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你最傾城

第五章 暗湧·逆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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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終將成為生命裏不變的底色,在回頭張望的瞬間,會突然淚流滿麵。愛和離開,都無法將那些美好,在時光裏再度播放。

顧未出院的時候,已經臨近年關。

由於下了鋼板,半年以後還要再做一次手術。顧未看著一臉悵然的老爸,拍著他的肩膀說:“沒關係啦,我從小背著藥罐子,不也活得挺好嗎。”

可是,她真的又瘦了好多,好似一陣風就能將她吹跑。出院那天,謝傾城和師太一起出現在醫院裏,讓顧未甚是驚訝。

聽說是顧未學校的係主任,顧未的爸爸媽媽急忙上來寒暄,反倒師太很不好意思,點了點謝傾城的腦門說:“這孩子,一直瞞著我,顧未怎麽說都是我的學生,我應該來看看的。”

“傾城,是您的兒子?”果然警察就是比別人細心,陶璐輕鬆地聽出了話裏的端倪。

師太笑著說:“是啊,他和顧未處得不錯,學習上也互相有幫助,所以就由著他們了。”

師太說得曖昧,謝傾城在一邊眼神飄忽,就是不肯對上顧未的眼睛,臉上掛著惡作劇後的笑意。

師太和謝傾城幫顧未一家人將行李拿上車,然後謝傾城從背包裏掏出了一個東西,竟是一台PSP。他對顧未說:“回家玩去吧,我給你下載了很多遊戲呢。”

顧毅然非常欠嘴地說:“玩遊戲啊,家裏不是有電腦嗎?用電腦玩就好吧。”

陶璐側身撞了顧毅然一下,替顧未接過來說:“好啊,總對著電腦對身體也不好,她可以躺在**玩了,如果覺得好,我就給她買台新的。”

顧未笑著看著爸媽唱雙簧,又轉頭看謝傾城,笑得燦爛。謝傾城的臉突然就紅了。

回程的路上,車裏。顧毅然憤憤然地對陶璐說:“看看你,像什麽樣子?什麽人民警察,竟鼓勵女兒戀愛。”

“人民警察怎麽了?警察不是也要吃喝拉撒、結婚生子的。

你out了吧,現在的小孩子,就是要開放式教育,你越是對她掖著藏著,就越會激發她的好奇心,倒不如讓她早點了解這其中的利弊。戀愛也沒什麽,再說她已經讀大學了,你說是不是?未未?”

陶璐轉頭就看到了已經在後座上睡著了的顧未,車內很溫暖,她的臉紅紅的,像是做了夢,嘴角有微微的笑意。陶璐突然覺得很幸福,轉頭對顧毅然說:“老公,放首歌吧,《死了都要愛》。”

音量被調到很小,阿信在撕心裂肺地唱:

死了都要愛,不淋漓盡致不痛快

感情多深隻有這樣才足夠表白

死了都要愛,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宇宙毀滅心還在

愛情,沒有先來後到,即便得不到,也不能像那些被辜負了的女子一樣,畏懼地退出。後來,當他們長成大人,就會明白,那些年輕時做過的荒唐事,也會變得彌足珍貴。

與此同時,破舊的二層閣樓上,橋生和顏昭陽正在吵架。“你真的不回家?難道你就在這凍死人的地方過年?”顏昭陽大聲說。

“奶奶回老家過年了,我在寧川也沒有認識的人了,回去有什麽意思?再說,現在的年有什麽過的,還不就是吃飯、看春晚、放爆竹!”橋生回她。“你可以跟我回家啊,我已經跟我爸媽打招呼了。”顏昭陽已經快哭出來了。“我怎麽有臉去?你因為我放棄師大,估計你爸媽都恨死我了。”橋生的語氣堅定。僵持。

許久,顏昭陽終於哭了起來,抓起背包跑了出去。門外有呼呼的風聲,木樓梯被踩得很響,橋生沒有追出去,而是點了一支煙。很多事情,似乎都偏離了最初的軌道。他選擇了顏昭陽,就要付出代價。

沈涼找他打架,顧未狠狠地將板磚拍向了自己的肩膀。想想就知道有多疼,她怎麽那麽狠心地砸下去了呢?

又怎麽不會?她一直是個倔強的姑娘。橋生想起曾經,顧未因為她的一句話就跑去洗牙,技術不嫻熟的醫生弄得她很疼,可是她卻咬著牙不出聲。

顧未,又是顧未,滿腦子都是顧未。狠狠地摔了手上的打火機,卻不小心碰到了老式椅子上冒出來的釘子,他的手上立刻被劃出了一道血痕,可是,一點也不疼。

或許,他的心已經死了。這是他自己選擇的。沒有後悔,也不會重來。

在家待著的日子,顧未被養胖了不少,爺爺奶奶也過來了,每天換著花樣給顧未做好吃的。顧未看著飯桌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你們這是在喂豬嗎?

媽媽便從鼻子裏發出兩聲哼哼:“喂豬?你別想得美了!

如果是喂豬,我們還指望能秋後賣錢的,你呢?就是白養的,還隻吃不長肉,是個賠錢貨。”

顧未去踩體重秤,指著秤上的數字說:“看,整整五斤呢!要是買豬肉,那可是好大的一塊呢。”

奶奶聽不下去了:“你們兩個豬來豬去的,當我們是什麽?”娘倆頓時噤聲,一個衝到廚房,一個溜回臥室玩電腦。謝傾城在線,不停地發抖動窗口給顧未。

謝傾城13:25:25

你肩膀好點沒有?

顧未13:25:57

沒有,可能會殘廢的。

謝傾城13:26:29

沒事,我會養你。

顧未13:26:49

師太會代表小怪獸消滅你的。

謝傾城13:27:18

師太讓我告訴你,她隻代表奧特曼。

顧未13:27:31

謝傾城,你去死好嗎?

謝傾城13:28:43

我現在在北京,給你看照片好不好?那叫帥得一塌糊塗啊,爬長城的時候,有一大堆小姑娘找我拍照呢。

顧未13:29:00

她們是叫你謝霆鋒嗎?

謝傾城13:29:58

顧未,你確定你板磚拍的是肩膀嗎?

顧未13:30:14

你知道的。O(∩_∩)O~

謝傾城13:34:48

我看你像是被拍了大腦,平常看你說話沒這麽霸氣呀。

顧未13:35:18

不要迷戀哥,哥隻是個傳說。

謝傾城13:35:33

暈,你到底要不要看照片?

顧未13:35:43

…………

謝傾城13:36:07

要不要看——

謝傾城13:36:26

要不要看——

謝傾城13:36:30

要不要看——

看顧未一直沒有回音,謝傾城自顧將照片發過來。照片上的謝傾城穿天藍色的羽絨服,圍了一條紅白格子圍巾,笑得很正太,比過了冬日的陽光。背景裏有不少偷影的小姑娘,舉起傻傻的剪刀手,笑得甜蜜,顧未忽然也覺得,很幸福。

窗外陽光正好,顧未走到窗前,低頭就看到了橋生。許久未見的橋生,正坐在樓下的亭子裏吸煙,他穿得很單薄,黑色的夾克衫的拉鏈沒有拉上,風將衣服吹得鼓脹脹的。媽媽在屋裏喊:“未未,這個衣服要不要拿?”顧未回屋去看媽媽拎著的衣服,搖了搖頭。再回到窗前,樓下的涼亭已經空無一人,顧未揉了揉眼睛,難倒這是幻覺?她一拐一拐地下樓,下午兩點鍾的模樣,冬日裏難得暖洋洋的天氣。顧未走到涼亭裏,看到一支還在微微冒著煙的煙蒂,心突然疼了一下。

到底,很多事情不是輕易就能忘記的,如果真的能坦然地麵對另一段感情,定是不夠愛。

顧未在涼亭裏坐了一會兒,直到兩條腿都被凍麻了。她慢慢地上樓,電腦上,謝傾城發了很多照片,有安靜的,有搞怪的,他說,與其悲傷,不如快樂成長。

要怎麽才能快樂?是橋生,還是謝傾城,抑或沈涼?或許,都是一場虛妄。

好在,很快就開學了。爸爸開車去送顧未,並準備在學校外麵給顧未租一套房子,這樣她就不用每天爬上爬下的,傷處也能好得快些。師太聽說了此事,便對顧毅然說:“顧未可以住我家的,剛好我家又在一樓,我還可以照顧她。”謝傾城自是高興得屁顛屁顛的。這可是同一個屋簷下呢,日子久了,就不信磨不出感情來。張無晴看著自己的兒子,心裏歎了一口氣,她怎麽生出個這麽癡情的兒子來呢?半個多月沒見,每天猴急猴急的,還經常打電話給顧未的媽媽刺探軍情,好在都是開通的父母,要不然一定會被罵得狗血噴頭。

顧未被安排住進了謝傾城家。許南薑在學校裏遇見顧未,伸出大拇指說:“見過牛的,沒見過你這麽牛的,一板磚將自己拍進了係主任家的深宅大院。你倒是說說,是何居心?”

顧未一臉無辜:“其實我是不想的。”許南薑抽她的心都有了,心想著你就裝吧,得了便宜還賣乖。

顧未終於憋不住笑了,又像想起什麽似的止住了笑容,問許南薑:“你爸爸的腿怎麽樣了?”

“嗯,好多了。那個工頭還不錯,賠了不少的錢,治好了腿,還能有一點餘錢,至少家裏不那麽緊張了。”許南薑低聲說。

“這學期,你還要繼續打工嗎?”顧未又問。

“要打的,再堅持一個學期,大三就不打了,不能因小失大。”

“那大三之後你就搬回寢室我們一起住吧。”顧未挽起許南薑的胳膊說。

“好。”末了,顧未從包裏掏出一個八成新的手機,她把手機遞給許南薑說:“我爸爸用的,他換了新手機,這個就淘汰了。我想著你之前的手機太舊了,就拿來給你用了。”

許南薑有片刻的愣神,然後接了過來,笑著說:“好呀好呀,我的手機是夠舊的了,打電話的時候經常聽不清對方說什麽,手機我用了,以後我無論什麽時候給你打電話你都要接啊。”

“當然了。晚上放學我去你那兒吃飯吧,我想吃你炒的酸辣土豆絲了。”

“要不要這麽可憐啊?一個炒土豆絲,能饞成這樣。”許久未見的兩個女孩子,一見麵就黏到不行。站在三樓的謝傾城看在眼裏,抱著胳膊,笑了。如此的溫暖。

新學期,情感突然被規製得旗幟鮮明,反倒讓大家都省了心。沒有糾結和傷害,時光好似被鍍上了一層甜蜜的琥珀色,也快了起來。

日子忽然順風順水。顧未偶爾會去沈涼那兒坐坐。他的生意很好,沈拉拉又是個超萌的小孩,很多人慕名而來;許南薑在一家咖啡館打工,負責點單,晚上七點到十一點,很會說話,經常能拿到小費,日子漸漸寬裕了起來;而謝傾城,以顧未為中心,堅持一切為顧未服務的原則,從學習到生活,照顧得無微不至,連一向以模範丈夫著稱的爸爸都自歎不如……

顧未上學期的期末考試成績不錯,破天荒拿到了二等獎學金,這對於踩著尾巴進入師大的她來說無疑是個驚喜。師太沒有口頭表揚她,心裏卻是歡喜的,她沒有看走眼。橋生,還有橋生。

他應該會很好吧,顧未想。顧未一個人去了商學院,看見校門口貼了一張大紅榜,橋生的分數極高,甚至打破了之前一個學長保持的紀錄。據說開學的時候,全校的女生紛紛為之瘋狂,為之傾倒,搞得顏昭陽這個正牌女友頭都大了。

有時候,顧未想,這樣的日子多好,沒有撕心裂肺的疼痛,沒有死去活來的掙紮。她甚至想到了一部電影裏的台詞:

有誰不曾為那暗戀而痛苦?我們以為那份癡情很重很重,是世界上最重最重的重量。有一天,驀然回首,我們才發現,它一直很輕很輕。我們一直認為愛得很深很深,來日歲月會讓你知道,它不過很淺很淺。最深和最重要的愛,必須和時日一同增長。

是增長,不是此消彼長。自習課上,顧未突然笑出了聲,同學們紛紛轉頭看她,她紅著臉低下頭。看上去很美,隻是,她不知道,生活中的暗湧,不是他們所能預想的。

四月,顧未再次去醫院,做了拆除鋼板的手術。到底是年輕人,手術後不久,肩膀上的傷便基本痊愈,除了不能做劇烈運動以外,沒有落下什麽病根。當然,謝傾城是頭等功臣。沈涼給顧未打電話:“周末店裏不營業,你們過來撒歡玩,慶祝你重生。”

“好!”

此時,謝傾城正在低頭挨老媽的訓斥。張無晴用手狠狠地敲了敲謝傾城的成績單:“謝傾城,全係倒數第一,你可真給我長臉啊,還有你這英語,怎麽可以考這麽低?”

“我哪知道,我還是你生的呢,從小到大,我的語文成績也沒高過。”謝傾城小聲說。

“你……”一口氣憋在了胸口,張無晴一直用手捋胸口。氣息終於慢慢平複,張無晴繼續說:“你自己看著辦吧,如果你這學期期末考試成績沒有突破,你就別再打顧未的主意了。”

“老媽?你這是在打擊報複!”

“是又怎麽樣,有能耐你推翻你老子啊!”謝傾城的心咯噔一下,老娘都爆粗口了,再不妥協,他可能真的要吃不了兜著走了。咬咬牙,顧未,為了你,我豁出去了。

周末,街上人潮洶湧,顧未、許南薑還有謝傾城三個人坐在醫館的大廳裏鬥地主,沈涼在後屋的廚房裏做飯。

沈拉拉則在一邊玩他的遙控汽車。已是初春,空氣微暖,幾個人玩得不亦樂乎。顧未的手氣極不順,額頭上貼滿了紙條,謝傾城嘲笑她:“顧未同學,一會兒你就要頂著一臉的紙條吃飯上街,哈哈,笑死人了。”

沈拉拉聽到謝傾城笑,他也跟著笑,還脆生生地說:“阿姨羞羞,阿姨羞羞。”

顧未起身將沈拉拉攬進懷裏,在他的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小家夥立即尖叫起來:“阿姨,女孩子是不能隨便親男孩子的。”

顧未也尖叫,然後對著後屋喊:“沈哥哥,你家沈拉拉怎麽這麽鬼?”

廚房裏沒有人應。

幾個人繼續打牌,顧未臉上的紙條越來越多,沈拉拉拿著遙控器滿屋跑。

直到,橋生出現。顧未一轉頭就看到了橋生,末涼牙館的門大開著,橋生站在街對麵,在密密匝匝的紙條縫隙裏,他被割裂成了碎片。顧未看不清他的表情,隻是聽見他喊:“沈拉拉,叔叔來看你了。”

畢竟是小孩子,感覺不到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隻是覺得他是個帥叔叔,能跟他一起玩,就是最好的人。

沈拉拉聞聲而去。遙控汽車在前麵跑,小小的人跟在後麵跑。近一點,再近一點。眼看著就要到那雙伸展開的手臂前了,顧未已經聽到了沈拉拉咯咯笑的聲音。對於橋生的恨,似乎在這一刻,莫名地散了。或許,他們注定成不了戀人,或許,分開是最好的選擇。這樣,至少在再度相見的時候,腦海裏不會瞬間蹦出那些陰暗的回憶,而是可以在對上眼睛的時候,露出笑容。

顧未正想著,有尖叫聲傳來,似是有汽車瞬間閃過,街道上有片刻的安靜,靜得可怕。

從敞開的大門望過去,橋生依舊站在街對麵,隻是街道上,沒有了沈拉拉的身影。那輛遙控汽車失去了控製,撞在馬路牙子上,孤單單地,停住了。

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顧未扔下撲克就衝了出去,有黑色的物體在天空裏劃了一道弧線,重重地落地。

隻不過幾秒鍾的時間,整個世界都被定格,連呼吸似乎都停掉了。

顧未朝著那片黑色走去,水磨藍的牛仔褲,黑色的小馬甲,白嫩的小手緊緊地握著汽車遙控器。

顧未停住了腳步,她不敢再靠近了,她擠出笑容,對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喊:“沈拉拉,你怎麽這麽不乖?快點到阿姨這裏來。”

“沈拉拉,沈拉拉……”沒有人接茬,血在小家夥的身下蔓延開,無休無止。依舊沒有絲毫的反應,顧未也是,她站在馬路上,大腦一片空白,想張嘴大哭,卻怎麽都發不出聲音。車子駛過的勁風將顧未臉上的紙條卷到了天空中,有說不出的憂傷衝進雲霄。全世界的喧囂都靜默了,隻有那輛紅色的奧迪,箭一般,依舊呼嘯著向前。

空前的黑暗。徹骨的疼痛。

顧未覺得,這一定是一場夢,她狠狠地掐自己的大腿,想讓自己快點醒過來。耳邊依稀還有沈拉拉說話的聲音。“阿姨,你是我爸爸的女朋友嗎?”

“我不要吃,辣,辣。”

“我爸爸來了,我就跟著來了。”

“阿姨羞羞,阿姨羞羞。”

“阿姨,女孩子是不能隨便親男孩子的。”

…………顧未看著沈拉拉,小家夥就在眼前,他看著顧未,白皙的皮膚,好看的笑容,明亮無瑕的眸子,宛若一個小天使。然而,這一切瞬間被割裂,刺耳的尖叫聲和車聲,那個小天使,現在就靜靜地躺在馬路中央,緊緊地抱著他的遙控器,嘴角依稀還能看到笑容。可是,他的生命卻永遠地停在了這一刻,他再也不會興衝衝地跑到顧未的麵前叫她阿姨了。

不知是誰打了,車聲由遠而近。顧未突然瘋了一樣衝上去抱起沈拉拉,身體還溫熱,隻是,沒有了呼吸。

是的,沒有了,消逝了,清空了。

鏡頭轉換,沈涼被尖叫聲吸引,拎著鍋鏟從店裏走了出來。人群熙攘,在縫隙間,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顧未和沒有像往常一樣跑到他的麵前扯他衣角的沈拉拉。腦袋轟的一聲,他急匆匆地衝進人群。越來越近。

被人群包圍的狹小空間讓他呼吸困難,而他的兒子,那個鬼精鬼精的孩子,就一動不動地躺在顧未懷裏,腦袋下麵一攤鮮血,抱著遙控器的手已經開始泛涼。

沈涼顫抖著手拂過他的鼻息,已經沒有一點氣息。沈涼突然死死地握著沈拉拉的手不放,這個二十二歲的男人,當街而哭。

這一刻,沈涼想起了很多事情,關於沈拉拉的。他想起三年前,當他得知有這麽個兒子的時候,他沒有逃避,選擇了負責。沒有愛情,她生下沈拉拉以後,他便放她走了。他一個人帶著兒子,幸好遇見了師傅,師傅是當時經營醫館的牙醫,沒有兒子,看他還是一個孩子,還帶著一個更小的,並沒有嫌棄他,還讓師母幫忙照顧沈拉拉。

那兩年,他很認真地跟師傅學治牙,沒有一絲懈怠,而沈拉拉,也在那段時間裏慢慢長大。沈拉拉很聰明,很多話大人說一遍就能記住;他很乖很懂事,自己忙的時候,他從來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裏玩,或者坐在電視機前看動畫片。

他沒有媽媽也不覺得傷心,他在大人的言語中聽出爸爸有個女朋友,所以看到女的就會問,你是爸爸的女朋友嗎?

一年前,師傅一家移民加拿大,將牙館以很便宜的價格兌給了他。他每天給病人治牙,照顧沈拉拉,覺得生活很完滿。

沈拉拉是他的寶貝,是他這幾年的精神支柱,是他永遠都無法舍棄的。

然而,當一切將要歸於平靜,上天卻殘忍地將他帶走了。以後,他要怎麽辦呢?

辛苦建立起來的信念在瞬間轟然倒塌,沈涼的眼睛頓時沒有了生氣。

要有多堅強,才能夠麵對這一切呢?

這是謝傾城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麵對死亡,就在剛剛,這個生命還如此鮮活,現在,就像一朵開敗的花,將要消失不見。

所有人都傻掉了。顧未、沈涼、許南薑,還有站在對麵手依舊懸在空中的橋生。畫麵好像瞬間被壓縮成了一幀剪影,他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死亡吸取了魂魄。

顧未徹底呆掉了,沈涼在哀號,許南薑緊緊地拉著謝傾城的衣角,而橋生,麵色慘白,那麽久,保持一個動作。

救護車停了下來,醫務人員帶著設備衝了過來。沈涼奪過搶救人員手裏的設備,他給沈拉拉掛上了水,處理了腦後的傷口,喃喃地念著:“拉拉很勇敢,拉拉打針都不哭。”謝傾城跟著沈涼進了救護車,看著他這個樣子,眼淚怎麽都止不住了。

窗戶外麵,許南薑死命地拉著顧未,可是顧未卻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摔倒。

十九歲,她親眼見證了一個生命的隕落,這是多麽殘忍的一件事情。

時光裏一片兵荒馬亂。

如果說當年沈涼離開寧川是因為受了傷,那麽這一次,沈拉拉的死,對他來說,是致命的一擊。

在救護車上,醫生當即宣布,這個孩子已經死了。看到沈涼的樣子,謝傾城的心也揪在了一起。事實就是事實,再難過,再不想發生,都發生了,更無法挽回。

顧未每天都會抽空來看沈涼,給他帶吃的,沈涼隻是呆呆地坐在大廳的紅木椅子上,眼神放空。

早上這樣,中午和晚上也是這樣。不吃不喝不睡,如同一座雕像。沈涼除了上廁所,基本上都坐在大廳的椅子上。有時候聽到什麽動靜,會抻長脖子看一看,眼睛裏也會閃現出光芒,隻是那光芒很快就彌散了。

晚上,顧未用清水投濕了一條毛巾,給沈涼擦臉。短短一周,沈涼便瘦了好多,下巴上長出了蟹青色的胡楂。

她摸摸沈涼的臉:“沈哥哥,我不求你馬上從悲傷中抽離出來,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放棄。”

回應顧未的,除了沉默還是沉默。沈涼一蹶不振,牙館再也沒有人打理,漸漸變得冷清,他每天定定地坐在那裏,不吃不喝。顧未更是沒有心思上課,有時,她甚至不再去學校,就守在沈涼的門外,怕他睡著了就再也醒不過來。

橋生沒有再來過。似乎,隻剩下了三個人,顧未、謝傾城、許南薑。這段時間,他們好似耗掉了半生的氣力。年少的時候,就是這樣,固執、驕傲,喜歡特立獨行,讓對方受傷,然後在許多年後,花大把的時間來追憶那些人。想回頭,看到的卻是空****的遠方。

這些,他們比別人更早體會到了。

沈爸爸沈媽媽隨顧未的爸媽來到A市時,天氣空前悶熱,像一個碩大的蒸籠,各種綠色植物也沒有了以往的生氣,蔫蔫的沒有精神。

末涼牙館裏卻是冷的,徹頭徹尾。當然,也是有一些變化的。期末考試結束,幾個人把這裏當成了窩點。謝傾城沒事就趴在客廳的椅子上,看顧未望著天空發呆,偶爾撅撅嘴,或是淡淡地笑笑。許南薑給大家做飯之餘就坐在曾經前台的位置看書,馬上就要大三了,距離考研的時間越來越近,她不能有絲毫的懈怠。

沈涼依舊不肯說話,隻是肯吃一點東西了。有一種奇怪的默契。而現在,家長們也來了。

是陶璐先衝進來的,扯過顧未就在她的屁股上狠狠地打了幾下。陶璐說:“你既然早遇到了沈哥哥,怎麽不告訴我們呢?你難道不知道這幾年沈爸爸沈媽媽是怎麽過來的?

“從小到大,你做什麽,喜歡誰,我都不阻攔,但這件事,你知不知道是你做得不對。你沈爸爸沈媽媽有了孫子,卻從來沒有看過他一眼,這是他們一輩子的遺憾你知道嗎?”

沈媽媽衝過來拉陶璐,說:“這也不能怪未未。”顧未卻不躲,任憑媽媽打。這是媽媽第一次打她,她一點都不傷心,反而覺得,正是這種痛感,她才知道自己是有知覺的,是活著的,心是痛著的,而且,是她錯了。

得知爸爸媽媽來,沈涼倉皇地躲進了自己的房間。沈爸爸顫抖著去推沈涼的門,屋內一片黑暗,陽光倏忽間照進去,明晃晃的刺眼。沈涼就坐在角落裏,頭發和胡子都長得很長,看到爸爸,有幾秒鍾的呆滯,然後突然大哭了起來。再大的兒女,在父母的麵前都變回了小孩子。兩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謝傾城的鼻子也酸酸的,卻愣是將眼淚給憋了回去。是他打電話給顧未的媽媽,將這裏的狀況告訴了她。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沈拉拉的死是屬於違章肇事,他們明明是報了案的,卻沒有任何人出來給他們一個解釋。

陶璐是警察,個中緣由,不難猜到,一定是肇事人以為沈涼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就拿錢息事寧人了。

隻是,他們的算盤打錯了。

陶璐在警校的時候,有幾個不錯的同學現在已經在A市坐到不錯的位置,她很快就聯係上了人,要求一定要徹查此事。

如此明目張膽地撞死了人,本來輿論就是一片嘩然,現在終於浮出水麵。

其實這一點都不難查出來,當時有很多目擊證人,他們都願意為沈涼作證。

肇事者迅速被逮捕,隻是一個十八歲的高二少年,低眉順眼,坐在審判室裏,很坦白:“我是在周末的時候偷偷開著媽媽的車出去的,哪知道撞到了人,當時腦子裏什麽都沒想,就一腳將油門踩到底溜了。”

“家屬要求抵一命,你會不會害怕?”審問的警察有點邪惡。

男孩子的身體抖了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在審判之前,許久沒有說話沒有任何表情的沈涼竟然要求去看看撞死了他兒子的凶手。鐵欄杆的內外,兩個人相視無言。許久。

男孩說:“是我撞死他的,可是我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男孩說著說著就哽咽了,沈涼依舊不說話,隻是看著男孩的眼睛,他從男孩的眼睛裏看到了絕望、懺悔、希冀,很多東西。

這是一場奇怪的見麵,自始至終,沈涼一句話都沒有說。但是,第二天,他突然對爸爸媽媽說:“盡量給他機會吧,我不想因為拉拉的死,再搭上另一個人的一生。”他沒了兒子,可是他依舊是個父親。顧未站在大廳裏,看著終於開口的沈涼,沒來由地撲進他的懷裏。她說:“沈哥哥,你要早點好起來,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會很幸福很幸福的,你還會有一個沈拉拉,不,很多很多的沈拉拉……”

沒有人去反駁她,所有人都希望,新生的沈涼,可以繼續奮鬥,煥發新的活力。因為沈涼的事情,陶璐和顧毅然隨著沈涼的爸爸媽媽暫時住在A市,畢竟這裏留有沈涼最深刻的記憶,所以他們希望在這裏等他好起來。

然而希望終究是虛幻的。有很長一段時間,沈涼都無法從曾經的時光裏走出來,他會不時地朝著屋裏的方向喊:“拉拉,出來吃飯了。”沒有一個小小的身影跑出來。然後他就會發脾氣,隨之悲傷好久好久。

沈拉拉出事後不久,許南薑搬回了寢室,依舊與顧未同住。謝傾城轉到了顧未的班級,與顧未坐前後桌,他在顧未的後背上寫——讓我來照顧你好不好?得不到回答,便又在她的後背寫上——好,然後畫上一個大大的笑臉。

這一年,是顧未和謝傾城的十九歲,而他們卻覺得,好像忽然長成了大人。

對於謝傾城的小動作,顧未隻是笑笑。甚至,她會狹隘地想,那些說得冠冕堂皇的話,不過就是糊弄糊弄愛幻想的小女生罷了,她已經不再十三歲,又經曆了一場死別,斷然不會再做那些低到塵埃裏也隻能開出一朵花來的傻事。

沈涼變了。變得乖張、易怒。

給顧未打電話,如果她在上課沒有接或者沒聽到,後來再接起電話的時候,他一定會說:“為什麽不接電話?”

這樣判若兩人的改變讓顧未惱火,她的沈哥哥,不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這就是現在的沈涼。

好像是某些記憶被抽掉了,沈涼有了很強的占有欲。他對顧未還有眷戀,於是每次看見顧未和謝傾城一起來看他的時候,他都冷麵相待。

他變成了一個敏感的家夥。顧未搞不懂,人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反差?謝傾城會拍拍她的肩膀說:“有什麽不懂的,這之間生生橫亙了一個生命的距離,怎麽會沒有變化?”

其實沈涼也搞不懂。沈拉拉死後,他經常控製不了自己的情緒,有很多東西,他認為是自己的,就無論如何都要得到,包括人。像是沒有安全感,非要握在自己的手裏才覺得踏實。

他覺得自己錯過了太多,當年,如果不是他把顧未讓給了橋生,顧未就不會被橋生拋棄而時時感傷不已;如果自己不想負責任,斷不會落得今天的下場;如果他能像每天一樣一直在拉拉的身邊,拉拉就不會丟掉生命……

然而沒有如果,所謂的善良與責任感,經過驗證之後,不過是個傷感的屁,僅此而已。

顧未站在教學樓角落背光的位置,低低地哭著。沈哥哥又一次發脾氣了,她想不通。不久,有男生輕輕地拍她的肩膀,她不理,他便繞到她的身前,輕輕地將他攬進懷裏。“不要哭了,這隻是一個意外,慢慢地都會好起來的。”

謝傾城溫柔地拍了拍顧未的後背。顧未哭得更厲害了,肩膀一直抖,男生剛剛還發亮的眼睛頓時暗淡了下來。應該要多堅強呢?他們都不知道。

那日,夕陽很美,在他們的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黃色。“就這樣,讓我一直陪著你,好嗎?”謝傾城在心裏默默地問。

沒有好或者不好,女生在他的懷裏終於安靜了下來。她也沒有再說什麽,隻是像一隻貓崽一樣往他的懷裏蹭了蹭,妄圖得到更多的溫暖。

那晚,顧未做了一個夢,夢裏的她還是十一二歲時的模樣,有著最好的時光。隻是,那美好隻停留了片刻,他們便朝著各自的方向,頭也不回地離開。

終究,那些花兒,要散落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