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徘徊·流年怨
慢慢地,當少年長成了自欺欺人的小獸,那麽所有的故事,就會偏離原來的軌道,朝著未知的方向蔓延開去,即使再努力也看不到結局。
假期結束後第一天上課,顧未一整天都很不在狀態,雖然已經決定坦然麵對,心裏或多或少都會有些惆悵。終於熬到放學,顧未飛快地離開學校去找橋生,預計他到住處了,顧未給橋生打電話,約定晚上一起吃飯。坐車到橋生的住處時閣樓的房門大開著,書包隨意地丟在桌子上,他呈大字形躺在**。聽到腳步聲,橋生從**爬起來,拍拍顧未的頭道:“要吃什麽?我們邊吃邊聊。”坐車來時,顧未看到街角有一家米線店,想著自己已經很久都沒有吃過米線了,便提議道:“去吃米線吧。”米線店的一角,顧未點了兩份米線,一份肥腸,一份魚丸。
還是老樣子,橋生愛魚丸也愛肥腸,於是每次就點這兩樣,顧未將自己碗裏的肥腸統統夾進橋生的碗裏。
“這次回家玩得還好吧?”
“嗯。”提到回家,顧未的情緒更加不安了,甚至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裏好。摸到背包,顧未想起了什麽似的,趕緊放下筷子翻背包。
從包裏拿出一個盒子遞給橋生:“喏,給你的。”
“是什麽?”
“手機。座機平常聯係起來太不方便了,別人送給我爸爸一部手機,他用不上,我就帶來了。”猶豫了一下,橋生沒有伸手去接,隻是淡淡地說:“座機就好了,手機我基本用不上。”顧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十月以後,天暗得越來越早,晚上六點半,窗外已經擦黑。米線店裏的燈光暖黃,唯有橋生,他安靜地坐在顧未對麵,俊朗的少年,淡然的表情,竟然生出一種淩厲感來。
好一會兒,顧未放下手機。整理了一下思緒,她鼓起勇氣對橋生說:“對不起,橋生,我終於知道一直困擾你的是什麽了。”
“你,知道什麽?”
“關於你爸媽的車禍。我去看了橋奶奶,我媽媽也把整件事情給我講過了。”話音剛落,顧未就看到橋生的手緊緊地握了起來,指節發白。
看到橋生臉色突變,顧未輕輕地問:“橋生,你沒事吧?”見他不說話,顧未深呼吸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說:“得知橋爸爸橋媽媽的死因時,我非常震驚也非常難過,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手足無措。我終於能了解,這些年你要承受的痛苦,記憶裏殘酷的畫麵,是永遠都無法抹掉的。
“然而,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再糾結在過往的事情上也是於事無補,所以我想,無論如何,我會勇敢地麵對這一切。我希望能夠在你身邊,陪你一起劈開過往的陰霾,迎接明亮的陽光。我會把欠你的那些,加倍地還給你。橋生,我也希望你能與我一起,走出那些歲月。”
眼淚一直在顧未的眼眶裏打轉,卻不曾落下來。她覺得自己的心突然被掏空了一大塊,凜冽的風呼呼地灌進來,痛得徹底。
橋生的心也在痛,他沒想到這件事情這麽快就被顧未知道了。他看著她悲傷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也很殘忍,他本就不該把這複雜的情感遷移到顧未的身上來。
而現在,每個人都疼了,又有什麽意義呢?眼睛突然很酸,罩上一層水霧,氤氳了眼前的一切,許久,橋生說:“手機,我收下了。”
顧未猛地抬頭看橋生,他的眼睛裏蒙蒙的一片,看不出什麽來,但他開口說收下手機了,那就是願意與自己一起麵對了吧。
他們都沒有再說話,顧未將自己碗裏的肥腸統統挑到橋生的碗裏,然後埋頭吃米線。
淚水滑過臉頰,掉進碗裏,消失不見。
顧未後悔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告訴了謝傾城。
這下好了,早安、午安、晚安、早飯、中飯、晚飯,這六條短信每天準時發送到她的手機上。
顧未將謝傾城班級的門敲得叮當響:“謝傾城,你出來一下。”
有無數目光從階梯教室朝顧未射來,看著女生們各懷鬼胎的眼神,顧未打了一個哆嗦。
謝傾城把顧未拉到樓梯口,賤兮兮地說:“顧未,你怎麽會來找我?這真是榮幸呢。”
“謝傾城,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給我發那些無聊的短信?”自己都快被氣瘋了,他倒沒事人一樣。
“顧未,你這麽做就不對了,我這算什麽無聊,我提醒你按時早起、按時吃飯、按時睡覺,這沒錯吧。再說了,那天某人就給你發了一個‘好’字,你就樂了半天,我看這不是我無聊的問題,是你有了男友就忘了朋友……”
謝傾城不說還好,顧未一想到他鬼鬼祟祟地湊到自己身邊偷看短信,火氣頓時就上來了,伸手推他一把說:“謝傾城,你渾蛋!”
顧未的這一擊來得有些突然,以至於謝傾城糊裏糊塗的就從樓梯上滾了下去,二十四級的樓梯,滾下去不過幾秒鍾的工夫。謝傾城終於不滾了,卻不幸地撞倒了放在樓梯拐角處的垃圾桶,果皮紙屑撒了滿臉。
謝傾城躺在那兒許久都沒有動。顧未被嚇壞了,周圍的同學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吸引過來。顧未衝下樓梯去拉謝傾城,他趴在地上,腦袋旁邊有一攤血。顧未一邊拉謝傾城的手一邊對周圍的同學喊:“快叫救護車啊,求求你們幫我叫救護車。”午後的陽光照在那攤血上,殷紅的顏色,光芒折射進顧未的眼睛裏,有片刻的失焦。少年的整張臉沐浴在陽光裏,安靜又蒼白,近在眼前,又好像遙不可及。顧未在心裏恨恨地罵自己,為什麽要那麽較真呢?他們是朋友啊。
周圍的同學似乎沒有遇到過這種陣勢,紛紛僵在了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幡然醒悟,拿電話撥。
急救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呼嘯而來,同學和趕來的老師將她和謝傾城圍在一個小小的圈子裏。她一直拉著謝傾城的手,這一刻,他們似乎隻能從彼此的身上汲取力量。
很快,老師配合醫生們將謝傾城抬上救護車。顧未站在教學樓的大廳門口,看著謝傾城被放到擔架上,看著救護車的門緩緩關上,她覺得支撐著自己的某根弦突然斷掉了。
救護車已經消失在城市的街道中時,顧未才發現自己正殺風景地站在學校的門口,好事的同學們依舊在指著顧未議論……
“看她瘦瘦弱弱的,下手還蠻狠的!”
“不知道那位同學會怎麽樣,腦袋下麵有很大的一攤血,我看電視上經常會摔失憶了,或者成為植物人的……”
“他們有什麽深仇大恨嗎?那男生好可憐啊!”
“這屬於情殺?仇殺?總不會是秒殺吧?”
……
有憤懣,有歎息,有調侃,在這樣一個午後,顧未迎接著來自四麵八方的聲音。“可是她為什麽要在這裏愣神呢?她這個時候不應該在醫院的嗎?”一個女孩的聲音在人群中低低地響起。這聲音就像天籟,顧未終於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她奮力地擠出人群,打車直奔中心醫院。
急救室外麵站了好多人,包括聞訊匆匆趕來的師太。見到師太,謝爸爸迎了上去,說了一下謝傾城的情況,並安慰她放寬心。師太的眼睛裏淚光閃閃,在謝爸爸的懷裏靠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顧未驚了一下,恍然大悟,師太竟是謝傾城的媽媽。她更局促了,師太抬頭的瞬間,意外地看到了顧未,愣了片刻,即刻板起臉來:“顧未,你不在學校好好上課跑這兒來幹什麽?”
顧未沒有接話,她擠過人群站在病房門口向裏麵張望,什麽都看不到,內心幾乎荒蕪成沙漠。謝傾城,請你一定一定不要有事。
師太看了顧未許久,歎了一口氣。也就是此時,急診室上麵的燈滅了,醫生從裏麵走了出來。
醫生說謝傾城沒什麽大礙,不過額頭被磕破了,縫了五針,嘴裏也有不少地方在滾動中被硌壞了。
允許被探望以後,顧未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第一個衝了進去。
病**的謝傾城完全沒了往日的活泛勁,他安靜地躺在病**,臉色蒼白,額角處粘了繃帶,嘴唇像極了電影《東成西就》裏梁朝偉的香腸嘴。
房間裏彌漫著淡淡的藥水味,顧未去拉謝傾城的手,她看著謝傾城**在空氣裏的長睫毛上似乎還沾著淚珠,她想他是因為處理傷口的時候太疼哭了嗎?或者他在痛恨那個推他下樓的丫頭。她的思緒在天馬行空,可是嘴裏說的卻是:“謝傾城,都是我不好,以後你隨便給我發短信,別說六條了,就是六十條我也不煩躁好不好?”謝傾城一直沒有醒來,師太勒令顧未回學校去上課。顧未無心上課,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秋天,街道兩邊的銀杏樹葉都變成了金色,落在地上,腳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頹敗的聲音,也意味著新的輪回吧。
謝傾城,你會好起來的對吧?回到教室的時候已經是最後一節課,麥小麥低聲對顧未說:
“係領導來過了,讓你明天早上到教務處去一趟。”顧未並不說話,隻是低頭整理課本。她已經想到係裏怎麽都不會袖手旁觀了,說得輕鬆點她這是鬧著玩的,嚴重點就是故意傷害,自然不能將她放任自流。
許南薑也聽說了此事,放學的時候,她早早就從教室跑到顧未上課教室的門口。她看著顧未黯然的樣子,拍拍她的肩膀說:“沒事啦,謝傾城會多福的,你跟我來,我燉點雞湯拿去看他。”
很簡陋的雞湯,不過是市場買的普通雞肉,放點香菇燉了一個多小時,雞肉化掉,兩個人盛好湯出門。
到醫院已經晚上七點多了,病房裏麵靜悄悄的,謝傾城還沒有醒來,師太一個人坐在床前,像是在想什麽。
看到她們兩個人來,她站起身說:“你們來啦,剛好,我去打水,你們幫我照看一下他。”
“老師,對不起。”顧未低聲說。張無晴笑笑:“你們這些孩子,瘋瘋鬧鬧也沒什麽,隻是以後要注意點分寸。”說完,師太提著水壺出去了,她去了許久,可是謝傾城一直都沒有醒。顧未伸手摸摸他的頭,低聲對許南薑說:“醫生不是說沒事了嗎?他為什麽還不醒?你說他會不會腦袋摔壞了?”
“不會那麽嚴重吧。”許南薑小聲說。“不一定啊,我聽說,有的時候雖然隻是輕輕的一摔,就可能受很重的傷的。我當時幹嗎那麽衝動呢?”
“顧未,你就不要胡思亂想啦,他應該不會那麽倒黴的……”
許南薑的話還沒說完,躺在**的謝傾城突然發出聲音:“你們好吵啊。”
聽到謝傾城醒來,顧未立刻撲了上去,在手馬上就要落到謝傾城身上時,突然定住了:“謝傾城,你好點沒?是不是很疼?是不是很疼?”
他摸摸顧未的頭說:“你複讀機啊?幹嗎這樣子?我沒事啦。”
“你最好是沒事,要不然我會內疚一輩子的。”看到顧未皺著的臉,謝傾城突然大笑起來,笑聲爽朗,悲劇的是,他嘴角剛剛結痂的皮膚又裂開了,滲出微微的血跡。顧未的手機鈴聲響了,謝傾城雖然疼得直噝噝,還是不忘酸溜溜地對顧未說:“我一天才發六條短信,你就狠心地把我推下樓,那打電話給你,是不是會被你千刀萬剮啊?”
顧未翻包找手機,護士突然進來,嚴肅地說:“請不要在病房裏接手機,會影響病人休息的。”
顧未一邊點頭答應,一邊繼續在包裏翻,終於在雜七雜八的小物件中把手機翻了出來,鈴聲卻停止了,屏幕上漆黑一片,沒電了。
瞪了手機一會兒,顧未把手機放回包裏。
橋生趴在課桌上擺弄顧未送來的手機。情侶卡,通訊錄裏隻有一個名字——顧未。
午後,操場上震耳欲聾的加油聲打破了教室裏的靜謐,同學們都去看球賽了,隻有他,想獨自一個人靜一靜。
手機的收件箱裏都是顧未的短信,有一條,顧未寫——橋生,就讓我來守護你吧。
——就讓我來守護你吧。短短八個字,落進眼睛裏,竟然扯出絲絲縷縷的疼。
在橋生的眼裏,顧未是一個活潑又有點浪漫氣質的女孩子,她單純美好,又固執倔強,是大多男孩子喜歡的類型。
橋生不能否認自己對顧未的喜歡。她就像一道陽光,倏忽地照進他的心裏,就占據了一席之地。
隻是造化弄人,一場車禍,讓他看到了自己內心的脆弱,他想愛,又不敢去愛。他不告訴顧未爸爸媽媽的死間接與顧未的媽媽有關,在看到顧未一家享受天倫的時候,內心又不時蹦出一些怨恨。他甚至有的時候想放棄顧未,但看到沈涼對顧未好,他總會忍不住去打擊兩句,後來沈涼出走,他又覺得很對不住沈涼。
這樣回旋輾轉的情感,更讓人傷神。雖然如此矛盾,橋生在高考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地填了商學院。他知道,師大對顧未來說太難了,她跟不上他的腳步,由他退步好了。然而,他們都低估了彼此的實力與愛情,都是愛著的,卻無法走到離彼此最近的位置,多可悲。
到了A市以後,橋生發現大家都有了變化,無論是一直在身邊的顧未,還是有了兒子的沈涼。那天他站在逆光的位置,看著視線裏的兩個人,像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十一”假期,他沒有回家,是不想看到顧未一家團聚的幸福模樣,也不想看到被抹平痕跡的蘇街。那裏之於他,已然陌生。
好像隻有不停地看書才能夠屏蔽掉心中糾結混亂的氣息。那天顧未突然吻了他,他一下子就慌了,這樣的感覺讓他欣喜又害怕。他不能忘記爸爸媽媽死去的慘烈場麵,他也忘不掉顧未的笑容。
現在,顧未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在自己的麵前,也沒有表現出任何退縮,相反,她說要守護他。守護——這是個多麽美好的字眼,讓人不禁聯想到一輩子,甚至更遠的遠方,而他,也終於願意去嚐試一次。最後一節課拖堂,出來吃飯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顏昭陽找橋生一起吃晚飯,他沒有拒絕,淡淡地說了一句:
“好啊。”
學校外麵的山西麵館,油潑麵和刀削麵都做得極地道。點好東西,橋生一直不停地看手機,他有點心神不寧,一整天了,顧未竟然沒給他打電話也沒發信息過來。猶豫了很久,橋生鼓足勇氣撥一個電話過去,顧未沒有接電話,再打過去,手機關機。蓄積了一天的好心情,在這一刻,忽然散掉了。
坐在橋生對麵的顏昭陽也很不爽,橋生對她的視而不見讓她憤怒。
想想自己放棄了去師大的機會陪他來到商學院,他對她依舊不冷不熱,偶爾想起她的時候,大多是他與顧未發生了什麽事情。
今天放學的時候,顏昭陽約橋生吃飯,他答應得爽快,她本來很高興。然而席間他一直不停地打電話,她甚至聽到電話那端傳來機械的女生——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然而,在得到對方一直處於關機狀態的結果之後,他依舊還會撥過去。他還一直不停地攪麵條,攪得顏昭陽的心也跟著亂了。
顏昭陽想不明白自己哪裏比不上顧未。每個女孩都會在暗地裏將自己與暗戀男生喜歡的女孩作對比,顏昭陽也不例外。顏昭陽比顧未漂亮,比顧未學習成績好,比顧未勇敢,如果非要說出一點不如,就是她的家庭條件比顧未差一些,雖然不夠富貴,也算得上小康之家。
高考時顏昭陽考上了師大,但為了能與橋生在一起,她放棄了,為此她和爸爸媽媽大吵了一架。
橋生還是不停地擺弄手機,顏昭陽終於忍不住摔了筷子說:“橋生,你可不可以不這麽拖泥帶水,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不要糾纏。我告訴你,我從寧川一直跟你到A市,不是我任性,而是我喜歡你,一直都喜歡,一直都在努力爭取。”麵前的女孩子眼神倔強,她把對橋生的愛說得直白,那麽橋生呢?在他的心裏,顏昭陽是什麽位置?是知己,是傾聽者,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如果是這樣,這對她公平嗎?好像所有的問題都在瞬間湧入了腦海,他突然衝出了餐廳。
A市十月的夜晚,空氣裏有一種蕭瑟的涼意,街上霓虹閃爍,橋生站在十字路口,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往什麽方向走。
有一雙溫暖的手臂從後背環上來,顏昭陽說:“橋生,我們都在慢慢長大,而有些事情,卻是不能長大的。如果可以,就讓我來陪著你吧。”
——就讓我來守護你吧。
——就讓我來陪著你吧。
同樣的八個字,同樣**裸的情感,橋生覺得呼吸困難。他拿開顏昭陽的手臂朝著車潮裏走去,顏昭陽尖叫著衝上來,橋生卻突然轉身抱住了她。
有叫罵聲從行駛過的車裏傳出來,兩個人卻仿佛都沒有聽到,綿長的擁抱,像是怕一鬆手,有人便會消失在這個世界裏。
就在剛剛,橋生感覺到死亡就在咫尺,呼嘯的風像是一陣陣哀嚎,這個時候,所有的事情都變得不堪一擊,不存在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所以他不應該再糾結,他也要勇敢地麵對。與其一群人都痛,不如一刀斬下去,傷口會慢慢結痂,然後長出新的粉嫩的輪回。
橋生對顏昭陽說:“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
“沒有對不起,如果你放下了,選擇了,就不要後悔。”
顏昭陽說。
“嗯,不後悔。”
“橋生,我們喝酒去吧,我好想,時光就停在這一刻。”
看到顏昭陽滿眼的期待,他的心抽痛了一下,這樣突然的決定,會是他們通往未來最好的路嗎?是自己心裏一直祈盼的嗎?或者隻是剛剛接近死亡的一瞬間,大腦的突然宕機?
然而,他許下了承諾,對於顏昭陽的要求,也就隻能彎起嘴角,說:“好,喝酒去。”
在一家小餐廳坐定之後,橋生說:“服務員,拿一打啤酒來。”
推杯換盞,為一個新的決定,新的開始。隻是,迷離的燈光與許許多多空掉的啤酒瓶仿佛在昭示,這注定是一個不尋常的夜晚。
時光恍若出現了斷點。
顧未和許南薑從醫院出來時,已經快晚上九點,路上又遭遇堵車,趕到學校門口時,大門已經關上了。“到我那兒去住吧,擠擠沒關係的。”許南薑拉了拉顧未說。顧未沒有說話,隻是跟著許南薑走。到許南薑的住處剛坐穩,顧未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掏出手機,屏幕上漆黑的一片。“南薑,你這裏有萬能充嗎?”
“沒有,我去給你借一下吧,我看到房東用過。”
拿過充電器充了一小會兒電,顧未立刻將電池換好,未接來電裏麵,有橋生的號碼。
偷偷欣喜一下,顧未急忙打過去,打通了,隻是電話那端一直沒有人接,一直打,依舊如此。最後的一通電話打過去,橋生關機了。
不知為什麽,顧未突然隱隱地不安,掙紮了好一陣子,她站起身對許南薑說:“我要去看下橋生。”
“可是這都晚上十一點了,你一個人去不安全的。”許南薑抬頭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鬧鍾。
可是顧未像是鐵了心,無論如何,她都要去,放開許南薑的手,就上了一輛出租車。
出租車疾馳而去,許南薑站在那裏看了好久。天氣已經很冷,顧未隻穿了一件碎花連衣裙,那麽瘦,蝴蝶骨支出老高,讓人心疼不已。
顧未到橋生的住處時,臨近淩晨。整個城市已經開始漸漸沉睡,閣樓依稀有燈光。顧未放慢腳步,想給橋生一個驚喜,可是,當她按捺著胸口的喜悅走上閣樓的時候,舉起的手慢慢地頹了下去。
玻璃窗內狹窄的空間裏,橋生抱著顏昭陽,正睡得安穩。顧未的大腦突然一片空白,就那麽生生地站在那裏,看著鵝黃色的燈光下橋生**著的手臂。十八歲的少年,皮膚細膩光滑,眉目也舒展開,純真孩童一般的美好。
隻是這美好,不是她賦予的。顏昭陽,到底是她終結了她的愛情和幻想,像以前那樣,扯著橋生,頭也不回地離開。突然,顏昭陽翻了個身,顧未被嚇了一跳,立刻躲進了陰影裏。顏昭陽隻是迷糊中發現燈還亮著,起身將燈關掉了。
世界好像在一瞬間陷入了黑暗,顧未在黑暗裏瑟瑟發抖。自此以後,橋生不再屬於她,所有的期待、牽掛和承諾,伴著這涼涼的夜風,散了。
顧未摸索著下樓,腿撞在了樓道裏放置的舊自行車上,感覺有**汩汩流出,她沒有采取任何措施。她沿著巷子一直走,一直走,從黑暗到天明,變成了另一個人。
手機不知道什麽時候丟掉了,幸好錢包還在。顧未在天亮的時候找了一個酒店,然後站在酒店浴室的花灑下,熱水將皮膚打得通紅,可是她渾然不覺。她喃喃地說:“橋生,我恨你。”
有多愛,就有多恨。十八歲,顧未終於深刻體會到了這句話的意義。
洗過澡,就爬上床去睡覺。夢裏依舊是漆黑的一片,她被什麽撕扯著,怎麽掙紮都無法找到出口,直到窒息。
醒來,天已全黑,枕頭被淚水打濕。這一天,學校裏亂成了一團。中文係那個叫顧未的女生不見了。本來,係領導是讓顧未早上到教務處的,而她竟然沒有來,也沒有到班級上課,手機也打不通,像是憑空蒸發了一般。班上的同學對此議論紛紛。“顧未不會畏罪潛逃了吧?”
“鬼扯,你電視劇看多了吧。不過,她確實有點過了,咱們這好歹也是有組織有紀律的重點學校啊,事情鬧大了,學校的臉都給丟光了。”
“有沒有那麽嚴重啊?”
“特立獨行是要付出代價的!”
“別學人家非主流了好不好?我想吐……”
…………
課間,中文係亂成了一鍋粥,麥小麥一直打電話給顧未,明明是能打通的,卻沒有人接,後來,幹脆就關機了。她甚至跑上樓去找那個隻打過幾個照麵的女生許南薑,許南薑瞪大了眼睛說:“什麽,顧未沒回來?你確定?”
不安的感覺瞬間襲上心頭,許南薑趕緊翻手機找橋生的號碼,卻發現,她與橋生根本沒有交集。她對於橋生的印象,全部來自於顧未,她念得多了,許南薑便覺得她和橋生也仿佛相識了許久。
電話簿裏沈涼的號碼一閃而過,許南薑趕緊翻回來,對著沈涼的號碼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很快被接起,裏麵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你好,你是找我爸爸嗎?”
“拉拉,我是南薑阿姨,找你爸爸有事哦。”
“爸爸在給一個姐姐洗牙,有什麽事和我說也是一樣的。”
如果是平常,許南薑肯定會跟這個鬼精靈扯上一會兒,可是這次,許南薑很嚴肅地對沈拉拉說:“拉拉乖,叫爸爸來好不好?你告訴爸爸,說南薑阿姨找她有急事,嗯,是關於顧未阿姨的。”
電話那頭,沈拉拉奶聲奶氣地喊:“爸爸,顧未阿姨找你有急事。”
許南薑已經顧不得他把話轉達得麵目全非,很快,沈涼接起電話說:“顧未?”
“沈涼,我是南薑,我想問你知不知道橋生的電話號碼?”
“你找橋生?顧未呢?是不是發生什麽事情了?”沈涼的語氣突然急躁了起來。猶豫了一下,南薑實話實說:“嗯,昨天晚上十一點多,顧未執意去找橋生,我沒攔住,想著她可能有什麽急事,也就沒在意。剛剛顧未的同學找到了我,說她今天沒有來上課,手機也關機,不知道去了哪裏。我現在也聯係不到顧未,所以很著急。”
“會不會是顧未的手機沒電了?你先別著急,應該沒事的。這樣,我收拾一下去橋生住的地方看一看,有消息了會通知你的。”
“好。”囁嚅了一下,許南薑緊接著說,“其實,昨天是發生了一點事情的。”
“怎麽了?”沈涼的神經突然繃緊。“昨天,顧未和謝傾城發生了一點爭執,顧未失手將謝傾城推下樓,謝傾城當時就摔暈過去了。不過我們去醫院看過謝傾城,檢查結果說並沒有什麽大礙。”
許南薑講完,沈涼說:“那這樣吧,你在校門口等我,我打車過去找你,我們一起去橋生那兒。”
“好。”沈涼接到許南薑,便直接去找橋生了。車子一路飛馳,很快便到了橋生的住處。
兩個人跑上樓,閣樓的門大開著,顏昭陽穿著一件大大的襯衫抱著胳膊木木地坐在**,露出光潔的小腿。而橋生,正倚著門框抽煙。
這樣的突然相見,所有人都呆掉了。有片刻的僵持,許南薑看著倚在門框上的男生,這是她第一次見橋生。他的身材頎長,一頭利落的短發,輪廓精致,眉目疏朗,抬頭時有瞬間的錯愕,整個人像是被籠罩在大片的悲傷之中,卻好像正是因為這些,他才能成為顧未最愛的那一款。
“你……昨天晚上你見到顧未沒有?”耳邊像是突然有東西爆炸一般,橋生的身體抖了一下,好一會兒,他緩了一下情緒,問許南薑:“你是誰?”
“南薑,許南薑,我是顧未的好朋友。”
“你,確定昨天晚上顧未有來找過我?”
“當然了,昨天晚上你給顧未打電話了吧?她的手機沒電了,後來充好電給你打電話,你沒有接,她便執意要去找你。大概晚上十一點到十二點的樣子,她是從我那兒走的,今天一天都沒有上課,我們找不到她了,所以才來找你。”
昨晚顧未竟然來過,偏偏是昨晚,橋生苦笑了一下,沒有接下話。
一時間,大家又陷入了僵局。許南薑轉頭去看坐在**衣衫不整的女生,又看了一眼沈涼,明了的事實,任誰都無法淡定吧。沈涼狠狠地瞪了橋生一眼,對許南薑說:“我們走。”天漸漸黑下來,兩個人從橋生那兒出來,彼此對視一眼,發現竟然不知道去哪裏才能找到顧未。路邊的大排檔人聲鼎沸,沈涼轉頭問許南薑:“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要了,我吃不下,昨天顧未一定是看到了橋生和那個女孩子,我真擔心她。”
“沒事的,顧未不會那麽脆弱的。”
“她不脆弱嗎?沈涼,你是在安慰我嗎?”沈涼歎了一口氣:“沒找到顧未之前,姑且這麽安慰自己吧。”
“對了,你和顧未是這麽好的朋友,你知不知道顧未比較熟悉的一些地方,比如她喜歡去的?”
“不知道啊,貌似我們認識了這麽久,她最常奔波的就是你的牙館和橋生住的地方了,她的整顆心都撲在橋生身上,連逛街都很少的。”
在許南薑的印象裏,顧未好像真的沒有經常去哪裏,加之假期本來就少,除了有幾次被謝傾城賴著陪他出去,剩下的時間,基本都是去沈涼和橋生那兒。
想到謝傾城,許南薑突然像想到了什麽似的,說:“要不我們去醫院看下吧,顧未或許會去看謝傾城了。”
“好,也隻能這樣了。”兩個人打車去醫院,車子在二環路上飛馳,風景與人潮急速後退,像是一場黑色的夢,被吞噬,被分開,被埋葬遠方。
到醫院時已經將近晚上八點,大廳裏依舊人來人往,沈涼跟著許南薑上樓。
三樓,謝傾城病房外的座椅上,顧未一個人坐在那裏,仿佛凝成了雕像一般。
看到顧未,許南薑立刻跑了過去:“顧未,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大家都快擔心死了。”
此時的顧未,就像是被人丟掉的布偶一般,眼睛裏全然沒有了生氣,她就那麽僵直地坐在那裏,好似與這個世界沒了牽扯。
許南薑摸摸顧未的頭,很燙手,轉頭對沈涼說:“你摸摸,是不是發燒了?”
沈涼用手貼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又測了測顧未的額頭,聲音突然急促了起來:“發燒了,快,我們去找醫生。”
沈涼彎腰抱起顧未朝著診室跑去,醫生幫顧未做了一些常規檢查,沒有大問題,隻是有點貧血,高燒三十九度。
護士給顧未掛好了吊瓶,便走了出去。顧未依舊沒什麽反應,好像剛剛發生的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看著臉色蒼白的顧未,有溫熱的**湧上許南薑的眼角,她給顧未整理了一下被角,說:“顧未,你不要這樣子嘛。如果你受了委屈,你就痛哭一場,或者是找個出氣筒,將自己心裏的所有垃圾都給倒掉。或者實在不解氣,幹脆找一票人教訓一下橋生,看他還敢不敢不珍惜你。”
聽到“橋生”兩個字,顧未突然有了反應,她緊緊地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這就是顧未,越大的委屈,越大的傷害,便越隱忍,憋得自己快要爆炸。
終於,她開了口:“南薑,沈哥哥,你們先回去吧,我想靜一靜。”
“顧未,你不要這樣子好不好?你這樣大家會不放心的。”
“我沒事,南薑,你明天還要上課的,而且每周還要做兼職,不用管我。”
“顧未……”許南薑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沈涼打斷:“顧未,你這樣傷心又能怎麽樣呢?如果你真愛橋生,你覺得沒有他你的人生便永遠不能幸福,你最好以最快的速度好起來,去與那個女生搶人;如果,你不能左右自己以及橋生的情感,那麽,就不如現在放棄!”
說放就放得下嗎?那名字,那記憶,早已鐫刻在心底,豈是輕易就放得下的?或者正是因為這種痛,才能了解自己到底愛得有多深吧。
不放手嗎?那麽橋生,我們在一起這麽多年,接吻都是奢侈,你卻和其他女孩子,同床而眠,將自己拱手相送。在你的心裏,顧未終究是沒有多少位置的吧。淚水打濕了沾染了醫院獨有味道的白色枕頭,顧未將臉深深地埋在枕頭裏。橋生,為什麽朝夕間就變了呢?之前我們說好的,我們一起,麵對所有的過去,迎接未來。而你,無論如何都無法忽略我們對你的傷害是吧?曾經,一次又一次,我被推開,但是我相信,我會回到你的身邊,而現在,我真的不敢保證了。對於愛情有潔癖的人,對背叛,深惡痛絕。
迷失,紛亂,漫無邊際的黑暗,橋生,顧未收了一步,再也跟不上你。
現在,你已然不是回憶裏的橋生,而顧未,是真的害怕了。與其都疼,不如放手,忘記那些過往,忘記傷害,還你一片碧海藍天。
謝傾城在醫院住了兩天就待不住了。本就沒什麽大礙,又是年輕孩子,忍受不了醫院那股子來蘇水味,才兩天的時間,就死活要回學校上課。
學校的告示欄上白紙黑字寫著關於對中文係學生顧未的處分公告,不少同學都圍在那兒看。謝傾城沒有過去,那是學校對顧未的宣判,而他一點都不怪顧未。
出院後的好長時間,謝傾城都沒有看到顧未,打電話也不接,問老媽,才知道顧未的媽媽打電話來給她請了半個月的病假。
是因為自己顧未才生病的嗎?不甘心,他跑去問許南薑。看到他一臉的虔誠,許南薑才把顧未與橋生的事情告訴了他。謝傾城很內疚,如果自己不那麽頻繁地給顧未發短信,就不會惹到她,也不會被推下樓,是不是就不會發生現在的事情呢?
人總是這樣,因為愛一個人,便把責任不停地往自己的身上攬,可是愛情這東西,卻不是有擔當就能擁有的。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遇到一個對的人,那要修幾輩子的福分。
再見到顧未,已經是半個月後。謝傾城不知道這半個月她都做了些什麽,隻是再見到她時,覺得她的狀態變了好多。
已是初冬,顧未站在學校公告欄的位置,穿了一件大大的粗線毛衣,淡淡地笑著,眉目間卻有說不出的悲傷。
謝傾城跑去,故意語氣輕鬆地跟她打趣:“喂,你是在玩消失嗎?半個月哎,好漫長的時間。而且,處分你用看得這麽仔細嗎?我真沒見過被處分了還如此高調的,你是不是應該哭個鼻子什麽的,這樣我才有機會安慰你。”
顧未努力上揚起嘴角,略顯輕鬆地說:“像你這麽請人家哭鼻子的我也是第一次遇見呢。”
兩個人一路說著話上樓,有同學對他們指指點點,隻是兩個人仿佛都沒有看到。走到班級門口,麥小麥從裏麵衝了出來,大聲說:“顧未,你終於回來了。”
見到謝傾城,她臉一紅,又犯起花癡,“你的頭還疼嗎?我代顧未跟你說對不起,你不要怪她了好不好?”
顧未看著麥小麥,在心裏腹誹她,你什麽時候能代表我了?謝傾城笑出了聲,看著麥小麥說:“好。”麥小麥就被電得七葷八素捏著顧未的手緊了又緊。下午馬哲課之前,師太來班級宣布一個消息——顧未在全校征文比賽中擊敗了其他係的幾十個對手,獲得了第一名,得到五百塊的獎金和一套珍貴的寫作素材書。
其實征文比賽的題目並不難,隻是以時間和記憶來寫一個自主命題作文。
顧未的作文題目是——時光碎片。她寫了與沈涼的狗搶肉餅的片段,寫了橋生憂傷的片段,寫了師太威嚴的片段,字字句句,記憶裏的鮮活場景,躍然紙上。有溫暖,有感傷,卻是永遠都無法忘記的。
師太看老師還沒來,就讀了那篇征文,讀到寫師太威嚴的那段,有些同學低低地笑了,有的同學偷偷討論師太會不會發飆,或許會有好戲看。然而師太隻是表揚了顧未文章的新意,讓大家向她學習,就沒有再說什麽,讓等著看好戲的同學甚是失望。
晚上放學,顧未經過公告欄,發現公告欄上貼了紅榜,是征文比賽的獲獎名單。一紅一白兩張公告,都有顧未的名字,極具喜劇效果。
許南薑從教學樓出來,遠遠地看到顧未站在公告欄前,就喊她:“喂,顧未,顧未。”
不少同學這才知道,他們身邊這個細瘦的女孩子,就是傳說中的顧未,紛紛轉頭看她,有的甚至舉起了手機。顧未笑著說:“有什麽可拍的,我既不是天仙妹妹也不是芙蓉姐姐,上不了台麵的。”
不少同學笑了,許南薑也笑,說:“我今兒才發現,你還是比較有幽默細胞的。”
顧未與許南薑勾肩搭背,“這算什麽啊,小case,我們去吃飯吧,火鍋怎麽樣?五百塊的獎金,夠咱吃一陣子的了。”
許南薑說:“倆人吃什麽火鍋啊,沒氣氛,今天就去吃麵條吧。等周末了叫大家一起過來,在家下火鍋一群人熱熱鬧鬧的那才爽呢。”
“哎,許南薑,我發現你的身上不僅多了煙火氣,說話也變潮了呢?不會學壞了吧?”顧未眨眨眼睛說。
“你以為壞那麽好學的啊,你的想象力可真豐富……”兩個人說著鬧著向蘭州拉麵的小店走去。要了兩碗拉麵,許南薑終於不再貧,她低聲問顧未:“那天,你去找橋生,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顧未的身體突然僵了一下旋即恢複如常,她淡淡地笑著說:
“能有什麽事,我們倆認識那麽多年了。那天我到閣樓,他的房間已經關燈了,我不忍心打擾他,便離開了。當時覺得累,便去賓館住了一晚,誰知道這一覺就睡到後半天去了。”許南薑張了張嘴,想繼續問點什麽,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麵條上來,顧未隻是一個勁兒地吸麵條,心裏想的卻是——
是哈,這麽多年,我們終將陌路,橋生,難道這就是命定的結局嗎?
冬天越來越深,也越來越冷。
一學期也很快到了尾聲,這些日子,大家都在忙碌著,很少見。
隻有謝傾城,經常在食堂裏與顧未用筷子打架。顧未不喜歡吃肉,他非要將紅燒肉放在她的盤子裏,還念念有詞:“你這都快瘦成電線杆子了,誰要是抱你,估計都會被你的骨頭硌得生疼。”
麥小麥一口飯噴了出來,然後不停地用手拍胸口。顧未瞪謝傾城:“關你什麽事!”謝傾城笑了,說:“嗯,沒關係的,我不怕硌。”麥小麥端著餐盤灰溜溜地走掉了。再這樣下去,她垂涎美男不成,還可能會被飯噎死,這一定會成為師大曆史上最大的笑話的。
顧未看謝傾城,半年了,他又長高了不少,穿藍色的羽絨服,利落的短發,清清爽爽的,眉眼間總是充滿笑意,這樣的溫暖是顧未以往的生命裏不曾體會過的。隻是,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敞開心扉去愛,或者,她的愛已經隨著那個晚上的夜風,散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是期末緊張的衝刺期,不問世事,隻為磨槍。兩天的考試結束後,就迎來了寒假。那天城市裏下了一場大雪,走出考場,顧未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就看到許南薑在樓梯口喊她:“快給大家打電話,晚上到我那兒吃火鍋。大雪天吃火鍋,多浪漫。”
顧未打電話給沈涼,他答應得爽快。猶豫了很久,顧未給橋生打電話,電話那端的聲音有些疲憊,他說:“顧未嗎?有什麽事?”顧未停頓了一會兒說:“這麽久都沒聯係,你不想我嗎?”
“哦。”橋生說。心口突然堵得慌,橋生沒有說想也沒有說不想,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聽不出任何情緒來。“晚上吃火鍋,你過來吧。在南薑那兒,你知道的,大家都來的。”顧未繼續說。“哦。”
“那我掛了。”
“好。”
雖然橋生有了新的選擇,至少現在,他們還沒有正式說過分手。然而顧未知道,自此以後,他們的距離都將如此遙遠,用一個字就能表達全部的情感。
顧未苦笑著掛掉電話,又打給謝傾城。這位又是過度熱情的。“吃火鍋?好啊。我陪你去超市買東西吧,我知道什麽牌子的羊肉好,還有魚丸,那個小肥羊的底料很好吃的,你吃過沒有……”
“你來吧。”
一冷一熱,像是冰火兩重天。放下電話,顧未挽著許南薑的胳膊向超市的方向走去。顧未問許南薑:“如果一個人不喜歡另一個人了,是不是所有的記憶,無論美好的還是傷感的,都將清零?”
“這個,我說不好,我還沒喜歡過一個人。”許南薑如實說。沉默。雪越來越大,昏黃的路燈下,飄揚得像一場夢,隻是這夢,到底被慢慢籠罩下來的黑色吞噬得一點不剩。
大家都聚齊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小屋裏的燈光很暗,卻能清楚地看到每個人臉上訝異的表情。
橋生帶了顏昭陽來。沒錯,就是顏昭陽。
橋生站在燈光下,頓了頓,給大家介紹說:“這個是我的女朋友,顏昭陽。”
除了顧未之外,所有人的表情都發生了變化。隻有沈拉拉搞不明白狀況,還開心地說:“爸爸,這個阿姨好漂亮。”
此刻的顏昭陽,落落大方地站在大家麵前,表情恬淡,不卑不亢。顧未知道,自己輸了,而且輸得徹底,她到底被橋生排到了戲碼之外。
是謝傾城打破了僵局:“這麽大眼瞪小眼的就能飽嗎?快點,要下火鍋了。”說著又彎腰點了點沈拉拉的鼻子,“寶貝,你說是不是呢?”
沈拉拉瘋狂點頭,又說:“叔叔,可不可以不放辣椒呢?”大家都被沈拉拉的表情逗笑了,終於不再沉默,洗菜的洗菜,收拾碗筷的收拾碗筷。沈涼去對麵的店裏扛了兩箱啤酒回來,敲著桌子說:“反正你們都放假了,今兒咱不醉不歸,誰不喝醉了,就不是爺們兒,戀愛的失戀,沒戀愛的一輩子找不到女朋友。”
很明顯,沈涼有點失態了,誰都沒有吭聲。許久,橋生說:“好,不醉不歸,誰不喝醉了,就不是爺們兒,戀愛的失戀,沒戀愛的一輩子找不到女朋友。”
顧未將沈拉拉抱過來說:“我不參與,你們都喝醉了,拉拉怎麽辦?我得照顧他。”
許南薑借坡下驢,“我也不行,我得收拾殘局,要不然明天房東來收房租看到這副模樣會跟我拚命的。”
隻有顏昭陽說:“我奉陪,我的牽掛都在橋生身上,既然他想醉,我跟著就是了。”
**裸的挑釁。好在謝傾城還算清醒,他說:“喝醉是男人的事兒,你們女的就別摻和了。”再沒有異議。
夜漸深,小屋裏氤氳著乳白色的霧氣,和著男孩子們劃拳的聲音,讓這個夜晚,變得格外吵鬧。
女生們一直沉默,直到顧未去洗手間,顏昭陽也跟了去。洗手間的甬道上有一盞燈,顏昭陽就站在逆光的位置,看著顧未說:“你應該知道,他本就不屬於你,所以不要怪我捅破了你構築起來的夢。”
顧未看著顏昭陽,她的眼睛很大,黑色的瞳人在黑夜裏竟然閃爍著光芒,她自嘲地笑了,說:“既然是夢,早晚都會醒的,其實你根本不用大費周章的。”
她竟然笑了,讓顏昭陽很吃驚。半年未見,原來,變的不止是自己。當年那個因為一句話就從生日會上逃跑躲起來抽煙的女孩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倔強,有點絕望的倔強。
回到房間時,坐在泡沫板上的幾個家夥已經喝得東倒西歪,沈拉拉躺在許南薑的懷裏睡著了。許南薑見顧未回來,指了指幾個人,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顧未靠著許南薑坐在鋪了拚圖泡沫板的地上,顏昭陽則將橋生調整到比較舒適的位置,讓他的頭枕在自己的腿上。
到底,自己是不夠愛的。顧未想。雪依舊在下,也還是那些人,隻是曾經以為的永遠已經化做泡沫。
醒來時外麵已是天光大亮。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太陽光折射到眼睛裏,很刺眼。顧未和許南薑不知道怎麽被放到了**,沈拉拉緊緊地貼在顧未的懷裏,睡得香甜。謝傾城躺在地上,抱著雙臂,身子蜷縮成一團,大抵是被凍到了。
沈涼和橋生,還有顏昭陽不見了。顧未給沈拉拉蓋好被子,起身向外麵走去。一夜的雪,將整個城市裝扮成銀色的世界。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顧未正想給沈涼打電話,就看到顏昭陽遠遠地跑來,一邊跑一邊喊:“顧未,沈涼和橋生打架了,我怎麽都拉不開,你快跟我來。”
打架?這不是真的吧?
然而,這確實是真的。街道深處一塊荒廢的空地上,沈涼和橋生正滾在一起。這是顧未從來沒有見過的沈涼和橋生,他們兩個像暴怒的獅子,彼此謾罵撕扯著。沈涼說:“你怎麽能離開顧未呢?她喜歡了你這麽多年!”橋生說:“你不是也喜歡她嗎?你不是也放棄了嗎?”
“可是她喜歡的是你!”
“可是我也有選擇的權利!”
…………
顧未就站在他們的身前,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關於她的傷害、疼痛,拳頭與鮮血。顏昭陽在一邊跺腳:“你倒是說說啊!”該說什麽呢?你們不要為顧未打架了嗎?顧未不值得你們這樣嗎?還是打吧打吧,打完了這個世界就太平了?這樣的場景一點都不可愛,人一旦長大了,就會變得不可愛。她忽然有點想念曾經的日子,他們那樣融洽地在一起。沒有車禍,沒有明朗的愛情,當然也沒有痛苦。半晌,顧未拿起路邊的一塊板磚,狠狠地朝著自己的肩膀砸了下去。
有什麽碎裂的聲音,接著是徹骨的疼痛,可是顧未沒有喊疼,豆大的汗珠瞬間從額角滾下來。
兩個人頓時停止了打架,沈涼撲過來將顧未的羽絨服拉開,沒有流血,隻是肩膀上紅了一大片。顧未說:“我不想傷害你們,所以我傷害了我自己,可不可以請你們不要一直活在回憶裏?我們都不是等在記憶裏的那個人了。”
記憶裏,他們雖然會有小脾氣、小心思,卻不會大打出手。因此,過往的時光,是永遠都無法複製的。
謝傾城和許南薑找來的時候,沈涼已經幫顧未將羽絨服重新穿好。橋生站在一邊,嘴角在流血,右眼邊青了一塊,眼神空洞。
看到顧未好像受傷了,謝傾城推開了沈涼,攔了路邊的一輛出租車,小心地將顧未放進車子,然後才坐上副駕駛的位置,車子疾馳而去。
在醫院匆匆辦好手續,謝傾城已經滿頭大汗,頭上氤氳著白色的霧氣。
幸好有親戚在醫院,他很快幫顧未找到了醫生就診。顧未的肩膀已經腫起老高,碰一碰,鑽心地疼痛。掛號、檢查、拍片,結果出來的時候,醫生舒了一口氣,他看著片子說:“你們這些孩子,怎麽能這麽瞎胡鬧呢?差一點就是粉碎性骨折,要是粉碎性骨折,你這輩子都甭想像正常人一樣可以甩開胳膊了。”
醫生說話的時候,謝傾城轉頭看顧未,眼神幽怨。進行了小型的手術,在肩膀裏麵下了鋼板,需要靜養好些日子。
從手術室出來以後,顧未看到了站在走廊裏的沈涼和橋生,他們的臉上都有傷,神色黯然。
見到她,都撲了上來。顧未將頭歪向一邊,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到頭來,還是他們三個人,想要靠近,卻被彼此的鋒芒刺得遍體鱗傷。
年少的固執嗬,充滿悲劇式的傷感。這是顧未最不想看到,又無法避免的。
許南薑在顧未住院的第二天踏上了回家的路途。本是打算假期在這兒打工的,又可以照顧顧未,隻是媽媽打電話來說,爸爸在加班做工回來的路上騎自行車摔斷了腿,弟弟又在補習,家裏一個人忙不過來。
顧未無論如何都不同意她繼續留在這兒,父母不容易,她應該回去照顧他們的。
到底是瞞不住的,顧毅然和陶璐還有沈涼的爸爸媽媽在第二天晚上開車到了A市。
病**的顧未比“十一”假期那會兒瘦了好多,像是一個脫了水的娃娃,見到他們,咧開嘴笑了,陶璐卻哭了出來。
睡在病床另一邊的男孩子被驚醒了,迷茫地看著眼前的這些人。
陶璐也抬頭看他,是個很好看的男孩子,高高的個子,溫和的表情,好像是累了,臉上有淡淡的疲憊。
“阿姨,我是顧未的同學,我叫謝傾城。”男孩說。陶璐點了點頭,又指了指身邊的幾個人:“我是顧未的媽媽,這個是她爸爸,他們,是我的好朋友,你叫沈叔叔和沈阿姨就好。”
聽到沈叔叔沈阿姨,謝傾城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剛想問,就被顧未拋出來的白眼給砸了回去。
介紹完,一行人就圍上來問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會傷得那麽嚴重之類的。
顧未笑著說:“沒事啦,是我撞倒了學校圍欄上擺的花盆,沒想到那花盆那麽硬,我就悲劇了。”
雖然是嘻嘻哈哈的,陶璐還是覺得這不是事情的真相,可是她不想追究了,隻是希望女兒能夠好好的。
“橋生呢?他放假回家了嗎?”顧毅然問。“回了!”
“沒有!”顧未和謝傾城同時說。
幾個大人麵麵相覷,倒是謝傾城反應快,指著吊瓶說:“水要打完了,我去叫護士來拔針。”
他閃得極快,背影迅速消失在門後。也就兩分鍾,護士進來拔針,謝傾城卻沒有再回來。顧未的手機有短信進來,謝傾城說,麵對氣場強大的家長們,我倍感壓力,先回家了,明天來看你。顧未撲哧一聲笑了,幾個大人又是一驚。晚上,陶璐陪床,顧毅然和沈家夫婦去了賓館。顧未靠在媽媽的懷裏,淚水湧上了眼角。“媽媽,被你說中了,我和橋生,再也不會像以前一樣,以為彼此離不開。我也再不能像以前一樣,狠狠地愛,直到哭了出來。媽媽,你會懂我嗎?”顧未說。
陶璐小心地把女兒抱在懷裏,許久才說:“你還小,會有美好的未來,會遇見更好更適合自己的人,所以就當這是成長的必修課。還要知道,你現在的生活裏,不僅僅有愛情,還有學習,還有疼你愛你的家人。要向前看,不要絕望。”
“媽媽?”
“嗯。”
“我覺得你是世界上最好、最通情達理的媽媽。”
“如果我對你嚴厲,你會不會說我是世界上最壞的媽媽?”
“嗯,會!哈哈。”深夜,陶璐睡去了。顧未卻怎麽都睡不著,她知道,很多年之後,對於橋生,她隻有懷念的分了,那些曾經的愛情,之於她,就像一場青春電影,唯記憶永生。