手,如果堅持守護到最後,會不會有新的希望?明明,麵前的顧未,憂傷的情緒遠遠多於幸福。

橋生將手裏的啤酒罐捏扁,他一直沉默,或者是不知道該從哪裏牽出話題吧。怎麽會忘記呢?那麽多的日夜,糾結、猶豫、徘徊,所有的冷漠與溫暖,都緣於那些時光。

沈涼,像大哥哥一樣保護他們,卻好像每次的善意提醒都不討喜,他總覺得要與沈涼對著幹才過癮。沈涼意外出走,他明明是很難過的,但看到顧未一臉的焦急,心裏就生出一股怒意來,所有打好腹稿的關心話,出口來卻句句殘忍。而現在,他們又到了一個城市,或許這就是命中注定,即便他們不時會偏離軌道,卻一直不會走遠。

傍晚,城市的街燈次第亮起,沈拉拉的哭聲從閣樓裏傳出來,大概是睡醒了,看不到人,才鬧起了情緒。

顧未起身去閣樓,沈涼也跟了來。看到爸爸,沈拉拉哭得更大聲了,一邊哭一邊喊餓。

顧未去拿漢堡,已經涼透了,“要不我帶拉拉出去吃飯吧。”沈涼看了一眼手表,已經晚上七點多了,便說:“已經不早了,我帶拉拉去吃飯,然後就直接回牙館了。”

出門時看到橋生,沈涼又說:“一會兒你送顧未回學校吧,她一個女孩子自己走不安全,你們有時間,去我那裏玩。”

橋生是想說一句對不起的,開口,卻隻是說了一個字:“好。”送走沈涼和沈拉拉,顧未回到橋生的房間,幫他整理了床鋪,打掃了灰塵,還將收拾起來的髒衣服放在水盆裏洗起來。初秋,夜晚涼風習習,橋生去搶水盆:“我自己洗就好了。”

“你的手傷到了,這次我幫你洗好了。”或許是之前和沈涼掐架時不小心蹭到了吧,他手指骨節的位置掉了好大一塊皮。沒有再爭,看到顧未**在空氣裏的肩膀,他回屋拿了一件衣服給她披上。這小小的溫柔,讓顧未覺得很溫暖。洗好衣服,已經很晚,橋生送顧未回學校。剛走到路口,他們便看到顏昭陽從出租車上下來,看到兩個人,她愣了一下,然後說:“橋生,老師打電話給我說學校臨時被通知要參加一個辯論賽,咱們係選中了我們兩個,要開會,比較急,所以我就打車來了。你們有事要出去嗎?”

“哦,沒事。可以晚一些嗎?我先送顧未回學校。”

“可是到師大再折回學校很遠的……”

“我自己回去好了。”顧未打斷了顏昭陽的話。剛剛蓄積起來的好心情被打散,顧未想趕快逃開。她不得不承認,有一點,她輸給了顏昭陽,她為了橋生放棄了師大,而自己,卻沒有。

坐上出租車的時候顧未忍不住哭了,她害怕失去橋生,她所有的信心都為他而建,希望他也能如她一般固守。

好在,時光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