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未·伶仃傷
有些陳年舊事如同魯莽的台風,來的時候,勢頭猛烈。它刮過城市,刮過校園,刮過少年的皮膚,留下深深淺淺的傷口,時刻提醒著這是青春的痛。
回到寢室已經將近晚上九點,許南薑破天荒沒有去上自習。此刻,許南薑心神不寧地在寢室裏走來走去。顧未拉住她並抬手摸摸她的額頭問:“你竟然沒去上自習哎,是病了嗎?”許南薑看了顧未一會兒說:“我想出去租房子住,我覺得學校的熄燈時間太早,我學習的時間根本就不夠……”許南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顧未一直看著許南薑的眼睛,她知道,許南薑在說謊。“南薑,我們已經讀大學了哎,你本來學習的時間就夠多了,再熬下去身體也會吃不消的。”許南薑突然就哭了出來:“我媽媽的類風濕嚴重了,弟弟開始讀初中,爸爸每次給我打電話都歎氣,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了……”
此刻的許南薑就像一隻沒有安全感的貓崽,軟軟地癱在顧未的懷裏。顧未拍著她的後背說:“沒關係的,南薑,我會幫你。”
顧毅然每個月都會在顧未的卡上打兩千塊錢,可不是每個大學生都能夠從父母那裏拿到這麽多錢。
許南薑立刻就否定了顧未的想法:“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可以解決的。顧未,我決定搬出去住了,這樣,空閑時,我可以打打零工來貼補自己的生活。”
許南薑的語氣堅定,顧未沒有繼續說下去。深夜的時候顧未看到許南薑下床,悄悄打開了顧未扔在桌子上的那包紅雙喜。那是顧未在開學第二天買的,她覺得包裝上的紅喜字很好看。
顧未並無煙癮,隻是在學會吸煙之後,習慣放一包煙在身邊。
除了橋生見過顧未抽煙,許南薑是唯一一個知道她吸煙的人。而現在,許南薑就對著窗戶,一邊吸煙一邊努力地不讓自己咳嗽出來。
這樣的場景讓顧未難過,她掀開被子坐起來說:“南薑,覺得嗆你就咳嗽出來吧。”
顧未也下床點了一根煙,煙火明明滅滅,倉促又寂寞。“今天,我去見橋生了,還有沈涼。我們三個人,久別重逢,本該很高興,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內心隱秘的角落,卻好像在隱隱作痛。這種感覺,很奇怪。”
“是對愛情不夠自信?”
“或許吧,對於和橋生的愛情,我總是拿捏不好,才會一直覺得患得患失,不知道他想要什麽,不知道該怎麽去愛他。”
“你是對愛情不夠自信,而我,是對生活。我覺得愛情和生活一樣,各種糾結、各種幻滅、各種悲歡離合,求是求不來的,隻能順其自然。相信最後從時光的罅隙裏脫穎而出的那個,便是對的了。”
顧未繞著許南薑來來回回走了三圈,看得許南薑有點發毛:“你幹嗎?”
“被震驚了啊!沒看出來,你對生活和愛情有這麽深的感悟!”
“這就是現實啊,大同小異,無論是愛情還是生活都逃不開。”許南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突然變得沉重,煙火明明滅滅,顧未看不清她的表情。
是啊,都逃不開,就隻能去麵對,即便前麵是萬丈深淵,也要跌下去看看,那是一個怎樣的世界。橋生,希望無論是什麽樣的場景什麽樣的情況,你都能站在那裏等我。
顧未和許南薑差不多抽光了一包煙,兩個人的嗓子都啞了,不停喝水。屋子裏煙味濃重,傷感的情緒久久都無法散去,卻是顧未生命裏難以磨滅的記憶。後來,顧未時常會想起那個晚上來。那時,她們青春逼人,無論是愛著還是等愛,都很生動真實。
許南薑是在一個星期後搬出宿舍的。
周末,許南薑在宿舍裏收拾東西,顧未就坐在窗前玩遊戲。許南薑的東西很少,顧未插不上手幫忙。她很快就全部都整理好,隻有一大包書一套行李和一個裝衣服與零碎東西的提包。
都收拾妥當後許南薑站在寢室好一會兒才說:“顧未,我們走吧。”
顧未回頭去看許南薑,她的眼睛裏隱約有淚光。是的,如果不是被生活所累,誰都不願意放棄這樣好的環境。然而生活總不會讓所有人都如意,幾家歡喜幾家愁,說得倒是貼切。
顧未和許南薑隻在一起住了一個月,卻讓兩個人有一種錯覺,她們一直都在一起,漫長到無法追溯最初的時間。
有些人,注定要遇見,要發生一段故事。
許南薑租住的位置離學校不是很遠,顧未叫了一輛出租車,很快便到了。
是一處小民房,一排低矮的房子,刻意建成一間一間,方便出租。房費很便宜,一個月二百塊,空間也真是小得可憐。
顧未看著許南薑飛速地整理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她走到窗前使勁地拉了拉鑲在窗前的鐵圍欄,又站在門前試了試門鎖,都還結實,卻還是出門到對麵的小店裏買了一把門鎖遞給許南薑,“在外麵不比學校,你要好好保護自己。最重要的是,不要為了打工耽誤你自己的成績。”
“我會權衡好的,顧未,我們都要加油。”
“當然。”
九月,A市的天氣已經開始泛涼,課間,顧未站在走廊裏看著謝傾城興衝衝地跑進教學樓,揚起嘴角又笑了,心底的陰霾一掃而空。
第二節是現代漢語,年輕的男老師在講台上唾沫橫飛地講著語法,顧未聽得雲裏霧裏,困得頭直磕桌子。
麥小麥用筆戳顧未的大腿。顧未說:“太困了,就讓我睡會兒吧。”麥小麥支支吾吾地不說話,顧未忽然感覺到背後有一股寒氣襲來。
轉頭就看到了站在教室後門的師太,她輕聲對坐在後門位置的同學耳語了幾句就轉身離開了。
不一會兒,一張字條傳過來,上麵寫——顧未,係主任讓你下課去她的辦公室。
顧未磕死自己的心都有了。“麥小麥,麻煩你下次拿筆戳我的時候戳狠點好不好!”麥小麥很委屈:“顧未,我昨天戳狠了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麽說的,你說如果我再戳你你就和我玩命。”
“好吧,上次不算,重來。”顧未悻悻地說。下課以後,顧未磨磨蹭蹭地朝著師太的辦公室走去。路上遇見謝傾城,他給顧未支招:“你到那兒就一直表決心,說自己一定好好學習,不辜負國家,不辜負老師,不辜負父母之類的,她肯定就不好意思教訓你了!”
既然謝傾城如此有心得,照做應該就沒問題了吧。顧未走進辦公室看到師太便說:“老師,請黨和人民放心,我保證以後好好學習,絕不再上課睡覺了。”
教務處的幾個老師都被顧未逗笑了。師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說:“顧未,我隻是想告訴你,學校要組織一次征文比賽,我對班上同學的文學水平還不是很了解,看你高考的語文成績很高,這次就讓你代表咱們係參加比賽好了。”
末了師太又說:“既然你保證以後上課不睡覺了,再被我發現就請你自覺到門口站著。”顧未欲哭無淚,平時也沒見師太對誰這麽刻薄,她怎麽就這麽背呢。
征文比賽結束以後,“十一”長假就近了。顧未找沈涼和橋生,問他們放假回不回寧川。
去找沈涼時他正在忙,顧未便和沈拉拉坐在辦公室裏等他。忙完工作他又開始打掃,還問顧未:“晚上在這兒吃吧,我給你露一手。”
“你能再婆媽一點嗎?快說,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寧川啊?”
“就不回去了吧,假期時很忙的。”
“借口!誰長假不出去玩跑你這裏來補牙啊……”
“再過兩年吧,現在還不是時候。”顧未突然湊到沈涼的麵前:“快說,你到底有什麽秘密?”
“顧未,不要逼我,再給我些時間,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真相的。”
顧未頓了一下說:“沈哥哥,現在不是真相不真相的問題,之前發生了什麽,如果你真的不願說,我是不會勉強你的。隻是,這幾年,你想過沈爸爸沈媽媽沒?他們隻有你這一個兒子,你當年突然消失,對他們的打擊很大,我覺得他們好像一瞬間就老去了。他們一直很擔心你,不停地尋找你,不斷地絕望,如果你回去,他們一定會特別開心的。”
“顧未,我經常會想起蘇街來,甚至夢裏,都會有蘇街的記憶。所以,即便我如此逃避,我知道那個最初的地方,那裏的人,都是我耗盡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隻是,現在回去,我還沒有準備好。記憶裏的快樂在,傷痛也同樣在,我隻是想,徹底地將某些記憶滌**幹淨,再回去麵對你們。”
“沒人問起也不可以嗎?”
“顧未,如果你消失三年之後又回到了家,家裏人會不問你為什麽消失嗎?即便家裏人不問,別人會不問嗎?每個人都怕痛,我也是。所以,我還不能回去,等我準備好了,一定會跟你一起回去的。”
“真的沒有回旋的餘地了嗎?”
“這一次,就聽我的好不好?”沈涼的表情凝重,顧未歎了一口氣,說:“好。”
沒說通沈涼,顧未離開牙館打車去橋生的住處。橋生在看書。顧未翻翻桌子上的筆記說:“這些題你都會做?”
“沒啦,我自己看的,大學的課程,太簡單了。”像橋生這麽優秀的男生,讀不讀師大對他來說都沒有問題吧。好像,每次到橋生的身邊,顧未的內心就會莫名地生出許多自卑來。
尤其是橋生為了自己放棄了師大,這讓顧未覺得,自己更是低到了塵埃裏。
“對了,我‘十一’假期要回家,你回不回去?”顧未忽然想起自己來的目的。
“嗯,不回去了,假期結束後省裏有一次比賽,我想再複習一下。”橋生看著顧未說。
“不差這幾天吧,再說,你第一次離開家,也該回去跟橋奶奶說下這邊的情況,就當是陪我嘛。”
“有什麽好說的,說了她也聽不懂。”顧未知道橋生自動屏蔽了她後麵的那句話,說回去匯報根本就是借口,她隻是想讓他陪而已。然而,她也是了解橋生的,他決定的事情,很難改變。“橋生,你喜歡我嗎?”顧未突然就湊到橋生的麵前,兩人相隔的距離,近到顧未能看清橋生臉上細細的絨毛。橋生的表情變了,語氣冷冷地說:“顧未,你幹嗎?嚇我一跳!你能不能有點創意啊,總問同樣的問題不煩嗎?”
“當然不煩,我之所以會反複問,是你從來都沒有給過我一個確定的答案。”顧未回他。
顯然,橋生沒料到顧未會說出這樣的話。顧未看著橋生的窘迫樣,覺得很好笑,湊上去就在他的臉上吻了一下。
橋生像是徹底被激怒了,他站起身後退了一步,眼神冰冷,看了顧未好一會兒才說:“顧未,你幹什麽?”
顧未被橋生的眼神嚇到了,這是什麽表情?被強吻?有沒有搞錯,他們是男女朋友哎,有些親密的舉動算什麽!
她可是記得,中學那會兒,橋生跟班上的女孩子聊天的時候總是親親熱熱的,而現在被女朋友吻了一下反倒被惹怒了,難道他覺得自己被非禮了?或者是,根本不夠愛?
顧未原本熾熱的心,像是瞬間被扔進了冰窖裏,涼得徹底。強忍住內心的悸動,顧未問:“那你到底要不要帶東西?”
“謝謝,不用!”沒有再接話,顧未飛奔下樓,內心已然荒蕪成沙漠,幹涸,蒼涼,虛空到極點。
顧未淩亂沉重的腳步踩在木樓梯上,發出腐朽沉悶的聲音,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
兩個人是在一起的,卻總是無法在對方內心裏找到合適的位置。
淚水順著臉頰流下,顧未蹲在回廊的拐角處,冷風吹過,她抱緊了自己的肩膀,悲哀從內心翻湧出來。
傍晚,夕陽將破落的街道鍍上一層金黃色,路過的人都會打量顧未幾眼,有熱心的還會走上來問需不需要幫助。
顧未搖搖頭,淚水卻怎麽都止不住。即便是陌生人,在恰巧的時間遇見,也能伸出一雙手來,雖然這不是自己需要的那雙手那溫度,至少會感到一絲溫暖。
橋生,我們的溫暖呢?你知道在哪裏嗎?
對麵的裁縫鋪門前放著一塊小黑板,上麵寫:當季新款時裝圖樣已經收集到,歡迎定做。
那是一個又黑又瘦的青年,雙腿截肢,坐在破舊的櫃台裏麵,一直微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
有時髦的女子來取衣服,顧未剛巧聽見他們的對話。“黑子,每天做衣服這麽辛苦,趕快找個女朋友吧。”
“我這個樣子,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啊?”
“也許,你賺到足夠的錢,我會考慮的哦!”青年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可是我不想花錢買一個人後半生的幸福。”
“肯定有人願意的。”
顧未擦了擦眼淚,很顯然,女子沒有聽懂青年說的話。他不想花錢買一個人後半生的幸福,是他不想耽誤另外一個人的幸福。
那一刻,顧未覺得,櫃台裏瘦小青年的身影瞬間就高大了起來。她想,有能力愛,有條件愛是一件多麽幸運的事情,相比之下,他們這點小爭吵,顯得多麽倉皇無力。
整理了一下心情,顧未站起身,抬頭看向橋生住的閣樓,天色暗下來,閣樓裏的燈光昏黃。
顧未想上去問一問橋生,他的心會疼嗎?到最後,到底沒有鼓起勇氣上樓。
成長的路上,或多或少都會有這樣那樣的磕絆,挺一挺,就會過去吧。
心情煩悶,不想回宿舍,也不想去找沈涼,顧未打車去找許南薑。
坐上出租車,司機師傅問她去哪裏。“太原街。”
顧未到許南薑的住處時,她正在寫求兼職的廣告。看到顧未,許南薑很驚訝:“不是說節後再來的嗎?定下什麽時候回去了?”
“還沒有,心情不好,想讓你陪陪我。”
“那你先坐,我馬上就好。”
許南薑飛快地將廣告寫好,然後過來拍拍顧未的頭:“怎麽啦?是哪個家夥惹了我們顧未?”
“沒事,就是突然不開心而已。”
“為什麽不開心?說出來讓我開心一下。”聽了許南薑的話,顧未的臉終於不再那麽緊繃。“終於有點表情了,不要難過了,我陪你出去走走吧。”初秋的夜晚,路上行人很多。顧未挽著許南薑的胳膊,像是在自言自語:“愛情這東西,真讓人迷茫。”
“這是你對愛情的最新感悟?你啊,就是想得太多了,屬於你的感情,誰都奪不走;不屬於你的,怎麽追也都追不到,所以把心放寬就好。”
沒錯,想得多,就痛得多。顧未煩悶的心情終於緩解了一點,忽然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便對許南薑說:“好吧,屬於我的誰都奪不走。而現在,我們去吃火鍋,將所有的疼痛和苦悶都吃進肚子裏去,讓它們永無天日。”
兩個人去不夜天吃火鍋,剛點好菜,便看到門外呼呼啦啦地進來一群人,清一色的帥哥美女,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由於坐在靠門的位置,顧未抬頭就看到了謝傾城,他好像喝了酒,臉色通紅。一個女生正吊在他的胳膊上,恨不得整個人都貼在他身上。
見顧未一直沒轉換視線,許南薑也回頭去看。那是她之外的生活,青春、時尚,不像她,雖然來到A市已經一年多了,自己也在努力與這個城市融合,但現在的狀態,她頂多被劃在城鄉接合那部分裏麵。
被美女盯,自然是很有麵子的一件事,有個男生朝著顧未她們吹了一個長長的口哨。謝傾城轉過頭,剛好對上顧未的眼睛,然後顧未就笑了,謝傾城一驚,迅速推開了身邊的那個女孩子。
與領頭那個男孩子耳語了幾句,謝傾城便向她們走來。“顧未,剛才看見我的時候,為什麽笑得那麽****?”顧未剛喝的一口水全都噴在了沸騰的鍋底裏,緩過神,顧未說:“你不說話會死嗎?”
“不會死,會瘋。”
許南薑也忍不住笑出了聲,謝傾城接話:“這位是你朋友嗎?笑得不厚道哦!”
看到謝傾城一臉的壞笑,顧未恨不得把眼前的鴨血、粉絲、豆腐、青菜統統扣到他頭上去。
謝傾城自顧坐下,拿筷子吃火鍋。顧未心情本來就不爽,加上謝傾城這自來熟的模樣,就更抓狂了。她拿筷子打在謝傾城的手背上,沒好氣地說:“去跟你朋友貧去好嗎?這是我們點的,而且被我噴進唾沫了。”
“我不介意,當接吻了。”謝傾城說得輕巧,顧未的臉卻騰地紅了起來,他們好像還不怎麽熟悉吧。
像是沒吃飯似的,謝傾城吃了好一會兒,又說:“顧未,別那麽嚴肅好不好,給我介紹一下吧,這位美女。”
謝傾城這一貧,讓顧未暫時忽略了之前的傷感,她指指許南薑:“我之前的室友,好朋友許南薑,這可是金融係的NO.1,你也太孤陋寡聞了吧。”又指指坐在旁邊的男生,“這頭妖孽,謝傾城。”
“謝傾城?貌似有點印象,是替你寫了檢討的那個?沒想到是個帥哥呢。”聽到被誇,謝傾城更抖擻了:“果然一般人都比顧未會說話啊,這頓,我請了。”
人的臉一旦變得比板磚還厚,估計什麽藥都沒用了。不過被謝傾城貧了一會兒之後,顧未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吃過飯以後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許南薑執意讓謝傾城去送顧未,顧未則擔心許南薑一個人走不安全。快被兩個人擰暈時,謝傾城說:“你們女生,果然很婆媽哎,這樣,顧未你和我先把南薑送回家去,然後我再送你,好不好?”
“同意。”許南薑接話。“那也隻能這樣子了。”顧未裝著很無奈的樣子。謝傾城笑著說:“顧未,你就端吧,也不怕累著。”走的時候謝傾城的那票朋友還在,有幾個女生用哀怨的眼神看他,顧未禮貌地朝著她們擠出個笑容來,幾個白眼便**裸地砸了過來。
九月末,夜風很大,吹散了他們身上的膻味。將許南薑送到住處之後,三個人變成了兩個人,氛圍頓時變得很詭異。他們一直沒有說話,謝傾城想開口的時候,顧未的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
是橋生出租屋的號碼。顧未接電話的手抖了一下,電話那邊就傳來了橋生的聲音:
“顧未,今天的事情,是我的反應過激了,對不起。這樣,你回來的時候我陪你去師大那兒玩好不好?我知道是我錯了,我不該以那種態度對你。我想讓你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愛人的方式,而我,本就不是熱烈的人,對於愛情,也很慢熱,但請不要懷疑我對你的情感。”
“慢熱?橋生,你計算過沒有,從我們認識到現在,八年了,怎樣的情感,八年時間還沉澱不下來呢?”
電話那邊有幾秒鍾的停頓,“是啊,現在想想,竟然這麽久了,所以,是我錯得離譜。”
“橋生,這次,是你先讓步的對嗎?”顧未的語氣突然變得柔軟。
“是,一直以來,都是我不好,隻要我認為不對的,就不去做。現在想想,愛情畢竟不同於其他,時常不按常理出牌……”
午夜,橋生的聲音如天籟一般灌進耳朵,顧未突然哭了出來,她狠狠地點頭,然後掛掉了電話。
這是被幸福衝昏頭腦的狀態,她忘記了自己應該對著電話說好而不是在橋生看不到的地方點頭如搗蒜。
過了許久,謝傾城才問:“顧未,你戀愛了?”
“嗯,我喜歡那個人很多年了,在一起……已經三年了。”
說這話的時候顧未頓了一下。拋卻冷戰的時間,嚴格意義上講,顧未和橋生真正在一起的時間,還沒有一年的時間吧,不過這些,謝傾城不需要知道。
像是有什麽東西碎裂了,內心被大片的苦澀淹沒,謝傾城還是拍了拍顧未的頭:“既然都愛了,那就好好愛吧,人山人海,能遇到自己喜歡的人,實在不容易。有點小摩擦、小誤會什麽的都很正常,也正是因為在乎,眼裏才容不下半點沙子。”
“那你愛過嗎?”
“愛了吧,隻是前路漫長,我正在努力向組織靠攏。”
“那你要加油哦!”顧未哽咽著說。“得,你還是收拾好你自己的爛攤子吧。”謝傾城握緊拳頭,努力克製自己將顧未攬進懷裏的衝動。“你還要哭嗎?我可以借你一個肩膀。”這理由,侵略性也太明顯了吧。“嗯。”顧未沒心沒肺地靠在謝傾城的肩上,為另一個男孩子哭得一塌糊塗。謝傾城看著在他懷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顧未,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給咬下來,這破嘴,要不要這麽賤啊!回到寢室已經快淩晨,顧未跟宿管老師磨了好久宿管老師才讓她進門。
寢室裏空****的,顧未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下床點了一根紅雙喜。她有點受不了孤單的感覺。從小到大,大家給了她太多的庇蔭,而她,也習慣了被寵溺的感覺,可是現在,她覺得好像全世界都離她而去了,橋生的冰火兩重天,以及許南薑的搬離,或多或少,都讓她很難過。
唯有剛剛謝傾城的肩膀,讓她在這個清冷的夜晚,感受到了絲絲縷縷的溫暖。
“十一”長假的第一天,顧未竟然在人潮洶湧的火車站裏遇見了謝傾城。謝傾城塞給顧未一個大袋子,然後就匆匆地跑掉了。打開袋子,裏麵是各式各樣的零食,還有一張字條——我趕時間陪媽媽去哈爾濱,你還沒吃早飯吧,坐在火車上慢慢吃。這個謝傾城,真的很奇怪。匆匆忙忙地就為了這麽一袋子零食,也太興師動眾了。
與此同時,謝傾城在另一列火車上被媽媽張無晴拷問:“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啊?我感覺你對我們係的顧未很是獻殷勤啊。”
“我覺得那個女生很特別。”謝傾城淡定地回應了一句。“這麽說,你是承認你戀愛了?”
“張老師,你別想得這麽樂觀,這隻是我一相情願的想法而已。”話鋒一轉,謝傾城湊近張無晴問,“媽,你和爸爸是怎麽認識的?聽我爸說當年他可是個窮小子。”
張無晴看著已然情竇初開的兒子:“其實這要感謝你外公,當年他就覺得你爸爸是個可塑之才,非逼著我嫁給他。”張無晴陶醉了一會兒然後低吼了一聲,“謝傾城,為什麽岔開話題!”
“呃,那是不是我說我喜歡顧未你以後就不會為難她了?”謝傾城抱著張無晴的胳膊說。
“我什麽時候為難過她?”
“那你怎麽開學第一天就罰她到走廊站著?”謝傾城想自己可是有證據的。“提起那天我就生氣,那丫頭公然在課堂上說——竟然叫張無晴,她爸媽取名字的時候腦袋被門夾了嗎?你聽聽,她說我爸媽,也就是你的外公外婆的腦袋被門夾了。”
謝傾城一口水就噴在了坐在對麵的中年男子身上。幸好那男人很溫和,並沒有說什麽,謝傾城連聲說對不起,心裏卻想,顧未啊顧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顧未費力地擠出火車站,頓時被眼前的陣勢給嚇呆了。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還有沈涼的爸爸媽媽在出站口不遠處一字排開,身後還停著兩輛黑色的奧迪。看到顧未,奶奶顫顫巍巍就衝了上來,顧未趕緊跑過去。
“十一”,火車站外人潮洶湧,真怕把老太太給擠出點什麽閃失來。
一行人沒寒暄就直奔川王府,川王府有顧未愛吃的清蒸大閘蟹和麻辣小龍蝦。
菜上來,顧未沒有像以往那樣狼吞虎咽,而是站起來給長輩們每個人夾了一個大閘蟹,感動得陶璐直抹眼淚,一直說:“顧未是真的長大了。”
沈爸爸沈媽媽也誇顧未:“一個多月沒見,未未變懂事了。”他們拿出一個盒子送給顧未,打開來看,是一部單反相機,廣告熱播款,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
“這個太奢侈了吧,而且,我好像也不經常用的。”見顧未推辭,沈媽媽便說:“未未,小涼走了以後你經常過來看我們,我們早已把你當成自己的女兒,就別客氣了。”
“是啊是啊,如果小涼在,他已經快大學畢業了。以前一到放假的時候,幾家聚會特別熱鬧。好幾年了,我們費盡周折地尋找,卻沒有一點消息,不知道他會不會……”
沈爸爸的話還沒說完,便被顧毅然給打斷了:“老沈,別說那些喪氣的話,沒有消息不就是好消息嗎?我相信,總有一天,小涼會回來的。再說,還有我們這些老家夥陪著你呢!”
話說得倒是輕鬆,但那種失去孩子的痛,是外人怎麽都無法體會的吧。
沈爸爸沈媽媽明顯比同齡人老一些,這幾年,他們一直都沒有停止尋找沈涼,隻是如果一個人不願意出現,即便你找遍全天下,也不見得能找到。
顧未很想告訴沈爸爸沈媽媽沈涼現在很好,還有了一個可愛的兒子,可她已經答應了沈涼,隻好將她見過沈涼的事情生生地咽回肚子裏。
吃過飯便直接回家。在小區樓下,顧未讓爸爸媽媽帶爺爺奶奶先上樓,她要去看看橋生的奶奶。橋生的奶奶看到顧未先是一愣,而後就拉下了臉。“你來做什麽?”雖然橋奶奶對顧未一直都不是很待見,但這麽冷的語氣,著實嚇了顧未一跳。有些狐疑,顧未還是謙遜地問:“橋奶奶,是不是我哪裏惹你不高興了,你告訴我,我改就是了。”橋奶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火關掉,鏟子一扔,走到顧未對麵說:“丫頭,既然橋生不願意告訴你,那就由我來說好了。”顧未看著橋奶奶咄咄逼人的眼神,忽然有些後悔,也許她應該識趣一點,看到情況不對,就趕快逃跑。橋奶奶冷冷地說:“你媽媽沒告訴你吧,當年橋生爸爸媽媽之所以發生車禍,都是因為她!當時,你媽媽正在追捕的逃犯突然從旁邊的岔路衝到馬路上,也是湊巧,剛好橋生的爸爸媽媽開車經過。橋生的爸爸為了不撞到你媽媽,沒看旁邊的車道就打了轉盤,他們的車子就被一輛大卡車給撞飛了……”
顧未覺得一直支撐著身體的某根弦突然就斷掉了,後來橋奶奶說了些什麽她已經聽不下去,飛快地奔下樓去。
與橋生在一起患得患失的情感,症結就在此吧。這些年,橋生的情感一直遊移不定,他要時刻提醒自己爸媽的死與顧未沒有關係,又會因為看到顧未一家和美感到煩躁,終究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顧未坐在樓下的涼亭裏,眼淚怎麽都止不住。她的腦海裏一直盤旋著一句話——橋生爸爸媽媽的死是媽媽造成的。
她很難想象橋生這麽多年是怎麽隱忍下來的,與他的痛苦比起來,自己的那些委屈根本不值得一提。
手機一直不停地響,是媽媽打來的,不停地按斷,後來直接將電池拿掉。
不一會兒,顧未看到媽媽急匆匆地下樓來,表情焦急。看到顧未傻愣愣地坐在涼亭裏,陶璐一把拉過她說:“你這是怎麽了?這石凳多涼啊,回來了怎麽不上樓?”看到顧未的眼睛通紅,陶璐的心突然一震:“哭了?你到底是怎麽了嗎?之前還很高興的。”顧未直視媽媽的眼睛,她後退了一步,嗚咽著問:“媽,橋生爸爸媽媽的死是不是與你有關係?”顧未的話一出口,陶璐便知道,這件事,終究沒有瞞住。
思量了一下,她說:“不要哭了,上樓吧,我會告訴你的。”陶璐將顧未攬進懷裏說:“我承認,當年是我無心的過錯導致了橋生爸爸媽媽的死。雖然我能解釋,但不管是什麽方式的死亡,對於橋生來說,打擊都是致命的,橋奶奶的恨我理解,也願意承擔,這些年,我一直都非常自責。雖說當時補償的錢足夠橋生安心地讀完大學,但有些愛,我們卻是怎麽都無法彌補的。”
顧未在陶璐的懷裏哭了很久才抬頭說:“媽,我知道,即便是別人,橋爸爸也會那樣做的,隻是老天跟我們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那個人偏偏就是你。明理的人都知道這並不怪你,可是這對橋生也不公平。”
一直坐在沙發上沒有說話的顧毅然轉頭看了女兒一眼,他一直覺得女兒就是被家長寵壞了的孩子,固執、任性,做事沒有分寸。現在想想,他低估了自己的女兒。
那晚,顧未沒有讓媽媽陪著自己睡,她努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卻怎麽都理不順。她又開始站在窗台抽煙,一根接一根。
顧未晚上抽了太多的煙,怕媽媽早上聞到味兒,隻好將窗戶都打開,以至於一夜過去,不僅睡得不安穩,還感冒了。
清晨,顧未怎麽努力都爬不起床,便哭了出來。叫來醫生掛水,顧未對媽媽說:“你們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陶璐想說點什麽,最終還是抬腳出門,她發現十八歲的顧未正以她不能估量的速度在成長。
屋子裏恢複平靜,窗外天高雲淡,內心卻無比疼痛。橋生,我該以怎樣的姿勢才能更好地麵對你呢?
假期結束的前一天,顧未回到A市。
短短六天時間,顧未卻覺得像六個世紀那麽漫長,從身體到心理,都疲憊到極點。
回來之前,顧未隻打電話告訴了沈涼,之所以沒告訴橋生,是她還沒有想好怎麽去麵對他。
走之前陶璐塞給顧未一部新手機:“橋生還沒新手機吧,這個是你爸爸的朋友送的,你帶給他,這樣你們聯係起來也方便。”
心突然疼了一下,好像,每個人都沒有錯,隻是現實將他們排列組合在一起,就注定有人要受傷,有人要離開。
一路上,顧未都在想自己要怎麽麵對橋生,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可是自己好像還沒有修煉到那種境界。
況且現在,隻要一想到橋生,心便會狠狠的疼。想到頭都要炸掉了,也沒有想出好的方式,掙紮許久,顧未打電話給沈涼:“回A市之後,我們聊聊吧。”
列車到達A市時是下午五點,顧未在洶湧的人潮裏看到沈涼。
穿過人群會合,沈涼接過顧未手裏的東西,繼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回家應該是一件高興的事吧,可是他在顧未的臉上,看到的分明是重重心事。
“你之前打電話說找我有事,我們找個地方聊聊?”
“好。”沈涼把顧未帶到一條安靜的小街,街上有很多咖啡館,雖然已是十月,梧桐樹依舊鬱鬱蔥蔥,遮住了傍晚的霞光。點了兩杯卡布奇諾,顧未先開口:“沈哥哥,如果你很愛很愛一個人,以為這份愛是任誰都無法超越的,可是某天你突然發現,自己最親的人以別的方式深深傷害了他,你要怎麽辦?”
“讓你一直悶悶不樂的就是這個問題?”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理順。”
“是這次回寧川發生了什麽事情嗎?”看到顧未一直蹙眉,沈涼試探著問。糾結許久,顧未將事情的原委告訴了沈涼。
顧未的語氣緩慢,沈涼想著那些場景,時光好似在高速運轉。沈涼的心也在痛,他想,為什麽,擁有一段安穩和順的愛情那麽難呢?
“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該怎麽麵對橋生了。”沈涼沉思了好一會兒,才說:“與其如此糾結,不如勇敢地麵對。橋生既然知道這件事,他當時不想讓你知道,就說明他很在意你的感受,是真不想你受到傷害。而現在,你知道了,事情明朗了,你們之前的所有誤會也就解開了。你隻要加倍地對他好,慢慢地,大家便都釋然了。”
沈涼說話時,顧未一直盯著他看。這個曾經的大哥哥,現在已經徹底地蛻變成了一個成熟的男人,對於生活和愛情都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一味地將她護在羽翼之下。
“橋生,對不起。我會傾盡所有,將我們欠你的,加倍地還給你。”顧未喃喃地說。顧未還天真地想,如果沒有那些意外該多好,這樣就可以與進入她生命的男生牽手走下去,沒有傷害,沒有疏離,一直一直,到世界的盡頭。
然而顧未忽略了,希望在現實麵前大多綿薄無力,他們終會在時光的打磨下,變成另外一些人。
沈涼呷了一口咖啡,視線從顧未身上移開。他是很不願意將顧未推向橋生的,隻是理智告訴他,即便自己再怎麽努力,他對顧未的愛情,也隻能留在回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